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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只有风声(下)


第347章  只有风声(下)

    山区,鞑靼人村落。

    艾敏·克里莫夫坐在屋顶上,呆呆的看著远方的山脉。

    村里很事安静。

    也太安静了。

    没有庆祝,没有欢笑,只有沉默。

    结果出来了:96%赞成。

    艾敏觉得这是个笑话。

    鞑靼人全抵制了,鲁塞尼亚族大部分没投或投了反对票,罗刹族就算全投赞成票,也到不了96%。

    可谁在乎?

    莫斯科说:这是「人民的意志」,那就是「人民的意志」。

    西方说:这是「枪口下的投票」,那就是「枪口下的投票」。

    有人问过底层人民是怎么想的吗?

    这不重要。

    「艾敏。」父亲在下面喊,「吃饭了。」

    艾敏爬下梯子。

    餐桌上摆著简单的食物。

    面包,奶酪,一点腌菜。

    经济本来就不宽裕,制裁一来,日子会更难过。

    「听说罗刹要发护照。」

    父亲边吃边说,「双重国籍,承认克里米亚居民是罗刹公民。」

    「我们要拿吗?」艾敏问。

    「不拿怎么办?」父亲苦笑,「不拿护照,你就是『无国籍人士』,连出门都难。」

    这就是现实。

    抵制公投是一回事,生活是另一回事。

    你可以不承认罗刹统治,但你要吃饭,要工作,要出门。

    没有护照,什么都干不了。

    「那……我们就这样屈服了?」艾敏声音发抖。

    父亲放下勺子,看著他:「孩子,1944年,我们没屈服,结果呢?

    二十万人被流放,一半死在路上。

    今天,我们抵制了,结果呢?  

    96%的赞成票。

    有时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活著,就是最大的反抗。」

    艾敏低下头。

    他不甘心。

    但能怎么办?

    拿起武器?

    那是找死。

    和平抗议?

    没人听。

    国际社会?

    嘴上说说而已。

    「吃饭吧。」母亲把面包推到他面前,「日子总要过下去。」

    艾敏拿起面包,机械地咀嚼。

    味道很苦。

    父亲叹了口气,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爷爷走的时候,抓著我的手,说的不是报仇,也不是要回家。

    他说,『让艾敏好好读书,走得越远越好。这片土地记住我们就好,别再让下一代被它拴住』。」

    艾敏猛地抬头:「所以我们就该认命?像1944年一样,再被驱赶一次,或者……默默消失?」

    「认命?」

    父亲看著他,眼神复杂,「孩子,你看过村后山崖上的刻痕吗?

    那是你太爷爷被带走前,偷偷用石头刻的家族记号。

    那不是认命,那是告诉后来人:我们存在过。

    你爷爷流放时在沙漠里埋了一枚银币,上面刻著克里米亚的星月。

    那不是认命,那是相信总有一天,会有人记得我们来自哪里。」

    「活著,不是苟且。」

    父亲指著窗外沉沉的夜幕,「是像山崖上的刻痕,像沙漠里的银币。

    我们呼吸,我们繁衍,我们记住,并把这一切告诉像你这样的孩子。

    这就是我们反抗枪炮和谎言的方式。

    也许要一百年,也许更久,但只要我们还有人记得『克里米亚鞑靼人』这个名字,他们就无法真正抹去我们。」

    艾敏看著父亲苍老而平静的脸,胸中翻腾的怒火和委屈,突然被一种更沉重、更冰凉的东西压住了。

    那是一种跨越了七十年的疲惫,一种将抗争拉长到一生、甚至几代人尺度的、近乎绝望的坚韧。

    他忽然明白了,父亲和爷爷那代人,不是在等待胜利,而是在等待被历史重新「发现」的那一刻。

    ……

    傍晚,塞瓦斯托波尔港口。

    庆祝活动还在继续。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音乐震天响,年轻人喝醉了在街上唱歌跳舞。

