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 正气堂

苗云凤领了大帅的命令，刚准备出门，身后的八姨太忽然出声喊住了她。

“苗云凤，你别得意。此番前去办事，务必给我办得稳妥周全！你要清楚，人家是从北平来的大官，绝非咱们身边这些寻常官员，放在从前，就等同于钦差大臣，你懂不懂？

你平日里伶牙俐齿，可在外人面前，万万不可说话做事失了分寸。一旦把事情办砸，捅出天大的篓子，这个后果，你根本背负不起！”

苗云凤闻言，淡淡回头，浅笑颔首：“我知晓的，八姨太。我清楚该如何应对长官的巡查与问询。依我看，大帅恪尽职守、镇守一方，从未有过半分差错，本就挑不出任何毛病。

唯一让人忧心的，是总有人在大帅耳边搬弄是非、鼓吹歪理，混淆视听，这才是最让人忌惮的地方。”

八姨太瞬间脸色一变，又气又恼：“好你个牙尖嘴利的丫头！你竟敢拐弯抹角讽刺我？当真该掌嘴！”

苗云凤见目的已经达到，便不再多言。她心里清楚，大帅此刻依旧将八姨太视作心尖之人，没必要过多争执。

她淡然一笑，转身径直走出了房间。

这件事于苗云凤而言，本就是云淡风轻的小事，可在大帅和八姨太眼里，却是至关重要的大事。既然他们看得郑重，那她便顺水推舟，好好办妥便是。

她也算了解段博恒，这位段公子性情谦和、待人真诚，与自己年纪相仿，相处起来格外投缘。他留洋求学，眼界开阔，心怀先进新思想，完全不同于凤凰城这些固守尊卑权贵、思想迂腐的军阀官僚。

心中有底气、有把握，苗云凤步履从容潇洒。

在大帅、八姨太和大太太的注视下，苗云凤洒脱离去。府外早已有人备好马匹，还安排了一名士兵充当向导。

她带着两名随从，策马直奔段公子的住处。

刚踏出大帅府大门，街上的一幕很是奇怪。好多百姓慌慌张张沿着大街向北奔跑，神色惶恐，不知出了何事。

苗云凤心中急切，来不及驻足询问详情，只能暂且压下心底的疑惑，跟着引路士兵前行。

士兵带着她从大帅府向南走了约莫二里地，眼前矗立着一座气派的大宅院，门外拴着不少马匹，一看便知是段公子暂住的居所。

没人知晓这座宅院是他购置所得，还是临时租赁而来，只看得出府邸规制不凡、气势恢宏。

随行的小兵满心忐忑，恭敬对苗云凤道：“苗副官，要不要让人进去通报一声？”

苗云凤淡然一笑，将手中马匹交给随从。见宅院门口无人值守，便径直迈步走入院中。

院内氛围安逸平和，全然不见紧绷的氛围。几名卫兵闲逸自在，有人在打羽毛球，有人在角落踢球，一派松弛安然的模样。

院中有人认出了苗云凤，连忙快步上前打招呼：“哎哟！苗副官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跟来的两名小兵满脸诧异，万万没想到，北平来的官员部下，竟对苗云凤如此恭敬客气。

唯有苗云凤神色自然，她与这些人有过数面之缘，本就相熟。她当即开口问道：“我来找段参谋，请问他可在府中？”

一名年长的卫兵上前一步，主动介绍道：“苗副官您好，我是段参谋手下警卫队的唐队长。”

苗云凤客气颔首：“唐队长您好，不知段参谋是否在宅内？”

唐队长笑着回话：“段参谋方才外出了，具体去往何处，我们也不清楚。苗副官不妨先进屋稍作等候，想必他很快就会归来。”

苗云凤听闻段博恒不在，当即生出离去的念头。一来她手头军务繁杂、分身乏术，二来方才街头百姓慌乱奔逃的画面始终萦绕心头，隐隐让她心生不安。

她当即开口：“我便不等了，公务在身，不便久留，改日我再来专程拜访。”

唐队长不好强行挽留，连忙应声：“好，那我稍后定会告知段参谋，说苗副官专程前来探望过他。”

苗云凤刚转身准备离开，门口便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谁来了？”

闻声望去，一道挺拔修长的年轻军官身影迈步而入。他脚踩高筒马靴，手戴雪白手套，身姿挺拔，步履铿锵，自带凛然气场。

来人正是段博恒！

苗云凤心中一喜，立刻上前拱手行礼：“段参谋！我正专程前来拜访您，没想到您刚好归来，我方才正准备离开。”

段博恒爽朗大笑：“苗副官是我的贵客，哪有让贵客空手而归的道理！快，随我进堂屋品茶小坐。”

苗云凤跟随段博恒走进堂屋，屋内陈设精致华贵，桌椅器物皆是上等佳品。正堂墙壁悬挂着一幅四字墨宝，笔力浑厚，上书：浩然正气。

段博恒指着墙上的字，笑着说道：“如何？这是我亲手所写的隶书，这种书体厚重古朴、苍劲有力。苗副官平日里偏爱何种书体？若是喜欢隶书，稍后我为你献丑写一幅。”

