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边境线上
直升机旋翼的轰鸣声把山脊线上的松林震得簌簌发抖。
赵雄坐在副驾驶位上,一只手撑着舱门边框,另一只手按着耳机。
金丝眼镜在旋翼搅起的狂风中纹丝不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盯着下方急速掠过的树海。
“目标方位。”
“西侧山脊线,距边境线还有八百米。四个人,移动速度很快。”
飞行员是个缅甸人,面孔黝黑,说一口带佤邦口音的云南话:
“雄哥,再往前就过境了。佤邦那边我们没打招呼。”
赵雄没有回答。他拨通了沈耀宗的电话。
“宗哥,追上了。但他们在边境线上。过不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沈耀宗的声音传过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就是越过了边境,也给我抓回来。”
赵雄挂了电话,转头对飞行员说了一个字:“过。”
然后他按住耳机,切换到机舱频道。
“丹拓。”
机舱里,坐在最靠舱门位置的一个男人抬起头。
四十出头,脸型方阔,颧骨很高,左眉骨上有一道旧刀疤,把左边眉毛切成两截。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丛林迷彩,怀里抱着一支折叠枪托的五六式冲锋枪。
他是赵雄在佤邦八年的副手,缅北人,打过丛林战,在克钦邦跟地方武装交过手。
赵雄回清江的时候,把佤邦的摊子全交给了他。
“你带人下去。抓活的。带不走的那个蛇头,不用留。”
丹拓点了一下头,拉下夜视镜,站起来抓住舱门边框。身后五个人同时拉动枪栓。
直升机越过山脊线的那一刻,丹拓一脚把绳梯踢下去。
黑色尼龙绳在狂风中甩成一条弧线。
他第一个抓住绳索滑下去,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二十年丛林战养成的习惯,落地之前枪口已经扫了一圈。
第二个滑下去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精瘦,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
他叫昂山,也是缅北人,丹拓带出来的。
赵雄留在直升机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方那片被暮色笼罩的丛林。
耳机里传来丹拓的声音,压得极低:“发现目标。四个,正往河谷方向跑。”
“截住他们。”
赵雄摘掉金丝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手很稳。但捏着眼镜腿的手指关节是白的。
山脊线西侧,距边境线不到五百米。
阿昆跑在最前面,肺像被刀子刮过一样疼。
鞋底已经磨穿了,脚掌上的血泡破了又起,每踩一步都在碎石上留下暗红色的印子。
阿豹跟在他后面,喘得说不了话。阿彪落在最后,一条腿在摔下山沟时崴了,拖着腿跑,嘴里骂骂咧咧。
吴哥跑在倒数第二个。
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枪套上。不是防后面。
后面是边境线,追兵从东边来。他防的是前面这三个。
赵鸿图的电话是下午打来的。
“老吴,那三个人不能留了。迟早有人会为了两千万把你们四个一起卖了。
找个没人的地方,做了。”
所以他往西走。西边靠近佤邦,杀了往山沟里一推。
但他没想到沈耀宗的人来得这么快。
“吴哥,还有多远?”
阿昆停下来,撑着膝盖喘气。
他回过头,看到吴哥脸上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对。
不是紧张。是犹豫。
阿昆后退了一步,手摸向腰间的刀。
“吴哥。你是不是要?”
话没说完。直升机的轰鸣声从山脊线那边压过来,像一整面墙塌下来的声音。
阿豹和阿彪也停住了。
四个人僵在原地,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把每个人的衣服吹得猎猎作响。
吴哥猛地拔出枪,枪口对准阿昆。
“你他妈?”
枪响了。
不是吴哥的枪。是直升机方向,一声短促的点射。
子弹打在吴哥脚边的碎石上,溅起一片火星。吴哥缩了一下,阿昆趁机转身就往河谷方向跑。
直升机上的探照灯扫过来,把四个人照得清清楚楚。扩音器里传出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的是带佤邦口音的普通话:
“所有人,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吴哥没有趴。他抬手朝直升机开了一枪。
子弹打在机腹上,弹开,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火星。
直升机上,昂山把眼贴到瞄准镜上,呼吸停了一瞬。
扳机扣下。
一枪。
吴哥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整个人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得转了半圈,枪脱手飞出去,人摔在碎石坡上往下滚了三米,被一丛矮灌木挂住了。
丹拓按住耳机:“中了。其他三个在往河谷跑。”
“追。”赵雄的声音从耳机里传过来。
丹拓做了两个手势。三人在左,沿山坡斜切。三人在右,沿河谷下游堵截。不需要说话。
阿昆连滚带爬地冲下河谷。
溪水冰凉,淹到膝盖,他在水里扑腾着往前跑,脑子里一片空白。
身后有脚步声。很轻,很快。军靴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阿昆不敢回头。他拼命往对岸爬,手指抠进泥里,指甲翻了两个,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
阿昆被拎出水面,整个人腾空,然后重重摔在河滩上。
他仰面朝天,看到六个人围着他。黑色作训服,夜视镜,枪口全部指向他的脸。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蹲在他面前。
“阿昆。”
赵雄的语气很平静。
“你碰了不该碰的人。”
阿昆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声音被旋翼的轰鸣吞没了。赵雄看着他的嘴型,眼神忽然变了。他凑近了一些。
阿昆终于喊出来了,用尽全身力气,像一头被捅了刀子的野狗。
“是陈东让我们干的?”
赵雄举起手。直升机正在降低高度,旋翼的轰鸣骤然降低了一个调。
“你再说一遍。”
赵雄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录音已经开了。
阿昆瘫在河滩上,浑身发抖,尿顺着裤腿淌进溪水里,被水流冲散。
“是陈东让我们干的。吴哥是陈东的人。
是陈东说要教训顾清荷,我们喝了酒,鬼迷心窍。”
他的声音劈裂,语无伦次,但每一个字都被赵雄的手机清清楚楚地录了下来。
赵雄直起腰,把金丝眼镜重新戴上。他低头看着阿昆,看了很久。
然后他对丹拓说了一句话。
“绑起来。活的。要完好无损。”
丹拓点了一下头。昂山从腰间抽出尼龙扎带,把阿昆的手腕反绑在背后,收紧。
扎带咬进肉里,阿昆闷哼了一声。
阿豹和阿彪被按在河滩上,脸贴着碎石,大气不敢出。
河滩上还躺着吴哥。右肩上的枪伤在往外渗血,人已经半昏迷了。
丹拓踢了他一脚,翻过来,探了一下颈动脉。
“还活着。”
“带回去。”赵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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