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黑龙残骸

“不打。”林逸做出判断，“我记得史莱姆主要是靠声音和振动来感知环境的，对吧？”
圣列斯用力点头：“对。它们没有眼睛，不具备正常的视觉，听觉结构也很原始，但对于地面传来的振动和空气里的声波极其敏感。以前组织里有人做过实验，只要在原地保持绝对的静止和安静，一只成年史莱姆从旁边经过都不会发现有人。”
“那如果声音源一直在移动呢？”
圣列斯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林逸的意思：“它会跟着声源走。史莱姆捕食的时候就是这样，一旦感应到猎物的振动信号，就会一直追踪到捕获为止。”
林逸点了点头，思路已经清晰了。
他打开空间背包，从里面摸出几枚掌心大小的道具。
这是炼金炸弹，威力很小，爆炸冲击波大概只能把二阶生物炸个半死，但胜在声音够响。
“你们先退到刚才经过的那段拐角后面去，保持安静，不要动。我把这东西引开。”
赫蒂皱眉：“你一个人去？”
“两个人，莉莉斯跟我。”林逸说着已经将那几枚金属圆筒依次排列在地面上，用一根细金属丝将它们串联起来，然后在末端接了一个小型压感起爆器，“我需要有人在旁边策应，万一引到一半出了岔子，得有个人补位。”
莉莉斯二话没说，直接站到了林逸身边。
风王子朝林逸比了个小心的手势，然后拽着赫蒂的袖子往后退去。
赫蒂临走前回头看了林逸一眼，跟着退回了拐角后方。
等几人全部退到安全距离之后，林逸开始布置。
他沿着通道两侧的墙根，每隔五六步放置一枚炼金炸弹，并用金属丝串联好，一路延伸到了通道上方一处坍塌形成的岩石隘口。
那处隘口原本可能是通向地面的裂隙，后来被碎石半堵住了，但仍然有可以容人钻过的缝隙。
布置完毕之后，他回到起点，与莉莉斯并排蹲在一处凸起的石台后面，手中捏着起爆器。
“准备好了。”林逸低声说了一句，既是跟莉莉斯确认，也是让拐角后方的几人有心理准备。
然后他按下了起爆器上的第一个触点。
“咚——”
第一声爆炸在距离史莱姆大约三十米的位置响起，声音经过狭窄通道的反射放大，沉闷又滚烫地灌满了整段岩石空间。
那团紫黑色的胶状物立刻有了反应。
它的身体向内塌陷，表面剧烈波动，像是有人往一桶浓稠的胶水里丢了一块石头。
然后史莱姆开始转向，整团身体朝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缓缓蠕动了半米，速度比之前预想的要快。
林逸没有停顿，按下了第二个触点。
第二声爆炸在更远一些的位置响起，大约是先前那枚炸弹前方七八米处。
史莱姆再次蠕动，这一次转向更加明确，它不再犹豫地朝着声音的源头追去。
第三声，第四声，第五声……爆炸声沿着预设路线逐级向上跳跃，每一次都在史莱姆与林逸之间拉开一段新的距离。
史莱姆的身体在通道内缓慢移动，紫黑色的胶质边缘挤压着墙壁，留下一道道暗绿色的酸液痕迹，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林逸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等到史莱姆完全越过了预设的前半段路线之后，他按下了最后几枚炸弹的联动开关。
一连串爆炸声在通道上方的隘口内部响起，声音经过岩石裂隙的折射之后，变得有些变形，像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
史莱姆在那一瞬间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判断声源的具体方位，然后它的身体缓缓朝上方的隘口方向伸展而去，胶质边缘沿着岩壁攀爬，一寸一寸地挤进那条狭窄的裂隙。
“走。”林逸收回起爆器，起身朝着拐角方向快速移动。
莉莉斯紧随其后，两人的脚步声在通道内被控制到了最低限度。
拐角后方，赫蒂和风王子已经做好了随时跑路的准备。
