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两边都得完犊子
赵鸿图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
月牙岛上的夜总是静的。
玻璃房子外面的海面黑沉沉的,没有月光,没有渔火,只有码头那两盏导航灯的红光在夜雾里一明一灭。
但赵鸿图没有看海。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里。
一个穿着深灰色丝质睡袍的男人,头发有些乱,眼袋很深。
睡袍是新的,意大利面料,手工滚边。但此刻这件睡袍穿在他身上,像一个不合身的壳。
他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敲着,节奏越来越快。
刚才岩温的电话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烧红的铁钉钉进了他的耳朵里。
人跑了。闯入者应该手上有证据,因为人是从二层跑的。而且放反了几个兄弟。
武警的直升机已经在附近空域了,天桂镇卡口的警车已经开始集结。
半个小时之内,清江县公安局就会知道柳河镇产业园里发生了什么。
他放下手机,走到酒柜前,拿起那瓶喝了一半的茅台。
没有倒进杯子里。
他就着瓶口灌了一大口。酒液从嘴角淌下来,滴在那件意大利丝质睡袍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酒渍。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酒渍,然后把酒瓶重重顿在吧台上。
闯进去的人是沈耀宗的人。赵雄的人。
这个根本不需要过脑袋都知道。
在清江。
只有赵雄哪些在丛林里摸爬滚打的手下,才能在自己这么严密的防护。
以及配置了这么好的装备的打手的手里从地下二层跑掉。
赵鸿图在清江二十年,什么样的对手都见过。
官员、商人、竞争对手、地方势力。但沈耀宗不一样。
沈耀宗不是为了钱。他是为了女儿。
一个为了女儿复仇的男人,跟一个为了钱打架的男人,完全是两种生物。
他可以打掉赵鸿图的皇朝会所、佤邦赌场、两峰山制毒场。
现在连柳河镇这个最大的新据点也被他摸了个底朝天。
他不怕烧钱,不怕死人,不怕把事情闹大。
但赵鸿图怕。
柳河镇绿色生态产业园是省级重点生态农业示范项目。
董明亲自批的条子,省农业厅和省发改委联合挂牌。
这个周末就是挂牌仪式,省里来人,县委书记到场,电视台现场直播。
如果那天沈耀宗当着省里所有人的面把那些照片和视频拿出来。
三台反应釜,十二台离心机,正在结晶的冰毒。
那他这一条利益线养了这么久的靠山们,都会丢弃他。
这是掉脑袋问题。
他坐回沙发上,点了一根烟,吸了三口,然后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他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的一个号码。
这个号码存了很多年,备注名只有两个字:老沈。
他从来没有主动拨过这个号码。
沈耀宗也从来没有拨过他的。两个人在清江斗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一句话。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如果再斗下去,就是火拼。
岩温的一群强人还在柳河镇,赵雄的人也在外围。
两边在省道上已经交了火。
虽然只是警告射击,但枪已经响了。
武警的直升机已经升空,雷海山的无人机正在省道上空盘旋。
县公安局的警车正在集结。
如果再不停手,两边的人会被武警和公安像夹心饼干一样夹在中间,一个都跑不掉。
到那时候,最大的赢家不是沈耀宗,也不是他赵鸿图。
是陆清霜。是公安。
他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
那头没有人说话。只有呼吸声。
沉重的、压抑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暴怒的呼吸声。
赵鸿图认识这个声音。在清江做了二十年生意,他见过沈耀宗发怒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不发火,不说话,只是盯着你,那目光能让你后背发凉。
此刻这呼吸声比那种目光更让人发冷,因为隔着电话线,他看不到沈耀宗的表情,只能听到呼吸。
而呼吸是不会撒谎的。
“老沈,”赵鸿图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是赵鸿图。”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沙哑、低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我知道。”
又沉默了。
两个在清江斗了十几年的死对头,在这一刻同时握着电话,听着对方的呼吸声。
窗外海面上有夜鸟飞过,叫了一声,消失在黑暗里。
“老沈,”赵鸿图开口了,声音忽然变得很疲惫。
“今晚的事,你的人拿到了你想要的东西。我的人还在外面追。
再追下去,你和我,两边都得完犊子你信不?
你想想,如果我们两边的人最后像现在这样,场面失控最后火拼,谁最想看到?”
沈耀宗没有说话。
“是公安。”
赵鸿图自己回答了,“是陆清霜。是那个新来的女局长。
她巴不得我们在柳河镇打起来,巴不得我们互相咬。
我们打得越狠,她抓的人越多,她立的功越大。”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和我斗了这么多年,你了解我,我也了解你。
我们不是朋友,永远也不会是。
但今天晚上,我们有共同的敌人。”
电话那头终于传来了沈耀宗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井水:
“你说共同的敌人。谁。”
“陆清霜。”赵鸿图说,“还有她背后的人。宋怀仁。孟建国。他们要把清江翻一遍。
翻完我,就翻你。你以为你女儿的事前段时间又是劫狱又是下药的。
他们不会秋后算账?
你差点开枪打死那三个人,陆清霜在场,雷海山在场。你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沈耀宗没有说话。
赵鸿图继续说,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在棺材上的钉子:
“老沈,今晚的事,如果我们不自己解决。
明天天亮之后,全清江都会知道柳河镇产业园的地下有什么。
到那时候,产业园完蛋,我完蛋,你也完蛋。
我们两个清江这么多年,企业做大做强作得事儿,都不干净。”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沈耀宗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沉,更冷,但少了一丝暴怒,多了一丝算计:
“你要什么。”
“今晚停手。”
赵鸿图说,“你的人撤回去,我的人撤回来。不要再追了。
我通知我的人,你通知你的人,联手。
上高速,离开公安的视野。然后回来一起喝茶,以后就是好兄弟。
让省道上的动静平息下来。让陆清霜扑个空。”
“条件呢。”
赵鸿图靠在沙发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忽然变了。
不再是刚才那种疲惫和恳切的语气,而是一种老练的商人谈生意时的冷静:
“陈东后面是谁,我知道。
你想不想要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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