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包下整个镇的算盘
押送车拐进看守所大门的时候,伍仔把脸贴在冰冷的铁栏上,还在犯困。
头很疼。
一斤白酒下肚之后再喝的那瓶矿泉水里掺了什么,他没问,岩温也没说。
但那股子劲到现在还没散干净,胃里翻江倒海,嘴里一股铁锈味。
他隔着铁栏往外看。灰色围墙,灰色门楼,灰色水泥地面。
和他想象中差不多,但又差很多。他以为看守所会像电视里那样。
高墙、电网、哨塔上架着枪。
但眼前这地方更像一个被遗忘的工厂大院,墙角的野草长得比人膝盖还高,墙面上爬满了干枯的爬山虎藤。
大门口的灯箱坏了半边,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电线。
"下车。"
两个穿制服的民警拉开车门,动作粗暴,一人拽住他一条胳膊往外拖。
他腿发软,踉跄了一下,膝盖磕在车门门槛上,发出一声闷响。
疼。
真疼。
这种疼装不出来,他咬着牙吸了一口凉气,抬起头时,视线正好对上押送车副驾驶位置上一张脸。
那张脸他见过,两小时前在边贸城门口,那个人穿着便装站在围观人群后面,手插在兜里,眼睛一直没离开过他。
现在那个人穿着民警制服站在看守所门厅的台阶上。
伍仔低下头,任由两个民警架着他往里走。
入所程序比他想得快。登记、拍照、按指纹、脱衣检查、换囚服。
负责检查的老民警姓郑,五十多岁,动作利索,翻他衣服口袋的时候什么值钱的都没找到,只在夹克夹层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
火车票是佤邦那边过来的,终点站写的是"清江",日期是三天前。
"来清江做什么?"郑警官问。
"找活干。"
伍仔说,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还没从醉酒里缓过来。
"之前在河口那边做搬运,听说边贸城生意好,想过来碰碰运气。"
"碰运气?碰运气把人家大门撞了?"
"喝了点酒。"伍仔低下头,声音更低了,"没找到活,心里堵得慌,买了瓶几口就喝了。
后面的事儿……记不太清了。"
郑警官看着他,眼神里说不上是信还是不信。
他把那件夹克往筐里一丢,指了指导向牌:
"A区,126号。别乱跑。"
A区的走廊比外面冷。
水泥地面上刷了一层灰绿色的漆,漆皮已经起了壳,踩上去微微发脆。
伍仔光脚走过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板下面那些起壳的漆皮在咯咯作响。
126号监室在走廊深处,靠近最里面那面墙。
门打开的时候,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劣质肥皂和铁锈的味道。
监室不大,十来平米,一张铁架床靠在墙角,床单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角落里有一个蹲坑,用水泥砌的,上面盖着一块塑料板。
"老实待着。有什么需要按铃。"
民警把门关上,铁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咔嗒。伍仔站在监室中央,没动。
他听那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回走,渐行渐远,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慢慢转过身,透过铁栏的缝隙看向走廊对面。
对面那间监室的门也关着,但从他这个角度能看到一部分内部。
一个人正坐在地铺上,背靠着墙壁,低着头,看不清脸。
那人的肩膀是塌的,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只被关久了开始慢慢萎缩的动物。
伍仔没有出声。他只是站在那里,手扶着铁栏,看着那个人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在自己监室的地铺上坐了下来。
床板硬得硌人,被单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是漂白粉没洗干净。
他躺下来,看着头顶那盏被铁网罩住的日光灯管,灯管里有几只死蚊子的尸体,翅膀还贴在玻璃上。
活着。至少现在,他还活着。
午后两点二十分,柳河镇产业园的会议中心还没散尽挂牌仪式留下的红绸碎屑。
赵鸿图从长湖阁又赶回了柳河镇。
离发布会还有七分钟。厅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柳河村、西沟村、望江村的村干部坐在第一排,胸口别着大红花,像参加婚礼的娘家人。
角落里架着两台摄像机,镜头正对着主席台上那块刚刚挂上去的红色横幅:"企地共建·绿色兴农"。
苗丽从厅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递到赵鸿图面前:
"赵总,人齐了。村干部都在第一排,村长们都说好了,合同今天签,钱今天发。
每家每户三千,现金,当面点。"她把"现金"两个字咬得轻而清晰。
赵鸿图把水杯还给苗丽,整了整衬衫领口,推门走进会场。
"各位乡亲,各位柳河镇的老百姓,"
他的声音不高,也没有刻意咬字,像是跟一群熟人聊家常。
"今天早上,生态园的牌子挂起来的时候我就说了。
牌子是挂给上面看的,但活是跟大伙儿一起干的。今天请你们来,就一件事:谈钱。"
底下有人笑了,有人交头接耳,气氛松快了一些。
赵鸿图从桌面上拿起一份合同模板,举到胸前:
"西沟村七百亩、柳河村三百亩、望江村两百亩。
合同一年一签,保底三万一户,有分红另算。水渠、路灯、村路,赵氏这边全包。"
他顿了顿,"钱今天先发一半,签完合同当场领。另一半,等秋收之后。"
底下立刻响起了嗡嗡声,有人已经在掰手指头算了。
第一排的村干部开始签字,苗丽领着两个财务人员站在签到桌旁边,桌上摆着几摞用银行封条扎好的现金。
红彤彤的百元钞票在日光灯下泛着光,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
有人在排队的时候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配文是"真有。不是吹的。"
苗丽把最后一沓现金放进保险箱的时候,会议室里的人已经走了一半。
赵鸿图站在主席台侧面的阴影里,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离场的背影。
"赵总,西沟村七百亩全部签完了。"
苗丽把签字表递过来,指尖在纸面上依次点过,像在清点一件精细的货物。"
三百一十七户,全部按手印、签名字。剩下的两百八十七户,是'合作成员'。
按咱们提前定的口径,不分土地,只参与务工和培训。"
赵鸿图没看签字表。
他端着那杯凉透的茶走到窗前,窗外是产业园新修的围墙,围墙外面就是柳河村连成片的稻田。
稻穗还没完全黄,在午后的风里一浪一浪地翻着,像一片绿色的海。"
培训的事,跟村里说了没有。"
"说了。说是'现代农业技术培训班',包吃住,每月两千八,结业之后优先录用进产业园做'生态管护员'。
合同里写了,签了字的每户必须出至少一个青壮年参加。
西沟村那边已经报了七十六个名字。"
"都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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