第977章 摧古拉朽
楚云飞把那份电报在口袋里揣了一整天。
下午的时候李云龙进了作战室，看见他站在地图前面没动，桌上的搪瓷缸子凉透了。
“老楚，谅山方向来了新情况。”
楚云飞转过身。
“316A师的一个团长跑了。”
“跑了？”
“龙文章传回来的。正面炮击开始以后，316A师的前沿团团长带着警卫排往谅山方向撤了，阵地上的兵不知道团长跑了，还在打。”
楚云飞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王牌师的团长先跑了，兵还在顶着。这说明两件事：一，越军的基层战斗力不差，顽强；二，指挥层的心理已经垮了。
“民兵呢？”
“反倒是民兵最难缠。”李云龙翻了一下手里的战报，“谅山方向的几个村子，民兵用土枪和手榴弹打伏击，我们的一个排在过村的时候被堵了半个钟头。”
楚云飞没接话。他走到桌前，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倒了，重新沏了一杯。
“高平方向呢？”
“道农穿插部队已经推进了三十公里，茶灵方向正在接敌。”李云龙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338师还蹲在银山没动。”
“他们以为穿插部队是冲着河内去的？”
“对。338师现在满脑子都是守三号公路，没想到咱们是拐弯奔高平。”
楚云飞把茶杯搁在桌上。
“338师什么时候反应过来？”
“等穿插部队过了魁扎转向原平，他们就知道了。但那时候来不及了。”
楚云飞在地图上看了一会儿。口袋的形状已经出来了。北边穿插部队堵西口，水口关和岳墟的部队堵东口，坦克主力沿四号公路从东溪往北推，兜高平的后路。
三面合围，346师就在里头。
但口袋能不能扎死，取决于东溪到高平这条路上的推进速度。367团在纵深里顶着，主力必须在两天内打通四号公路接上去。
“坦克部队现在到哪儿了？”
“过了东溪，正在往博山方向推。”
“博山有多少守军？”
“一个加强营，加上民兵，大约五百人。”
楚云飞手在地图上停了。博山是四号公路上的一个据点，过了博山就是开阔地，坦克能跑起来。但博山两侧是山，公路从两山之间穿过，天然的伏击地形。
“让坦克部队注意，博山两侧可能有反坦克阵地。”
“发了。”李云龙说，“但前面传回来的消息说，越军的反坦克火力主要布在朔江到重庆的北线上，南线这边以高射机枪为主。”
“文进勇把宝押在了北线。”
“他赌咱们从正面推。”
楚云飞把手从地图上拿开。“他赌错了。”
这时候通讯员又进来了，手里拿着两份电报。
楚云飞先拆了第一份。谅山方向的，龙文章发的：对方指挥部不相信前线关于坦克出现在东溪方向的报告，认为是谎报军情，指责前线指挥官。
楚云飞把电报递给李云龙。
李云龙看完，嘿了一声。“他们自己不信自己人的报告？”
“文进勇认为东溪方向不可能出现坦克。他在那个方向没布反坦克工事，心里认定了坦克过不来。前线报了，他当成假消息。”
李云龙把电报搁在桌上。“那等他信了，坦克都到高平了。”
楚云飞拆了第二份电报。
367团的。
李健发的，比上一份详细。
“全团已在预定区域构筑工事。346师一个营从正面反扑，被3营击退。2营在侧翼展开，控制了一处高地。弹药消耗百分之十五，粮食正常。楚武伤势不重，已返回排里。”
楚云飞把电报看了两遍。
楚武伤势不重，已返回排里。
他把电报折了，没揣口袋，搁在了桌上。
楚文从角落抬起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电报纸。他没过来拿，低头继续算坐标。
晚上九点，坤城指挥部收到了一份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电报。
穿插部队在魁扎转向了。
不是往三号公路走，是转向原平，直奔高平。
338师傻了。
他们在三号公路上挖了两天的壕沟白挖了。等他们反应过来想调兵增援346师，穿插部队留了一个营堵在银山外围。
一个营，堵住了一个师。
楚云飞看着地图上的标记，手背在身后。338师要想突破这个营的阻击打通增援路线，至少得两天。两天以后，346师还在不在，不好说了。
“口袋扎住了。”楚云飞说。
李云龙在旁边点了根烟。“就看坦克多快能打到高平了。”
二月二十号，坦克部队过了博山。
博山的战斗比预想的短。守军五百人，打了四个钟头就撤了。坦克在山谷里推进的时候，步兵搭乘运兵车走在前面，发现了两处暗火力点，坦克重炮直瞄打掉了。
新战术管用。
过了博山以后，地形变开阔了，坦克跑起来了。一天推了三十公里，到了高平外围。
同一天，346师终于知道自己被包围了。
楚云飞在作战室里收到了这个消息的时候，手里那杯茶刚端起来。