苗云凤虽不通书法，却也能看出字迹风骨绝佳。心中暗自敬佩，这般年轻，笔下功力却如此深厚，实属难得。

尤其是“浩然正气”四字，足以见得段博恒心怀大义、品性刚正。

他出身名门望族，却从不恃宠骄纵，待人平易近人，毫无浮夸傲慢的架子，与下属相处融洽、谈笑自如。

这般松弛和睦的氛围，让苗云凤倍感舒心。没有森严的尊卑隔阂，她也彻底放松下来。

很快，两名士兵端来两杯热茶。院中并无丫鬟伺候，一应杂务皆是士兵打理。

苗云凤笑着打趣：“段参谋倒是省事，直接让士兵兼顾了丫鬟的差事。”

段博恒哈哈一笑，随口接话：“我初来此地，诸事尚未筹备妥当。说起来，苗副官可否帮我一个忙？替我物色几名乖巧姑娘，留在府中做丫鬟？”

苗云凤闻言心头一动，瞬间有了主意。

大帅一直有心攀附段博恒，却苦于摸不透对方喜好、找不到门路，迟迟无从下手。如今段博恒主动提出需求，恰好是绝佳的机会。

既能帮大帅尽到心意、拉近关系，又能遂了段博恒的心愿，两全其美。

苗云凤立刻应下：“此事简单，包在我身上。大帅府丫鬟众多，挑选几名稳妥乖巧的姑娘，轻而易举。”

段博恒面露喜色：“当真？那可太好了！我短期内并无离开凤凰城的打算，反倒喜欢上了这座城池。

我最厌恶随处可见的东洋鬼子，而凤凰城安稳清净，不见鬼子横行，这是我最中意的地方。若是一切顺心，我打算在此长住一段时间。”

他随即无奈笑道：“我一回北平便心烦头痛，你可知缘由？满大街都是四处巡逻的东洋鬼子，咱们华夏的土地，却任由外人横行霸道，实在令人愤慨不已！”

这番话，句句说到了苗云凤的心坎里，只觉相见恨晚。

她当即抬手示意：“段参谋快请坐！您的这番话，我句句入心，格外爱听，咱们好好畅谈一番！”

段博恒笑着落座在茶桌一侧，端起茶杯轻抿一口，抬手示意：“尝尝，这是我从北平带来的碧螺春，市面难寻、地道正宗，栗香浓郁、甘润鲜爽，你品品口感如何？”

苗云凤轻抿茶水，唇齿间萦绕着清雅兰香。她笑着点头：“常言道，茶如其人。品此清茶，如见君子风骨。主人心怀坦荡、品行端正，这茶水，也自带君子气韵。”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愈发融洽。

段博恒看着她，随口笑道：“苗姑娘果真口齿伶俐、通透聪慧，难怪身边人人都喜欢你。”

话音脱口而出，他才骤然察觉言语稍显亲昵，瞬间面露尴尬。

苗云凤起初未曾在意，见他这般局促模样，脸颊也微微泛红。

二人年纪相仿，虽有上下级之分，这般略显亲昵的对话，终究让人几分羞涩。

段博恒连忙解围：“我性子粗疏、说话随意，苗姑娘切莫介怀。”

苗云凤立刻收敛心绪，正色道：“我自然不会介意。今日前来，是奉大帅之命专程探望您。

大帅嘱托我问问您，在凤凰城居住可有难处，或是有任何需要我们协助之处，您尽管直言。”

段博恒闻言眉眼温和：“原来吴大叔还一直惦念着我。我前几日听闻他重病昏迷，特意登门探望，如今看来，精神气色已然大好，只是面色稍显苍白，尚需好好进补休养。

我当时便劝他安心养病，无需操劳琐事，前线有王副官与苗副官坐镇，足以安定一方、守护凤凰城！

他听得格外认真，频频点头应允。我心里清楚，他并非全然信服我，不过是看在我父亲的颜面罢了。”

说罢，他哈哈哈一笑，一笑含千言。

这一笑，让苗云凤真切感觉到，这位段公子为人谦和有礼，周身底蕴十足。别看他平日里总是谈笑风生、随性洒脱，实则心里通透，事事都格外有数。

他表面从不谈及严肃正事，可苗云凤却隐隐察觉，他此番前来凤凰城，绝对另有目的。

临行之前，吴大帅千叮万嘱，让她务必好好安抚这位形同钦差大臣的段参谋。如今想来，大帅的顾虑，果真并非多余。

她从前只当段博衡是个闲散的世家公子，此番远赴凤凰城，不过是闲来游历、随性游玩。可真正相处过后她才明白，自己看错了人。

段博衡看似松弛散漫、闭口不谈正事，实则城府深沉、心思缜密。而他此行的真正目的，绝非针对旁人，矛头自始至终，隐隐指向的是吴大帅。

说句心里话，苗云凤也真切觉得，如今的吴大帅把控局势早已力不从心，已然露出风烛残年的疲态，根本彻底掌控不住当下凤凰城的复杂局面。

单看八姨太和刘副官的所作所为便一目了然。如今府中上下所有人，敬重的不过是“吴大帅”这个名号。

若是没有父亲和自己在一旁倾力辅佐、稳住各方势力、把持内外局面，凭大帅如今的状态，恐怕早已镇不住场子，大帅府的权位也早已不复存在。

苗云凤心中不由得生出猜测：这位段博衡段参谋突然远道而来，驻扎凤凰城，会不会是上边提前布局，以防大帅府失控？一旦局势崩盘，他便会顺势接手凤凰城的所有权力？

那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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