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3章 沙龙

巴塞罗那港口，海风卷带着微微的咸涩，拂过高耸的龙门吊，远洋货轮低沉的汽笛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女人慵懒与试探的邀约，伴随着她身上冷冽的木质香水味，在空气中悄然散开。

陆铮看着眼前这个气场强大、充满异国风情的女人，脸上维持着温和得体的微笑，并未立刻给出答复。

就在这短暂的静默间隙，他左耳微型骨传导耳机里，传来了沈心怡的背景调查汇报。

“目标身份已确认，瓦莱丽，欧洲新贵，‘前沿材料与特种能源财团’的实际控制人。在明面的社交界，她是热衷于深海勘探和尖端物理实验室投资的慈善名媛。但在地下世界的情报库里，她是欧洲最大的军工级特种材料与危险设备供应商。”

“过去五年里，她通过一系列隐秘的资本运作和物理手段，绞杀了数个国家的行业寡头，完成了资源垄断，圈内人暗地里称她为‘吞噬金属的黑寡妇’，她今晚出现在这里绝不是巧合，建议谨慎。”

陆铮眼底的温和笑意没有减弱分毫，他看着站在身前、正用那双琥珀色眼眸审视着自己的瓦莱丽，语气温润带着令人如沐春风的绅士风度。

“能为您这样的客人保驾护航，是我的荣幸，我接受您的邀请，瓦莱丽女士。”

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一口叫破，瓦莱丽琥珀色的眼底掠过一丝短暂的诧异，但那抹错愕仅仅停留了半秒，便如冰雪消融般散去，化作了更浓的兴味。

瓦莱丽的红唇勾起一抹危险，高跟鞋在水泥地面上踩出清脆的声响，走向那辆停在防波堤旁的黑色防弹版奔驰G63越野车。

越野车厚重的车门开启，陆铮并排坐进。

车厢内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平稳的呼吸声，高级柏林之声音响里，正流淌着一首低沉、舒缓的大提琴独奏曲。

瓦莱丽靠在暗红色的真皮座椅上，双腿自然交叠，她从车载的恒温雪茄盒旁拿出一支细长的女士香烟，点燃。

一缕淡蓝色的烟雾在车厢内氤氲散开，混合着她身上的木质香调，充斥一种迷离且充满侵略性的氛围。

“巴塞罗那的夜景总是让人沉醉，不过，要找到一个能懂得欣赏这片夜色的人，却并不容易。”瓦莱丽夹着香烟的手指轻轻搭在膝盖上，目光透过烟雾，落在陆铮那张轮廓分明、略带沧桑的南欧面孔上，“不知道小爱德华先生，以前是在哪片海域欣赏夜景？”

陆铮微微侧过头，目光看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城市街景。

“海景大同小异，看久了也就只剩下潮起潮落，航运只管开门迎客，确保每一位客人的筹码都能安全落袋。至于我看过什么风景，并不影响航线的平稳。”

“太神秘的庄家，往往会让客人缺乏安全感。”瓦莱丽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毕竟，地中海的浪很大，偶尔也会掀翻几艘不懂规矩的船。”

“懂规矩的船，自然经得起风浪。”

黑色越野车平稳地穿过巴塞罗那繁华的街区，最终驶入了著名的格拉西亚大道。

车速缓缓降下，停在了一栋造型奇特、在夜色中散发着迷幻光彩的建筑前。

巴特罗之家。

这座由建筑大师高迪设计的传世名作，外墙上镶嵌着色彩斑斓的马赛克，在精心设计的泛光灯照射下，那些形似骷髅头骨的阳台和犹如巨龙胫骨般的石柱，呈现出一种华丽、怪诞且充满视觉冲击力的美感，建筑的屋顶如同巨龙布满鳞片的脊背，在夜空中蜿蜒。

今晚，这座平时游人如织的地标建筑，门口站着数名穿着黑色西装、神情肃杀的安保人员。

瓦莱丽私人包下了这里。

车门打开，陆铮率先下车，随后绅士地虚扶了一下车门边缘，瓦莱丽踩着高跟鞋走下车，夜风吹动她黑色的真丝吊带，眼底的兴味愈发浓厚。

两人并肩走上巴特罗之家的台阶，穿过那扇由彩色玻璃拼凑而成的大门，踩着旋转楼梯，步入二楼的主厅。

场景豁然开朗，原本充满艺术气息的主厅，此刻被改造成了一个奢华的私人名利场，空气中飘荡着顶级香槟的醇香和名贵雪茄的烟草味，数十名衣着光鲜的男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这是一场欧洲顶级地下权贵的私人沙龙。