“346师开始突围了？”
“往南跑。”通讯员说，“但水口关方向的阻击部队堵着，过不去。往西跑的被穿插部队截了。往北是咱们的炮火封锁线。”
“往东呢？”
“东边是367团。”
楚云飞把茶杯搁在桌上。
367团卡在346师东面的退路上。一千二百多人，堵一个师的退路。
“367团能顶住吗？”李云龙在旁边问了一句。
楚云飞没回答。他走到通讯台前面。“接367团。”
通讯员调频率。杂音，嗡嗡声，然后信号接上了。
“367团报告，346师一个团从东面突围，正在与我团接触。3营正面阻击，1营侧翼迂回。战斗激烈。”
那头的声音不是李健的，是马汉军的。
“李团长呢？”
“团长在1营方向指挥。”
“楚庄王呢？”
电台那头停了两秒。
“3营营长在前沿。”
楚云飞手在电台边框上按了一下。
“告诉李健，顶住，主力明天上午到。”
“明白。”
电台信号断了。
楚云飞转身回到地图前面。楚文站在角落，手里的笔没动。
“爸，367团的弹药还够吗？”
楚云飞没看他。“够不够都得顶。”
楚文把嘴闭上了。
那天晚上楚云飞没睡。他在作战室里坐了一夜，每隔半个钟头让通讯员呼叫一次367团。
凌晨两点，367团报告：346师突围部队被击退，3营阵地前沿遗尸八十余具。我方伤亡四十七人。
凌晨四点，367团报告：敌二次反扑，投入兵力约一个团。1营侧翼包抄被敌发现，双方在一处山谷内混战。
凌晨五点，367团报告：敌第二次反扑被击退。弹药消耗累计百分之四十。
百分之四十。
打了一天半，弹药去了将近一半。剩下的还得撑到主力上来。
楚云飞把手里那块怀表打开。五点十二分。
“主力到高平还有多远？”
“二十公里。按坦克推进速度，上午十点左右到。”参谋回答。
五个钟头。
楚云飞把怀表合上了。
二月二十一号上午十点四十分，坦克主力到达高平外围。
下午一点，总攻开始。
炮火打了一个钟头。然后坦克和步兵同时压上去。346师的阵地从四个方向被挤压，兵力收缩到了高平城区。
下午四点，高平城破了。
346师全军覆没。
消息传到坤城指挥部的时候，李云龙把手里那支铅笔折断了。
“打完了？”
“打完了。”通讯员说。
李云龙把断成两截的铅笔扔在桌上，从椅子上站起来。
“367团呢？”楚云飞问。
通讯员调频率。这回等了一分多钟才通。
“367团报告，战斗结束。全团伤亡一百六十三人，其中阵亡五十一人。3营伤亡最重，阵亡二十二人。”
楚云飞手在桌面上放着没动。
“楚武呢？”
电台那头停了三秒。
“楚武排长，在。”
“楚庄王呢？”
又停了两秒。
“3营营长楚庄王，在。”
楚云飞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了。
他转过身，走到窗边。窗外坤城的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操场上有人在卸军用卡车上的物资。
楚文在角落站起来了。他看着他爸的背影，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李云龙走到楚云飞旁边。
“老楚，高平打完了。谅山那边还在打。”
楚云飞手插在口袋里，摸到了那份电报。楚武负伤那份，还在。
“338师呢？”
“缩回银山了。穿插部队堵了他们两天，346师没了，他们怕挨同样的招，不敢动了。”
楚云飞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让367团就地休整，补充弹药。”
“往哪儿补？他们在纵深里。”
“坦克过来的路通了。让后勤沿四号公路往前送。”楚云飞转过身，“老李，这事你盯。”
“我盯。”
楚云飞走到桌前，拿起电话。
“接49城，灵境胡同。”
线路转了很久。通了。
杜致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是我。”
“嗯。”
“高平打完了。楚武和楚庄王都在。”
电话那头安静了五六秒。
然后杜致萍的声音又传过来。还是那个调子，没高也没低。
“吃饭了没有？”
楚云飞想了一下。他从昨天中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
“还没。”
“那先去吃饭。”
电话挂了。
楚云飞把听筒搁回去，手在电话上放了两秒。
楚文走到他旁边。
“爸，谅山方向龙文章传了新情况。316A师缩在谅山城里不出来了，等着咱们去攻。”
楚云飞看了他一眼。
“先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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