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八年没用的一张牌
水汽蒸腾上来,把浴室顶部的玻璃穹顶蒙了一层白雾。
赵鸿图靠在浴池边缘,后脑勺枕着池沿上叠好的毛巾,双臂搭在池沿两侧,水没过胸口,水面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气泡。
两个女人跪在浴池两侧为他慢慢的按摩。
两个人都穿着薄绸浴袍,腰带系得很松,动作间锁骨边缘的水珠偶尔滑落,滴在石板地面上。
赵鸿图闭着眼睛。
台面上的手机响了。不是那部常用的商务手机,是另一部。
安静地躺在浴池边叠好的浴巾上,屏幕亮起来,震了一下,又震了一下。
他没有睁眼。
按摩左臂的女人停了一下,目光往手机方向飘了一下,又收回来,继续按。
响了第四声的时候,赵鸿图伸出手,从浴巾上拿起手机,划开接听键,贴到耳边。
他的眼睛仍然闭着,身体还是放松的,只是呼吸节奏没有任何变化,好像那个人在这个时间点打来是预料之中的事。
"说。"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低的喘息,像是站在室外刚跑了一段路。
背景里有隐约的虫鸣和远处水流的声响,是山林间的夜晚,不是城里的。
"赵总。佤邦这边的线全查了一遍。"
电话那头的人叫赤邬。
赵鸿图在佤邦的联络头儿,管着三条线:地方武装的关系、赌场的情报网、以及边境两边的货运通道。等于是他境外事务的总管。
"吴参谋那边,说没接过人。
地方武装那边,我找了三家,没人见过魏长河的照片。
老鬼在猛古县的赌场里也问了,都说没见过。"
赤邬顿了一下,像是自己也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
"赵总,确认过了。魏长河根本没有入境。"
赵鸿图没有说话。
他仍然闭着眼,右手食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算一道还没算完的题。
按摩右肩的女人在他停下来的那一下,手指不自觉地收了力。
"你确定三家地方武装都问过了?"
"问过了。有一家的头子跟我说的原话是:
你那个条子要是过了界碑,我手底下的人不会看不见。
我们盯界碑比盯女人还紧。赵总,他说的是真的。
佤邦这边能藏人的地方就那么多,如果魏长河真的到了佤邦,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
赵鸿图把手机从右手换到左手。
水珠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浴巾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的眼睛终于睁开了,目光没有焦点,落在头顶那片被水汽蒙住的玻璃穹顶上。
"你的意思是在界碑那里去演了一出戏?"
"对。而且这个人熟悉魏长河的逃跑路线,熟悉我们的人会在哪条路上追,熟悉佤邦这边的武装派系分布。
他知道魏长河如果到了界碑就不会被我们追上,也知道我们追到界碑之后一定会在佤邦方向查人。
他故意让我们以为魏长河出了境,然后把时间抢走。"
赵鸿图没有说话。
那两个女人已经停了手,跪在浴池两侧,一动不动,像两件放在那里的物件。
"赵总,还有一件事。"
"说。"
"我的人在界碑以东三公里的山脊线上,发现了一组车辙印。
不是魏长河那辆丰田霸道的,是另一辆越野车。
车辙很新,被落叶盖住了,但落叶下面没有腐烂的痕迹,是最近几天压的。
那辆车在那里停了一段时间。"
赵鸿图的下颌肌肉动了一下。极轻,几乎看不出来。
"方向?"
"往北。不是往边境方向。"
赤邬说,"赵总,这个人接走魏长河之后,没有把他往佤邦送。他往北走了,往清江腹地方向走了。"
赵鸿图坐直了身体。水从他胸口滑落,在浴池表面漾开一圈细密的波纹。
他盯着玻璃穹顶上那层被水汽蒙住的光,忽然笑了一下。
没有声音,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又放平了,像一根被拉紧的弦松开了一瞬。
"也就是说,有人在清江本地,在我们眼皮底下,把魏长河藏起来了。"
"是。而且这个人应该不是在佤邦有势力,是在清江这边有力量。
这种偷梁换柱不是外地人能做出来的。"
赵鸿图靠在浴池边缘,把手机重新换到右手。他的目光从玻璃穹顶移开,落在窗外黑沉沉的海面上。
"狗日的!"
"赵总的意思是?"
"魏长河这件事,先放一放。你那边,最近山哥的人有点过了。"
赤邬沉默了一瞬:"赵总的意思是要动他?"
"不需要大动。去他的场子,冲一冲。
要让这个狗日的知道,清江有人在找他麻烦。
他如果心虚,他就会缩。如果他缩了,我就知道他跟我这边冷链的事儿有关系。"
"明白。"赤邬说,"我今晚就安排。"
赵鸿图说,"这几天准备好再动。不急一时。"
电话挂断。
赵鸿图把手机放在浴池边的台面上,坐了一会儿。
然后他从浴池里站起来,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水洼。
两个女人同时起身,一个递过浴巾,另一个蹲下去收拾池边的蜡烛和香薰。
赵鸿图接过浴巾裹在腰间,光脚走过石板地面,推开浴室的门,走进书房。
书房里没有开灯。
他站在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一部老式的翻盖手机。
翻盖手机很旧,边角的漆已经磨掉了,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塑料壳。
他打开翻盖,屏幕亮起来,发出一声极轻的电子音。
他翻开通讯录,翻到最下面,停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号码上。
这个号码他存了八年。从来没有拨出去过。
八年前,他在清江救了一个被通缉的内地杀人犯,当时犯了六个人的案子。
他想办法保了。条件只有一个:
如果有一天,赵鸿图需要找到一条"永远不会被人看到"的路,那个人会替他做一件事。
八年来,赵鸿图从来没有用过这张牌。
因为用这张牌的代价是:他必须承认自己也有看不清的时候。
他看着屏幕上的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了。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极轻,极匀,像一个一直等在电话旁边的人,等了很长时间。
"猫啊。"赵鸿图说。
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来,语速很慢,像一个常年不跟人说话的人终于开口了:
"我等你的电话,等了八年。"
"帮我查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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