陆铮的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穿着得体、头发花白的老牌军火代理商；手腕上戴着限量版百达翡丽、掌握着非洲几处大矿脉的资源寡头；以及几个端着酒杯、举止优雅，实则是跨国洗钱网络核心枢纽的掮客。这里汇聚了庞大且危险的资本力量。

瓦莱丽的出现，瞬间吸引了大厅里所有人的目光，原本的交谈声低了下去，人群自动为她让开一条通道。

瓦莱丽走到大厅中央，从路过的侍者托盘里端起一杯香槟。

“各位，我给大家介绍一个新朋友，爱德华先生。”

大厅里数十道目光，瞬间全部集中在了陆铮的身上。

这些目光中充满了好奇、贪婪、怀疑、审视，以及极具压迫感的排斥，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在心里暗自盘算，他们很清楚“黑寡妇”瓦莱丽的手段和眼光，能被她亲自带在身边、登堂入室带进这个核心圈子的男人，绝对不是什么普通的角色。

但陆铮这张伪装过的南欧面孔，在他们的记忆库里完全是空白的。

面对这种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集体审视，陆铮安静地站在原地，身姿挺拔脊背如一杆标枪，脸上的神情温和而坦然，任由那些目光在他身上刮过。

短暂的静默后，人群中传来一阵低沉的笑声。

一位身形明显发福、穿着一身昂贵但略显紧绷的定制条纹西装的中年男人，咬着半根粗大的高希霸雪茄，端着两杯琥珀色的烈酒，排众而出。

他是科西嘉岛的一位实权寡头，手里握着西非几处大型稀有金属矿脉的开采权。

寡头走到陆铮面前，用一种居高临下的态度打量着他，随后将其中一杯烈酒递了过来，言语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傲慢与试探。

“新朋友？在这个圈子里，新面孔往往意味着风险。”寡头吐出一口浓白的雪茄烟雾，烟雾在陆铮面前散开，“不知道这位朋友，以前是在哪个码头发的财？这杯加冰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就算是科西嘉人给新朋友的接风酒了。”

大厅里的权贵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带着看好戏的眼神注视着这一幕，瓦莱丽也退后了半步，端着香槟，饶有兴致地观察着陆铮的反应。

陆铮看着递到面前的烈酒，没有伸手去接，而是微微转过身，从身旁一名经过的侍者手中的银质托盘里，端起了一杯澄澈的温水。

看着那位脸上的笑容已经开始变冷的科西嘉寡头，脸上带着依旧和煦温暖的微笑，不急不缓的语气开了口。

“发财谈不上，只是一些勉强糊口的营生。”

陆铮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听着耳中的信息，目光温润地看着寡头的眼睛。

“不过，我听说阁下上个月在几内亚湾遇到了一点小麻烦，那批标注为‘重型农用机械’的货，似乎在阿比让港口因为某些清关手续的缺失，多停留了整整十五天，那种特殊规格货柜的每日滞留费，再加上打点当地海关的额外开销，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字吧？”

话音刚落，科西嘉寡头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了，咬着雪茄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额头上肉眼可见地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批货是自己今年最核心的一笔军工走私订单，为了避开国际刑警的追踪，他动用了七层空壳公司进行伪装，在几内亚湾被扣押的半个月，是他资金链最危急的时刻，这个绝密的情报，除了掌控着整个地下物流与洗钱中枢的核心层，绝对不可能有外人知道得如此精确！

周围那些原本抱着看戏心态的权贵们，脸色也同时变了，他们看向陆铮的眼神，从最初的轻视与怀疑，瞬间转变为一种难以掩饰的震惊。

陆铮轻轻举起手中的玻璃杯，喝了一小口温水。

他目光温和地环视着周围那几个神色骤变的权贵，声音平稳，宛如一阵和煦的微风，却带着足以冻结骨髓的寒意。

“做生意，求的是细水长流，一点微不足道的见闻，让大家见笑了。”

