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掮客
巴塞罗那的阳光总是带着一种慵懒而热烈的质感。
哥特区这片仿佛被时间遗忘的古老街区，狭窄蜿蜒的石板路两侧，高耸的罗马式建筑与中世纪的哥特式尖塔交错纵横，经过几个世纪风雨侵蚀的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铁艺斑驳的复古阳台上，偶尔垂下几缕色彩明艳的九重葛，在从建筑缝隙间艰难挤进来的阳光中，轻轻摇曳。
街角一家有着上百年历史的露天咖啡馆外，几把巨大的米白色遮阳伞撑开了一片舒适的阴凉，空气中弥漫着现磨咖啡豆的浓郁香气，混合着不远处地中海吹来的微咸海风，以及街头艺人指尖流淌出的轻快弗拉门戈吉他旋律。
陆铮安静地坐在遮阳伞下的一张铸铁圆桌旁，身上穿着一件剪裁考究、质感上乘的深藏青色亚麻休闲西装，奇异地融入了这座城市那种骨子里的优雅与从容。
经过沈心怡数小时的精细作业，陆铮此刻的面容已经发生了一场堪称易容级别的改变。
一层透气性极佳的高分子硅胶面具完美地贴合在他的骨骼轮廓上，现在的他，拥有着高挺的鼻梁、略微下压的眉骨，以及下颌线处一圈精心修剪过的浅色胡茬，眼窝被加深，肤色也被调整成了常年沐浴在地中海阳光下的那种健康而粗糙的古铜色。
陆铮端起桌上那杯盛在白色小瓷杯里的可塔朵咖啡，温热的杯壁贴着掌心，浅浅地喝了一口，浓缩咖啡的醇厚苦涩与少量热牛奶的顺滑在口腔中交织，带来一种恰到好处的平衡感。
他的动作舒缓，神态放松，就像一个在异国他乡享受悠闲午后的普通旅人，但那双隐藏在阴影下的眼眸，却如平静海面下蛰伏的暗流，目光穿过街道上熙熙攘攘的人群，精准而平静地注视着斜对面的一栋三层建筑。
那是一家名为“圣胡安”的私人古董画廊。
画廊的外墙由巨大的灰色方形石块砌成，沉稳而压抑，两扇厚重的深色橡木大门紧紧闭合着，门上的黄铜把手被氧化得发黑，临街的几扇高大雕花玻璃窗全部被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挡，谢绝了所有的自然光，也谢绝了外面世界任何好奇的窥探。
这里没有张贴任何欢迎游客的招牌，只有门楣上一个不起眼的复古家族徽章，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叩、叩。”
陆铮左耳里那枚微型骨传导通讯器中，传来两声微不可察的敲击声，陆夏独有的行动暗号，已经成功潜入了画廊所在建筑。
紧接着，通讯器的另一条加密频道被悄然切入，沈心怡那带着几分冷感、咬字清晰的嗓音，在陆铮的耳畔平稳地响起。
“目标建筑的外部安防网络已经被我们全面接管，这家私人古董画廊背后的控股方，是一家注册在塞浦路斯的空壳公司，资金流向经过了七层离岸账户的清洗，最终的源头指向了西班牙本地几个根深蒂固的地下黑帮家族。”
沈心怡有条不紊的汇报。
“爱德华留下的遗产中，掌控着一条横跨整个地中海的隐秘航线，无论是欧洲老牌财阀转移敏感资产，还是北非某些军阀走私重型军火，甚至是一些主权国家不方便摆在明面上的脏活，都需要依靠爱德华的物流网，他就是这条黑色产业链上的中枢神经。”
“对方开出三千万欧元天价佣金，要求在四十八小时内，还要求在巴塞罗那面对面的资质确认和线路交接，通过你的观察，你觉得对方是什么身份？”
三千万欧元的物流佣金，这个数字在地下世界，意味着这批货物的价值和危险程度，已经超出了常规走私的范畴。
“我去会会，就知道了。”
陆铮将一枚硬币轻轻压在咖啡杯的托盘下，站起身，抚平了西装下摆细微的褶皱。
古董画廊厚重的深色橡木大门在面前矗立，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大厅的中央摆放着一个红木前台，一名穿着黑色西装、身形壮硕的男人正站在前台后方，看到推门而入的陆铮，男人的右手本能地探向了西装内侧的腋下枪套，眼神中透着警惕。
陆铮站在门口，任由大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外面的阳光与喧嚣彻底隔绝。
他看着那个紧张的西装男，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枚造型奇特的黑色金属硬币，双指夹住，随手扔在了红木前台上。