    伊万·彼得罗维奇带著孙子回家。

    路过鲁塞尼亚族聚居的社区时,他注意到很多房子黑著灯。

    都走了。

    心里有点复杂。

    他和安德烈做了二十年邻居,虽然不亲近,但也没矛盾。

    孩子小时候一起玩过,过节互相送过食物。

    现在,安德烈一家也走了。

    「爷爷,为什么那些房子没人?」米沙问。

    「他们……去别的地方了。」伊万说。

    「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庆祝?」

    伊万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到家,打开电视。

    CNN正在报导克里米亚公投。

    主持人一脸严肃:「……在罗刹军队占领下的非法公投……西方绝不承认……」

    画面切到基辅街头。

    鲁塞尼亚人在抗议,举著「克里米亚是鲁塞尼亚的」标语。

    伊万换台。

    罗刹电视台,主持人在欢呼:「……历史性的时刻……克里米亚回家了!」

    画面是红场的庆祝,普京在讲话。

    再换台。

    BBC,主持人在分析制裁的影响:「……罗刹经济将受到严重打击……」

    伊万关掉电视。

    累了。

    他走到阳台,看著远处的港口。

    回家了吗?

    是的。

    但代价呢?

    他不知道。

    港口的烟花把夜空染成一片片短暂的彩色。伊万扶著阳台栏杆,海风带著咸味和硝烟味扑面而来。

    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但他耳朵里,却似乎同时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许多年前,苏联解体时的混乱与惶然。

    那时物资短缺,谣言四起,他的退休金一度变得如同废纸。

    这一次,「回家」的狂喜之下,是否也藏著同样的经济动荡?

    儿子在莫斯科,或许还好,但他和周围这些老伙计们呢?

    西方的制裁可不是闹著玩的。

    楼下传来醉醺醺的歌声,是苏联时期的《喀秋莎》。

    伊万不由自主地跟著哼了两句,心里却想起另一件事。

    他的老邻居,一个沉默的鞑靼木匠,在他小时候给他做过一把木枪。

    1944年那个春天,木匠一家突然不见了,房子里搬进了陌生的鲁塞尼亚家庭。

    大人们讳莫如深,只说是「搬走了」。

    直到很多年后,伊万才模糊地知道「流放」这个词。

    此刻,庆祝「回家」的狂欢中,那个鞑靼木匠沉默的脸和空荡荡的房子,忽然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萦绕著他。

    这次他们的「回家」,对另一些人来说,是否意味著另一场「离开」?

    这份迟来了六十年的「正义」,是否在制造著新的、被忽略的伤痕?

    他摇摇头,试图甩开这不合时宜的念头。

    这是历史的选择,他对自己说,总有人要付出代价。

    但那份隐约的不安,就像海风中的一丝凉意,缠绕不去。

    灯火通明,烟花还在放,笑声和音乐声隐隐传来。

    手机响了,是儿子从莫斯科打来的。

    「爸,看到了吗?我们赢了!」儿子声音兴奋,「克里米亚回罗刹了!」

    「看到了。」伊万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个月!现在回家不用签证了,太方便了!」

    伊万笑了笑。

    至少,这是一件好事。

    挂断电话,他回到屋里。

    米沙已经睡著了,手里还攥著那面小旗子。

    伊万轻轻把旗子抽出来,放在床头。

    看著孙子稚嫩的脸,他突然想:米沙这一代,会在什么样的克里米亚长大?

