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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能被化解的阳谋,只配叫做阴谋


第340章  能被化解的阳谋,只配叫做阴谋

    老萨勒曼脸上的纠结,让瓦立德看得想笑。

    他当然清楚这是老萨勒曼的阳谋。

    但他看到的,不止是阳谋背后的刀锋。

    瓦立德歪嘴一笑,缓缓补充道,

    「至于您可能担心的『地理割裂』被打破……殿下,高铁是双向的。

    利雅得到吉达、朱拜勒是『朝发午至』,反过来,吉达和朱拜勒到利雅得,也一样。

    交通的便利,带来的不只是中央力量的渗透,也是地方经济活力向中央的输送,是人才、物资、信息的双向高速流动。

    这只会让王国更强,而不是制造新的隔阂。」

    老萨勒曼沉默了。

    瓦立德的逻辑,跳出了他预设的「中央-地方零和博弈」框架。

    这个年轻人看到的,不是「我的地盘被渗透了」,而是「整个王国因为这条铁路变得更紧密、更强大,而我也将因此受益」。

    老萨勒曼的权力逻辑是控制与制衡,是金字塔顶端对下方的掌控。

    而这小王八蛋的逻辑,似乎是「绑定全局、以退为进」。

    瓦立德不抗拒中央的基础设施建设,反而打算借力打力,将中央的基建项目,转化为自己势力扩张和利益固化的跳板。

    高铁若真建成,瓦立德完全可以凭借其在吉达和朱拜勒的实际控制权,在铁路规划、站点设置、沿线土地开发、配套产业园区建设上占据先机,甚至主导权。

    他可以将这条铁路与自己已有的港口、工业区、物流网络深度绑定,进一步巩固吉达作为红海贸易枢纽、朱拜勒作为波斯湾工业重镇的地位。

    届时,他的势力就不再仅仅是依赖地理隔绝的「军事割据」,而是升级为嵌入国家经济命脉的「经济刚需」。

    中央想要动他,成本将呈几何级数上升。

    更深一层……

    瓦立德那句「高铁是双向的」,隐约透露出一种更让老萨勒曼心悸的潜台词:  

    如果未来真有不可调和的那一天,这条铁路同样可以成为瓦立德的力量快速投送至利雅得城下的通道。

    当然,这种想法太大逆不道,瓦立德绝不会明说,但老萨勒曼听出了这层未言的意味。

    他之所以敢玩这个阳谋的自信,基于苏德里系在利雅得及其周边无可动摇的军事优势和整个国家权力体系的绝对掌控。

    他相信,真到了需要武力摊牌的时候,中央军力能碾压瓦立德分散在吉达和朱拜勒的武装。

    但瓦立德的爽快答应,似乎也基于某种强烈的自信。

    这小子难道自信可以东西夹击打穿利雅得?

    老萨勒曼发现自己再次陷入了那个困扰他许久的谜题:

    他看不懂瓦立德。

    这个年轻人的思维方式、战略眼光和野心边界,似乎总是超出他们这一代人的理解范畴。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半晌,老萨勒曼轻轻叹了口气,「瓦立德,你的格局……超过了我的想像。」

    这句话,是老萨勒曼发自内心的感慨。

    他见过太多争权夺利的亲王,太多固守地盘的部落首领。

    但像瓦立德这样,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能跳出局部利益,甚至愿意主动配合可能削弱自己优势的国家战略,放眼于更宏大图景的……