硬币在木质台面上旋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撞击声，最终平稳地躺在那里，硬币的正面，雕刻着一个被荆棘缠绕的沙漏图案，爱德华暗网物流专线的最高信物。
西装男的目光落在那枚硬币上，眼中的警惕瞬间转化为一种敬畏，他立刻将手从怀里抽了出来，恭敬地低了低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先生，请随我来。”
西装男绕出前台，走在陆铮侧前方，引导着他向画廊的最深处走去。
他们穿过一条挂满中世纪冷兵器仿制品的狭长走廊，停在了一排巨大的黄花梨木书架前，西装男在书架侧面的一个隐蔽装饰花纹上按压了一下。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机械齿轮咬合声，看似沉重的书架向两侧平滑地移开，露出了一扇由整块实心钢板打造而成的重型防爆暗门。
暗门两侧，站着两名全副武装的守卫，穿着黑色的战术防弹背心，手里端着装配了微光瞄准镜的短突击步枪，黑洞洞的枪口垂向地面，但手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侧。
西装男向两名守卫点了点头，随后转身对陆铮说道：“抱歉，先生。规矩您是知道的，为了双方的安全，我们需要进行例行检查。”
陆铮神色平静地展开双臂。
其中一名守卫上前一步，手里拿着一把高灵敏度的军用金属探测仪，从陆铮的肩膀开始，沿着躯干、手臂和腿部，仔细地进行贴身扫描，探测仪发出低频的嗡嗡声，在扫过陆铮西装内侧口袋时，发出了急促的“滴滴”警报声。
守卫抬起头，目光冷厉。
陆铮神色自若地将手伸进口袋，掏出了一个银色的纯钛金属烟盒和一枚定制的防风打火机，递了过去。
暗门旁的电子密码锁发出一声清脆的“滴”响。沉重的防爆钢门缓缓向内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花岗岩阶梯。
“您请。”西装男弯下腰。
陆铮没有说话，顺着阶梯缓步而下，阶梯两侧的墙壁由粗糙的水泥浇筑而成，顶部的工业级防爆灯散发着冷白的光芒，将他的影子在墙壁上拉得很长。这种从充满艺术气息的画廊，瞬间过渡到冰冷军事化掩体的反差感，是地下世界最常见的伪装手段。
房间的面积不大，但布置得极具压迫感，四面的墙壁全部包裹着黑色的吸音海绵，没有任何窗户，房间中央摆放着一张沉重的黑色大理石会议桌，头顶的顶灯只照亮了桌面的区域，将周围的角落隐藏在阴影之中，空气流通系统发出细微的呼啸声，带来一丝经过过滤的冷气。
会议桌对面，放着一张宽大的墨绿色真皮沙发。
沙发里坐着一个西班牙中年男人，穿着一套做工考究的深灰色高定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修剪得极其精致的山羊胡，梳着大背头，头发上涂抹了发油，在灯光下反光，右手戴着一枚硕大的金质红宝石戒指，正百无聊赖地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我发出的是S级的最高权限订单，三千万欧元的佣金，买的是绝对的安全、绝对的隐秘，以及一条能够畅通无阻穿越整个地中海的绿色通道。”
他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犹如两道冰冷的利刃，试图看穿陆铮的伪装。
“现在，你拿什么向我证明，能接下这笔大生意？”
陆铮迎着联络人冰冷的目光，发出低笑。
“你能通过专属的频道联系到我，就应该清楚，我做过什么，拥有着什么样的能力。”
“我想知道你是谁？”
“规矩就是规矩。”陆铮重新靠着沙发背上，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细微的褶皱，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佣金到位，货就能连一片包装纸都不破地抵达目的地，至于我是谁……这不仅不重要，而且，我建议你最好不要有太多的好奇心，那通常意味着高风险。”
中年男人慢慢收回压在桌面上的双手，重新靠回椅背上，整理了一下自己高定西装的领带，嘴角向下扯动，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不过，规矩是由活下来的人定的。”中年男人看着陆铮，眼神彻底冷了下来，“三千万欧元的货，我老板要的不仅是一个能运货的联络人，更是一个能在任何突发状况下，把场子镇住的狠角色。”
