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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6章 废纸堆里的宝物


林笙牵着五娃的手,军靴踩过满地碎瓷片,头也不回地跨出聚宝阁高高的木门槛。

肖墨林走在最后。

高大的身躯停在门边,冷厉的视线掠过瘫坐在地的王金发。腰间那把黑亮配枪的金属反光,刺得王金发双眼生疼。

王金发浑身哆嗦,双手撑在满是灰尘的青砖上,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直到那个煞神般的男人转身离去,他才抽了一口长气,整个人虚脱般倒在柜台边缘。

冷风吹过琉璃厂的街道,卷起地上的沙土。

聚宝阁门外左侧的台阶下,停着一辆破旧的木板排子车。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伙计正弯着腰,将几捆用粗麻绳绑得结结实实的旧书报往车斗里扔。

五娃原本紧紧贴着林笙的腿,走到排子车旁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她松开林笙的手指,转过身。大半张白净的小脸依然缩在红色粗线围巾里,唯独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直勾勾看着排子车最角落的一捆废纸。

五娃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寒风中微动。

没有刺痛,没有恶意。

刚才在聚宝阁里,那些瓷器散发出的气息阴冷潮湿,带着浓烈的贪婪,熏得她眼睛发酸。

但眼前这堆破烂的废纸里,却透出一股格外醇厚的暖意。

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宁静,干净得让她想靠近。

五娃睁开眼,伸出小手,指着那捆垫在车斗最底下的旧书。

“妈妈。”五娃声音软糯,吐字却格外清晰,“那个里面,有老爷爷晒太阳的味道。”

林笙停下脚步,顺着五娃的手指看过去。

那是一捆落满灰尘的旧账本和泛黄的报纸,最下面压着一本极厚的硬壳书。

外层糊着厚厚的民国旧报纸,边缘已经翻卷破损,沾满黑色的油泥,和上面的破账本紧紧粘连在一起。

林笙走上前,军靴停在排子车旁。

“这车废纸,拉去哪里?”林笙语调平缓。

伙计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送西直门外的造纸厂化浆。同志,让让道,别蹭一身灰。”

聚宝阁门内。

王金发扶着门框勉强站起身,探出半个脑袋往外看。

看清林笙停在废纸车前,王金发咬紧后槽牙,满脸讥讽。

这女人刚才砸花瓶时的做派狂得没边,他还真当遇上了什么隐世的鉴宝高人。闹了半天,跑去翻收破烂的排子车?

那车废纸是他昨天花五毛钱从南城收来的。全是用过的厚重旧账本和烂报纸,那破落户家里漏雨,纸堆发霉发臭,他嫌恶心只粗略翻了翻夹层,连张带字的民国邮票都没找出来。

今天正准备两块钱卖给造纸厂,换两包大前门抽抽。

装什么大尾巴狼!

王金发扯着嗓子,毫不掩饰话里的嘲弄:“哟,这位女同志,大雅尊您看不上,跑去废纸堆里寻宝了?那都是论斤称的破烂!”

林笙连个眼神都没分给他。

她从口袋里摸出两张一元的纸币,递给面前的伙计。

“这捆废纸,我买了。”林笙声音没有半点起伏。

伙计愣住了,看着那两块钱崭新的纸币,赶紧在棉袄上擦了擦手,一把接过去。

“得嘞!您拿好!”伙计生怕林笙反悔,手脚麻利地抽出底下的那捆废纸,重重放在青石板上。

王金发靠在门框上,差点笑出声。

花两块钱买一捆准备化浆的烂纸?这女人脑子进水了!

肖墨林大步走上前,高大的身躯挡住街面吹来的冷风。

他没有问林笙为什么要买这堆破烂,只是默默伸出戴着战术手套的大手,准备将那捆废纸提起来。

“等一下。”林笙抬手制止。

她蹲下身,单膝跪在青石板上。修长的手指探入麻绳缝隙,准确捏住那本垫在最底下、和账本粘连的厚重硬壳书。

用力一抽。

厚书脱离捆绑,落在林笙掌心。分量极沉。

林笙低头看着这本书。外表糊着一层民国三十一年的《申报》,报纸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发脆泛黄。