    几乎没有。

    之所以是几乎,那是因为,上一个这么做的,正是放弃王位的塔拉勒亲王。

    这么想来,他倒是能够稍微理解了。

    也就是这位塔拉勒系的新狮王,野心太大了。

    大到他们熟知的一切,承载不了这份野心。

    瓦立德闻言,脸上那副总是带著些许圆滑和笑意的表情收敛了。

    他难得地露出一脸认真,甚至可以说是郑重的神色,看向老萨勒曼。

    「殿下,您应该已经从穆罕默德哥哥那里,听说了我关于阿联……乃至未来可能包括阿曼的一些构想。」

    老萨勒曼眼神微凝,点了点头,「我承认,你的那个构想很宏伟,对国家、对王室非常有利。」

    穆罕默德确实跟他详细汇报过瓦立德那些天马行空又极具操作性的扩张蓝图。

    利用阿治曼的跳板,整合北部酋长国,乃至影响阿曼……

    「我要的……」

    瓦立德嘴里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蹦著,

    「不是守著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跟利雅得玩捉迷藏。

    我要的是开疆。

    是为沙特家族,在阿拉伯半岛,乃至更广阔的的伊斯兰世界,开拓更大的空间和影响力。

    内部的锱铢必较,消耗的是我们家族整体的力量。」

    这番话,说得坦荡而霸气。

    老萨勒曼沉默了更久。

    房间里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了些,映照著他脸上深深的皱纹。

    他看著眼前这个年轻的亲王,仿佛想透过那双琥珀色的眼眸,看到他灵魂最深处。

    最终,他问出了一个藏在心底很久、或许永远不该问的问题。

    这个问题,关乎过去,也隐约指向未来某种难以言说的可能性。

    「瓦立德,当初……你为什么没有选择图尔基?」

    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种迟暮老人的沧桑和探究。

    「如果是图尔基……」

    老萨勒曼补充道,目光如古井深潭,「以他的性格,他会全心全意地信任你,依赖你。

    你们之间,不会像你和穆罕默德这样,既有合作,又有猜忌,既有共同的理想,又有各自的算计。」

    这话说得极其直白。

    老萨勒曼紧紧盯著瓦立德:「图尔基冲动,缺乏穆罕默德那种深沉的城府和狠劲。

    但他重情。

    如果是他,你会少很多掣肘,甚至……你可以更容易地影响他,塑造他。」

    「可你选择了穆罕默德。」

    老萨勒曼一字一顿:「为什么?」

    这是交心之言,也是致命的试探。

    瓦立德沉默著。

    他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最终,他站起身,这一次动作很缓,但姿态无比端正。

    脸上没有任何敷衍或狡黠,只有一种近乎庄严的坦然。

    他再次抚胸,向老萨勒曼躬身,然后抬起眼,直视著这位未来的国王,缓缓说道:

    「殿下。因为我是沙特家族的子孙。」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道,「穆罕默德哥哥……

    他是王储殿下的儿子,是苏德里系这一代最出色、也最有能力带领王国走向未来的人。

    我看到了他的野心,也看到了他的脆弱;看到了他的智慧,也看到了他的偏执。

    但最重要的是……」

    瓦立德的目光变得无比坚定,「我看到了他内心深处,那份想要让沙特变得强大、让沙特家族延续辉煌的责任。

    这份责任,有时候会让他变得急躁,变得多疑,变得不近人情。

    但这份责任本身,是真实的。」

    「我当初选择穆罕默德哥哥,不是因为他更容易合作。

    而是因为我认为,在您的几个儿子中,他才是能带领沙特走向真正强盛的那个人。

    他有魄力,有远见,也有必须改革的决心。

    沙特需要的不是另一个守成之君,而是一个敢于打破枷锁的开拓者。」

    「而图尔基哥哥……」

    瓦立德轻轻摇了摇头,「他很好,重情重义,光明磊落。

    图尔基哥哥是个纯粹的人,他值得您喜欢,他也是我一辈子的兄长。

    殿下,恕我直言,但他不能是国王。

    政治的本质就是交易和制衡。

    而他的世界里,兄弟情义、快意恩仇,或许更重要。

    如果他上位,这对于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是一场灾难。

    我们都喜欢他,不是吗?所以,别让他为难。」

    老萨勒曼神色复杂的叹了口气,「你是对的。他是个好孩子。」

    瓦立德笑了笑,「至于我自己……」

    他耸了耸肩膀,「我是沙特家族的子孙。

    我所有的谋划,所有的行动,前提都是沙特家族的整体利益。

    我或许有自己的方法,有自己的地盘。

    但我从未想过,也永远不会去做损害家族整体利益的事情。

    我追求的权力和影响力,是建立在家族繁荣的基础之上的。

    如果未来真的有那么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如果未来真的与穆罕默德走到对立面,那也绝不会是因为他瓦立德要分裂国家……