“我总得看看，大名鼎鼎的爱德华，到底有没有吃下这批货的胃口。”
抬起右手，拇指和中指用力摩擦。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声在交易室内响起。
陆铮身侧那扇厚重的防爆气压门发出“嗤”的一声泄气声，随后被人从外面粗暴地一把推开。
沉重且凌乱的战术军靴踩在花岗岩地板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瞬间涌入四名身材魁梧的外籍雇佣兵。
全都穿着纯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粗壮的双臂上肌肉虬结，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刀疤和复杂的图腾纹身，一股混合着浓烈汗酸味、枪油味和火药味的煞气，随着他们的闯入，瞬间充斥了整个房间。
四名雇佣兵呈扇形散开，高大强壮的身躯瞬间挡住了顶灯的光线，在会议桌前投下大片浓重的阴影，彻底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领头的白人壮汉脖颈上纹着一条盘踞的毒蛇，低吼出声如一头被激怒的棕熊，猛地向前跨出一步，粗壮的手臂带起一阵凌厉的劲风，蒲扇般的大手直奔陆铮的衣领抓来。
陆铮依旧安坐在墨绿色真皮沙发里，双腿交叠的姿态都没有变动分毫。
他的视线甚至没有在壮汉身上停留，修长的右手从沙发的宽大扶手上抬起，随意地拿起了黑色大理石会议桌上的一支黄铜配重签字笔。
手腕翻转。
黄铜笔的钝角精准地击打在壮汉手腕内侧的桡骨神经丛上。
“咔”的一声闷响。
壮汉发出一声压抑在喉咙深处的惨叫，整条右臂瞬间如同触电般剧烈痉挛，完全失去了知觉，无力地垂落下去。
陆铮借着手腕回撤的力道，将黄铜笔顺势向前一送，分毫不差地点在壮汉颈部侧面的迷走神经上，壮汉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双眼翻白，犹如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陆铮转过头，温和的目光落在会议桌对面的中年男人身上。
“这种粗糙的测试，是在浪费我们彼此的时间。”陆铮语气平稳，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衣服上的几粒灰尘，“大家坐在这里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开格斗训练营的。”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搐着，右手那枚硕大的金质红宝石戒指紧紧扣着真皮沙发的边缘，咽了一口唾沫，冲着门口仅剩的三名雇佣兵挥了挥手。
“把他拖出去。”中年男人的声音有些干涩。
交易室的防爆门再次关上，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死寂，空气流通系统发出细微的呼啸声。
中年男人收起了所有的傲慢与试探，身体微微前倾，从身侧的真皮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带有独立密码锁的银色平板电脑，双手推到陆铮面前。
“你证明了你的实力，这是货单要求。”
陆铮重新坐下，输入密码，屏幕上跳出一份复杂的货物清单。
“恒温控制、多重防辐射隔离铅层、重力感应锁定系统......”
“这批货，我的老板只要求一点——安全离开欧洲。在海上，它不能受到任何海关的登船检查,一旦铅封破损，或者内部温度出现异常波动，这三千万的佣金，你们一分都拿不到。”
“今晚十点。”陆铮站起身，扣上西装外套的纽扣，“让货进巴塞罗那港的四号内部闸口，我会安排它准时上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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