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最爱吃妈做的腊肉
火车站是旧的。
清江客运站,九十年代盖的,外墙的马赛克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
候车厅的绿色塑料椅一排一排空着,天花板上的吊扇转得有气无力,扇叶上挂着一层经年不化的黑灰。
天刚亮。晨光从火车站东边的广告牌后面漏出来,灰蒙蒙的,照在她脸上,把熬夜之后的青白衬得更明显。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警服,领带打得比平时紧,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皮带扎得也紧,腰板挺得笔直。
军容风纪。在部队十三年,见家属之前要把自己收拾利索,这是规矩。
高寒要跟来。
她说不用。
不是体恤他受伤,是不敢再让任何兵站在她前面。
出站口的铁栅栏里面,稀稀拉拉走出来几个人。
有扛着蛇皮袋的民工,有抱着孩子的女人,有一个老头推着一辆捆满纸箱的板车,车轮在水泥地上嘎吱嘎吱响。
然后是一个老太太。
精瘦,矮,背微微佝偻。
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布衫,袖子长了一截,卷了两道。
她抬起头,在出站口外面接站的人群里找了一圈。目光从陆清霜身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停住了。
陆清霜往前走了一步。
“阿姨。我是陆清霜。”
老太太看着她。不是看她的脸,是看她这身警服。
领口的警衔看到胸前的警号,看到腰间那条扎得笔挺的皮带。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像有人从她脚底下拔了一个塞子,把所有的红润都放干了。
“他人呢。”
声音不大。嗓子眼像塞了团棉花。
“在医院。”
“带我去。”
陆清霜伸手去接她手里的蛇皮袋。老太太没给。
她把蛇皮袋换到另一只手上,绕过陆清霜,往停车场走。
步子不大,但走得很快,布鞋底在水泥地上磨出细碎的沙沙声。
陆清霜跟在她身后。
越野车驶出火车站,拐上滨河路。
晨雾还没散干净,江面上白蒙蒙的一片,对岸的山只露出一个灰青色的顶。
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后座上蛇皮袋里塑料纸摩擦的窸窣声。
老太太坐在后座,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
她的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泥。
她看着窗外,不是看风景,是那种什么都没看的看。
“多多小时候,”她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最喜欢火车。每次看到火车从村口过,就追着跑。
我说你追不上,他说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一张火车票,带你坐火车。”
她顿了一下。
“他给我买了。头一回坐火车,就是来看他。”
陆清霜握着方向盘,没有接话。她怕一开口,嗓子眼里堵着的东西就全涌出来。
车拐进县医院的院子。住院部大楼还是昨晚那栋楼,重症监护室的灯光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冷清。
陆清霜没有走正门,正门外面还蹲着几家没撤的媒体。她把车停在后门,从ICU那边的通道走。
走廊很长,日光灯管把墙壁照得惨白。消毒水的气味刺鼻,混着监护仪有节奏的蜂鸣声。陆清霜走在前面,短靴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一步一声。
老太太跟在后面,步子比刚才慢了,像是每走一步都在趟过齐腰深的水。
ICU的门是关着的。门口站着一个武警。
看到陆清霜,他敬了个礼。
陆清霜点了点头,他退到一边。
透过ICU门上那扇窄长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光景。冷蓝色的灯光洒在一排病床上,监护仪的屏幕上绿色光点一明一灭。
靠窗那张病床被帘子半遮着,只露出一截输液架和床头柜上一台正在运转的呼吸机。
钱多多的主治医生周敏从ICU里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熬夜之后的倦意。
“陆局长。”
“周主任,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比昨晚稳定了一些。血压在回升,心率基本正常。但人还在深度昏迷,自主呼吸很弱,呼吸机暂时不能撤。”
她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说能让眼前的人好受一点。
“七十二小时危险期还没过。
但昨晚最凶险的那一波出血止住了,这是好的信号。接下来就看他的意识能不能恢复。”
老太太站在陆清霜身后,一句话没说。她的目光穿过那扇玻璃窗,落在靠窗那张病床上。
“我能进去看看他吗。”老太太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敏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可以,但只能待几分钟。”
老太太在床边站了很久。她没有哭,也没有叫他的名字。
她只是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手指从额头那道旧疤开始,摸到左眼那片还没完全消退的淤青,摸到嘴角的缝线,摸到脖子左侧那道被乙醚纱布捂过的红痕。
摸到那只肿着的手时,她停住了。她把那只手握在自己手心里,握着,不动了。
监护仪的绿色光点稳定地一跳一跳。
呼吸机发出有节奏的轻响,一下,一下。
冷蓝色的灯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
把她的影子投在床单上,缩成小小的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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