    而只会是穆罕默德破坏了家族整体利益,或者是是为了他心目中更有利于沙特家族的另一种未来。

    「此刻,我和穆罕默德哥哥的同盟,是基于对家族未来的信念。

    只要这个基础还在,任何矛盾都可以协商,任何分歧都可以弥合。」

    瓦立德最后说道,重新坐了下来,姿态放松,但话语的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老萨勒曼心头。

    是啊,沙特家族。

    没有『王国』一词。

    老萨勒曼坐在那里,沉默了。

    他看著瓦立德,这个年轻得过分,却已经搅动了王国乃至海湾风云的孙子辈。

    他的话,听起来真诚无比,符合一个理想主义王室青年的全部设定。

    但老萨勒曼深知政治的本质。

    漂亮话谁都会说,真正的意图往往藏在最深处。

    瓦立德的表态无懈可击,甚至充满了家族荣誉感和牺牲精神。

    但这反而让老萨勒曼更加难以判断。

    是忠臣,还是枭雄?

    这不重要。

    杀一个明显有割据野心的枭雄,师出有名。

    但是,杀一个口口声声为了家族、并且正在为王国开拓疆土、创造巨大利益的忠臣,那会引发怎样的地震?

    塔拉勒系的反扑,部落的怒火,刚刚建立起来的对华合作枢纽的断裂……

    后果不堪设想。

    瓦立德这是用行动,为自己披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金身」。

    他越是配合,越是展现「顾全大局」,将来如果中央要对他动手,就越是理亏,代价越大。

    这才是最高明的自保,甚至是……进攻。

    老萨勒曼忽然觉得从未如此的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而是心累。

    他知道,谈话,他已经无法再从瓦立德这里得到更多的信息了。

    所有的协议都已告知,所有的试探都得到了完美却令人不安的回应。

    这个年轻人,已经成长为了一个连他都感到棘手的政治实体。

    今后的日子,只能观其行。

    半晌,老萨勒曼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声梦呓。

    他缓缓抬起手,有些无力地挥了挥。

    「好了,今天谈得够多了。」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平稳,「你也累了,回去休息吧。

    具体的协议文本,明天会有人送给你。

    后续的跟进和落实……就靠你了。」

    这是送客的意思。

    瓦立德立刻起身,姿态恭谨如初:「是,殿下。

    您也请早些休息。瓦立德告退。」

    他抚胸躬身,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朝著门口走去。

    白色的长袍下摆随著他的动作轻轻摆动,在灯光下拉出一道利落的影子。

    老萨勒曼坐在原地,没有动。

    就在瓦立德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手时,老萨勒曼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瓦立德。」

    瓦立德停住脚步,转过身。

    老萨勒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水晶杯上,杯中的水微微晃动,映出头顶吊灯细碎的光。

    「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沙特家族……需要你这样的子孙。」

    「我……还有穆罕默德,在你的阿联攻略上,不会给你拖后腿的。」

    瓦立德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平静。

    他再次躬身,没有再多说什么,拉开门,走了出去。

    老萨勒曼的目光跟著瓦立德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厚重的雕花木门之后。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外。

    房间里只剩下老萨勒曼一人,他靠在沙发里,闭上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撚动著腕间的檀木念珠。

    「开疆……」他喃喃自语,重复著瓦立德刚才的话。

    「家族利益……」他又念了一遍。

    一个联邦架构下的超级诸侯?

    一个依托经济力量和部落号召力的无冕之王?

    还是……一个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教皇?

    他睁开眼睛,望向窗外钓鱼台静谧的园林夜景,中国的夜空似乎比利雅得的要清澈一些。

    今天,他给瓦立德下了一个阳谋。

    但落子之时,他却陡然发现,瓦立德手里有著一个更大的阳谋等著他。

    于是,他的高铁阳谋,被瓦立德的格局给活生生的化解了。

    以「为沙特家族开疆拓土、追求家族整体利益」为表态,配合国家战略,瓦立德让自身行动更具正当性,同时逼出了他在阿联攻略上不拖后腿的承诺……

    能被化解的阳谋,只配叫做阴谋。

    老萨勒曼无声的苦笑著。

    「穆罕默德……」

    他低声念著儿子的名字,「究竟谁才是刀?」

    他再次闭上眼睛,没有再往下说。

    只有念珠摩擦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持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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