表面涂满了发黑的面糊胶水,掩盖了书本原本的样貌。

林笙目光微沉。

前世在特工局,她接受过顶级的文物鉴定训练。这种用旧报纸和面糊层层包裹的伪装手法,是战乱年代大户人家用来藏匿传家宝的惯用伎俩。

面糊能隔绝空气防潮,旧报纸能掩人耳目。

林笙伸出右手食指,指甲准确卡在报纸边缘的缝隙处。

她没有用蛮力撕扯,手指发力,沿着边缘挑起。干透的面糊发出细微的碎裂声,几层旧报纸随着纸屑迅速剥落。

王金发站在门槛内,原本嘲弄的表情慢慢僵硬。

他干这行十几年,那女人剥纸的手法极为专业!力道控制得严丝合缝,绝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他伸长脖子,两眼直勾勾看着林笙手里的东西。

最后一层报纸被完整揭下。

暗蓝色的绸缎封皮,毫无遮掩地暴露在天光之下。

绸缎表面织着繁复的云雷暗纹,历经岁月侵蚀,依然透出无法掩盖的皇家气度。

林笙手指抚过封皮,触感温润。

她翻开第一页。

纸张呈现出内敛的暗黄色,质地紧密,韧性极佳。

“澄心堂纸。”林笙声音放低,却清晰地传入周围人的耳中。

刚才聚宝阁里砸花瓶的动静,早就引来了隔壁“翰墨斋”的老掌柜。

他正站在台阶上看热闹,听到这四个字,老掌柜脚步往前一探,连手里的紫砂壶歪了都顾不上,三步并作两步挤了过来。

老掌柜从上衣口袋里掏出老花镜,架在鼻梁上,弯着腰凑近林笙手里的书。

林笙没有躲避,大大方方将书页摊开。

书页正中央,泥金小楷写就的字迹端庄严整,每一个字都泛着暗金色的幽光。

右上角,盖着一枚朱砂印泥的大印。

印泥红艳如初,印文是四个篆字:内府珍藏。

“这……这是……”老掌柜咽了口唾沫,声音完全变了调,双手不受控制地哆嗦起来。

他顾不上体面,直接跪在青石板上,脸快要贴在书页上。

“明代嘉靖年间,内府泥金写本《南极星辉录》!”老掌柜抬起头,满脸通红,激动得语无伦次。

“这是记录历代长寿名臣养生与贺寿诗文的孤本啊!外面传言早被**联军烧了,居然……居然在这儿!”

老掌柜转头看向林笙,满眼皆是狂热的敬畏。

“女同志,这书……无价之宝!真正的无价之宝啊!”

王金发站在门槛内,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双腿发软,双手紧紧抠住木门框。指甲劈裂渗出鲜血,他却毫无察觉。

明代内府孤本!泥金写本!

这东西的价值,足以在京城买下三套带跨院的四合院!

而这件国宝,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他当成一毛钱一斤的废纸,两块钱卖了!

王金发眼珠充血外凸,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抽气声。嫉妒与懊悔化作毒蛇,疯狂啃噬他的心脏。

他想冲出去抢回来!那是他的东西!那是从他店里清理出去的!

王金发刚迈出半条腿。

肖墨林侧过头。

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隔着五米的距离,准确锁定王金发的眉心。

肖墨林右手搭在腰间的配枪枪柄上,食指敲击了一下牛皮枪套。

没有说一个字。

浓烈的杀意铺天盖地压了过去。

王金发迈出的那条腿硬生生僵在半空。他看着肖墨林那张冷酷的脸,心脏狂跳,双腿一软,颓然跌坐在门槛内。

抢?

那个男人是真的会拔枪杀人的!

王金发只能眼睁睁看着林笙将那本《南极星辉录》合上。

林笙站起身,将古籍随手塞进帆布挎包里。

“心瑜,寿礼挑好了。”林笙低头看着五娃,语调放缓,“我们回家。”

五娃用力点头,重新牵住林笙的手。

肖墨林转身跟上。高大的身躯护在妻女外侧,一家三口迎着寒风,大步走出琉璃厂的街道。

只留下跪在地上捶胸顿足的老掌柜,还有瘫在门槛里、肠子已经悔青的王金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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