刚才那股充满敌意的排斥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敬畏。

科西嘉寡头干咽了一口唾沫，讪讪地收回了那杯烈酒，一言不发地退回了人群中，众人也纷纷收回了审视的目光，纷纷向陆铮举杯，以示敬意。

润物细无声，陆铮只用了几句话，便兵不血刃地完成了对全场的控场，将这群贪婪的恶狼彻底镇压。

瓦莱丽站在一旁，眼底的试探已经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狂热与占有欲。这个男人，不仅是一面可以用来震慑群狼的好用盾牌，更是一把锋利无比、足以斩断一切阻碍的利剑。

“我们的新朋友说得很对，做生意求的是细水长流。但诸位，这条河流的流向，正在发生改变。”

瓦莱丽字正腔圆的加泰罗尼亚贵族口音，却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抗拒的磁性与权威。

“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是粗放的、依靠掠夺地球表皮来获取筹码的旧时代，现在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终结。”

“谁掌握了打破常规物理法则的特种材料，谁就掌握了未来战争与和平的最终定价权，而我们不再是简单的资源倒卖者，我们，是新世界物理边界的制定者。”

“敬未来，也敬所有具备远见、能够跨入新纪元的朋友。”

瓦莱丽将香槟一饮而尽。

短暂的沉寂后，大厅里爆发出了一阵低沉却整齐的掌声。

沙龙也在一种微妙且有序的氛围中继续。

瓦莱丽走向大厅一侧的玻璃双开门，推开门，走上了那个著名的“恶龙屋脊”露台，陆铮端着水杯，步伐从容地跟了上去。

露台上夜风微凉，巴塞罗那繁华璀璨的夜景在他们脚下铺展，犹如一片灯光的海洋。

瓦莱丽转过身，背靠着形似龙鳞的马赛克护栏，彻底收起了刚才那种带有试探性的轻佻，神情变得认真且专注。

夜风吹过，真丝吊带被风微微扬起领口顺势下坠，大片冷白色的肌肤在露台幽暗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深邃饱满的事业线毫无保留地展露在陆铮的视线下，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

“爱德华先生，你毁了那个科西嘉人接下来一整年的胃口，在你面前一切，透明得好像一张玻璃纸。”

“信息时代，并不存在绝对的秘密，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缺乏读取底层数据的权限而已。”

瓦莱丽走近一步，黑色的真丝吊带在夜风中紧紧贴合着曼妙的曲线，涂着暗红色蔻丹的右手轻轻搭在陆铮深藏青色的西装翻领上，顺着平整的亚麻面料，她的指尖似有若无地向下滑动，最终停留在陆铮坚实的胸膛位置，隔着布料画着小圈。

“我原本以为，迎接的只是一位稳妥的航线掌舵人，但现在看来，把您这样一位能够洞悉整个欧洲暗流的执棋者，仅仅当成一个‘守门人’来对待，是对您能力的严重浪费。”

“下周，在摩洛哥的丹吉尔，有一场真正的峰会，有关这片海域未来十年的资源划分与版图重塑。”

“那是一个充满迷雾的猎场，每个人都在隐藏自己的底牌。而我，正缺一位像您这样，能够一眼看穿迷雾、精准捏住别人死穴的好朋友，不知道新朋友，有没有兴趣换一张更大的牌桌，去北非玩一把真正的游戏？”

陆铮非常清楚，这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峰会邀请，而是一场深入虎穴、充满未知变数的局，丹吉尔是不受欧洲法律管控的灰色地带，瓦莱丽在这个时候邀请一个底细不明、却又展现出恐怖情报能力的人前往她的主场，拉拢是真，想要彻底摸清他的底牌、甚至在必要时将他吞噬，也是真。

但直捣黄龙，探清这些隐秘真正图谋，本就是他此行的核心目的。

陆铮看着瓦莱丽那双充满算计却又故作坦诚的眼睛，抬起右手，用手中装满温水的玻璃杯，与瓦莱丽的香槟酒杯轻轻一碰。

“叮。”

清脆的玻璃撞击声在夜风中响起，犹如某种无声的契约达成。

“能在更大的牌桌上领略丹吉尔的夜景，想必是一段很独特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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