    罗刹的克里米亚。

    会有制裁,会有孤立,会有困难。

    但至少,他们可以堂堂正正地说:我是罗刹人。

    这就够了。

    深夜,山区村落。

    艾敏·克里莫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窗外的村庄静得可怕,连狗吠都停了,只有风声呜咽。

    手机屏幕亮著,微弱的蓝光映著他年轻却疲惫的脸。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点开了推特。

    他刷著相关的话题。

    他看到西方网友的愤怒:

    【赤裸裸的侵略!】

    【国际社会必须制裁罗刹!这是对国际法的践踏!】

    【可怜的鲁塞尼亚……被强权邻居欺负。】

    他看到罗刹网友的反击:

    【科索沃能公投独立,克里米亚就不行?西方双标!】

    【这是人民的意志!克里米亚回家了!】

    【北约东扩的时候怎么不说话?现在知道讲法律了?】

    他看到印度网友的经典补刀准时出现:

    【荣耀的罗刹母亲!克里米亚人民做出了明智的选择!我们印度人民支持你们!

    @罗刹网友需要任何帮助请随时开口!手续费……嘿嘿,不多不多,50%而已啦!支持卢比支付哦!(狗头保命)】

    艾敏嘴角扯了扯。

    想笑,笑不出来。

    他看到土耳其网友的「奥斯曼式关怀」:

    【埃苏丹对此表示深切关注。克里米亚鞑靼兄弟的权益必须得到保障。

    罗刹作为地区大国,应当展现出更大的责任感和对少数民族的尊重。

    我们随时愿意提供人道主义援助和……必要的调解。】

    他看到波兰网友的「天主之矛」式警告:

    【警惕!又一个强权用「民族自决」的幌子吞并邻国领土!

    欧洲必须团结起来!这是对后冷战秩序的挑战!

    上帝保佑鲁塞尼亚,我们绝不会坐视不管!】

    他看到越南网友的「学习讨论」:

    【从克里米亚公投看民族自决权与国际法的平衡——案例分析。有没有懂国际法的朋友来讨论一下?】

    最后,他看到韩国网友……在骂别的。

    【阿西八!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讨论克里米亚?我们的油价又涨了!沙特那群骑骆驼的……】

    艾敏手指停住。

    往下翻。

    一条来自阿布达比的推文跳进眼里。

    用户头像是个戴著传统头巾的年轻人,定位显示:阿布达比,阿联。

    推文很短,只有一句话,却让艾敏的心脏猛地一抽:

    【真希望我们也能投票啊。】

    下面已经有了几十条回复。

    有人在点赞。

    有人在嘲讽:「投什么票?投给谁?瓦立德亲王吗?」

    有人在阴阳怪气:「先把你们街上那些橙色电单车管好吧!」

    但那条推文就像一根刺,深深的扎进了艾敏的心里。

    他盯著那条推文,看了很久。

    真希望我们也能投票?

    艾敏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著。

    他想回复点什么,字母在屏幕上跳动著,又消失著。

    他想说:我们投了,但没用。

    他想说:投票改变不了什么。

    他想说:你们至少还有选择,我们连选择都没有。

    但最后,他什么也没回。

    只是默默地点了一个赞。

    西方没人真正在乎克里米亚鞑靼人怎么想。

    他关掉手机。

    黑暗中,艾米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耳边仿佛又响起爷爷临终前的话:

    「我们不会忘记……永远不会……」

    爷爷去年去世了,临终前还在念叨乌兹别克斯坦的荒漠,念叨死在流放路上的兄弟姐妹。

    可记住有什么用?

    能改变什么?

    1944年被流放的时候,全世界沉默。

    2014年被公投的时候,世界还是沉默。

    不,不是沉默,是喧嚣。

    但喧嚣的都是别人的声音。

    罗刹族在欢呼回家。

    鲁塞尼亚族在悲伤离开。

    西方世界在谴责侵略。

    罗刹人在庆祝胜利。

    而鞑靼人呢?

    他们只是历史的一个注脚,只是地缘政治的一枚棋子,只是大国博弈的一个背景板。

    艾敏握紧了拳头。

    窗外传来狗叫声,窗帘的亮光告诉他,远处有车灯闪过。

    也许是俄军的巡逻车。

    午夜的钟声完毕,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在罗刹的克里米亚。

    在别人的国家里。

    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却像客人一样活著。

    艾敏闭上了眼睛。

    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有回答。

    只有风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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