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一路好奇
第四百一十四章 一路好奇
三月末的应天府,柳絮已经飞尽了。
朱橚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几箱货物被扛上那艘停泊在江边的乌篷船。
船身不大,吃水也不算深,甲板上堆着几捆用油布裹好的铁器,几袋干粮,还有一只关了两只活鸡的竹笼。
阳光从偏西的方向照过来,把江面染成一片碎金,船身随着水波轻轻晃动,缆绳在系缆桩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朱雄英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没吃完的干饼,正在跟一只路过码头边缘的花猫对视。
那猫蹲在石阶上,尾巴尖轻轻摆动,目光稳稳落在朱雄英手里的饼上,不靠近也不退开。
朱橚低头看了一眼朱雄英:“你给它吃,它就不走了。”
朱雄英犹豫了一下,从饼上掰了一小块,弯腰放在石阶上,退后两步。
那猫低头闻了闻,叼起饼块转身沿着石阶跑远了,在墙角拐了个弯就看不见了。
朱雄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五叔,我们要坐多久的船?”
“先沿江到长江口,然后换海船,往南走。”
朱雄英又问:“海船很大吗?”
“比这条大,没有城墙那么大,不过也够大了。”
朱雄英没有再问,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新换的薄底布鞋,蹲下系了一根松掉的鞋带,继续跟着朱橚走上了那条乌篷船。
船夫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被江风吹得黝黑,看见朱橚上来,收起了搭在船舷边的竹篙,道:“客人坐稳了,这就起锚。”
乌篷船离岸时,缆绳被解开甩上船头,船身在水面上转了大半个圈,调正方向,顺着水流向下游漂去。
朱橚在船舱里坐了下来,把布袋放在脚边,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岸上那棵老柳树的轮廓正在一点点变小,码头上的行人也从清晰变成模糊,最后融进了江岸的绿色里。
江上的风比岸上大,吹得船舱的布帘不断鼓动,发出低沉的拍打声。
朱橚放下帘子,从布袋里取出那本空白的册子和炭笔,放在膝盖上,却没有急着动笔。
朱雄英坐在他对面,双手撑着船舷边缘,正看着江面上不断后退的水波,看了好一会才回头问了一句:“五叔,琼州也有这样的江吗?”
“有,但没有这么宽。”
朱橚想了想,道,“那边更多是海,还有从山上流下来的小河,水是清的,能看到底。”
朱雄英转回头继续看着江面,道:“五叔,我们要在船上住几天?”
“先沿江走四五天,到长江口换海船,然后在海上再走七八天,要是遇上风浪,可能会更久一些。”
“那我们在船上怎么睡觉?”
“有铺位。”
朱橚拍了拍旁边的木板,道:“铺上褥子就能睡,跟在家里差不多。”
朱雄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重新转回去看江面。
船行了大约一个时辰后,江面变宽了一些,两岸的景物开始变得稀疏,村落之间的间距拉长了,有时走很长一段都看不到人烟。
朱橚翻开册子,在纸上画了一道线,标注了出发的时间和位置,又写了几笔沿途看到的村名和地标,然后合上册子放回布袋里。
傍晚时分,船在一处小码头靠了岸。
码头不大,几块石板伸进水里,岸上搭着一间简陋的茶棚,几个挑着担子的脚夫正坐在棚子里歇脚喝茶,看见有人下船,只是抬了一下眼皮又低下去了。
朱橚带着朱雄英下船活动了一下,在茶棚里要了两碗茶,递给朱雄英一碗,自己端着另一碗在棚子边缘的条凳上坐下。
朱雄英端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盯着茶棚旁边拴着的一头毛驴。
那毛驴正在低头吃草,耳朵时不时转动一下,像是在听周围的动静。
朱雄英转过头来询问:“五叔,我们在琼州也养驴吗?”
“不养,那边太热,驴怕热。”
“那养什么?”
“养牛,水牛,能在水田里耕地的。”
朱雄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碗里的茶喝完,把碗放回茶棚的桌上。
入夜后,船没有继续走,系在码头边的木桩上。
江风从下游吹来,吹得船身微微摇晃,缆绳在木桩上发出有节奏的摩擦声。
朱橚点了一盏油灯放在舱角,光线不大,刚好照亮船舱内部的一小片范围。
朱雄英靠在铺位上,身上盖着一件薄外衣,眼睛半睁半闭的。
“五叔,你去过琼州吗?”
“去过一次,那是好几年前了。”
“那边热不热?”
“热,比应天府热得多,你在那边穿不住厚衣裳。”
朱雄英又道:“那我们在那边,能看到大海吗?”
“能。”
朱橚道:“下船就能看到,海跟江不一样,没有边,一眼望不到头。”
朱雄英没有再问,把眼睛闭上了。
朱橚坐在铺位上没有动,听着舱外江水拍打船底的声响,那是江水顺着船身滑过时持续而均匀的流动,偶尔有一阵稍大的水波撞击船头,发出更重一些的声响,又在片刻后恢复成原来的节奏。
他伸手把油灯的灯芯拨低了一点,光缩小了一小圈,在舱壁上投下的影子也随之变暗了一些,然后靠着船舱壁,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船沿着长江一路东行,沿途经过的城镇在江岸上不断变换着轮廓,规模时大时小。
到了傍晚时分,船会在某个小码头靠岸,有时停在水驿边上,有时只是系在无人看守的木桩上。
船行第六天,江面骤然开阔,两岸的陆地在视野中向两侧退去,直到变成两道细长的淡色线条,被水天相接处缓慢收拢。
朱雄英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片不断扩张的水面,良久说不出话。
朱橚站在他旁边,同样看着前方:“这就是长江口了,再往前走就是海。”
朱雄英迟疑着问了一句:“那海也是这样的吗?”
“海比这个更宽,看不到岸。”
朱雄英没有再问。
船又走了一段距离,前面出现了一处更大的码头,十几艘大小不等的船正停泊在那里,桅杆高低错落,有的正在装卸货物,有的正在收帆。
朱橚让船夫靠过去,在码头边停下,带着朱雄英下了船。
码头上堆着成捆的货物和待装的木箱,几人正扛着麻袋从跳板上走过,吆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
朱橚把布袋重新系紧,朝码头外侧那艘较大的海船方向走去。
那艘船比乌篷船大了好几圈,船身是深褐色的,甲板比码头高出不少,正在收拢跳板准备离港。
他走过去,跟船边一个正在收缆绳的人说了几句话,那人回头朝船上喊了一声。
片刻后,一个穿着短褐的汉子走到船舷边往下看,目光扫过朱橚和站在旁边的朱雄英,道:“上船吧,西边靠里的舱位还空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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