看到林逸和莉莉斯安然退回，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一行人在拐角处静静等待了约莫两分钟，确认史莱姆已经完全钻进了上方隘口的裂隙之后，才依次从拐角后走出，贴着另一侧的墙壁快速通过史莱姆原先占据的那片穹顶区域。
“好了，大家快点走。”
确认穹顶区域再也没有动静，林逸才率先迈步朝通道前方走去。
赫蒂紧随其后，一只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宠物袋上，掌心隔着袋皮能感受到幼兽均匀的呼吸起伏，小家伙在刚才那场爆炸声里居然没有被惊醒，依旧睡得昏天黑地，倒是省了不少麻烦。
风王子走在队伍中段，经过那团史莱姆原先占据的空地时，特意放慢脚步朝四周扫了一圈。穹顶底部的地面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的岩石表面已经融化成了类似琉璃的暗绿色硬壳，踩上去有点滑腻。
他啧啧两声，低声感慨：“幸亏没动手。这东西真要打起来，咱们几个估计连灰都剩不下。”
莉莉斯跟在风王子身后，罕见地回了一句：“确实，能不动手就不动手。”
圣列斯走在队伍最后，走得很快，像是生怕一慢下来就会被什么东西追上似的。
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来路，确认那只巨型史莱姆没有从隘口钻回来，才重新转向正前方。
通道的走向在这里变得柔和起来，不再有直角转弯或突兀的收窄，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平缓的弧形坡道，两侧的岩壁也逐渐收拢，从之前能并排走四个人的宽度压缩到只能勉强容两人并肩。
但好在顶部的空间足够高，没有给人带来压迫感。
脚下的碎骨层越来越薄，露出了下面平整的玄武岩基底，走在上面终于有了踏实的触感。
就在坡道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走在前面的风王子忽然停下了脚步。
“……等等，你们过来看看这个。“
林逸快步上前，目光越过风王子的肩头落向左侧墙根。
那里堆着三具庞大的骸骨，以一种近乎蜷缩的姿态歪倒在岩壁与地面的夹角处，骨骼之间彼此纠缠，像是生前曾经相互支撑或拖拽过彼此。
骸骨的色泽与周围那些灰白色的普通残骸截然不同，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暗绿色结晶状附着物，那是史莱姆酸液反复腐蚀后留下的矿物质沉淀。骨面布满了细密的蜂窝状孔洞，有些部位的骨壁已经被蚀穿，露出内部的空腔，里面空空荡荡，骨髓早就被消化殆尽了。
但即便腐蚀到了这种地步，那三具骸骨的尺度和形态依然昭示着它们生前的身份。
肋骨弯曲的弧度比寻常野兽粗壮得多，脊柱的椎体一节节叠在一起，最关键的是散落在一旁的翼骨。
那几段翼骨虽然已经被侵蚀得满是凹坑，但从整体轮廓来看，长度接近五米，翼膜附着处还残留着薄薄一层类似角质薄膜的碳化物。
林逸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其中一段翼骨的边缘。
触感酥脆，轻轻一按就掉下一小片碎屑，但断裂面的纹理依旧是典型的龙翼骨骼结构，那种蜂巢状的轻质构造，是飞行生物骨骼特有的特征。
“黑龙。“赫蒂已经走到近前，她弯腰仔细看了一圈，又在几块散落的碎骨中翻找了几下，声音带着肯定的语气，“这三头都是黑龙，而且都是成年个体。看骨盆的形态和翼骨的粗壮程度，至少都是精英个体。“
风王子绕到另一侧，用靴尖拨开一堆碎骨，露出下面一截断裂的颅骨。
那头骨被腐蚀掉了大半，只剩下上颌和眼眶的一部分，但眼眶的轮廓依然清晰可见，呈狭长的梭形，边缘微微向上倾斜，那是黑龙头部最显著的形态特征之一。
他吹了声口哨：“连黑龙都在这儿折了三头，难怪它们后来把这条通道封了。在那种狭窄地方碰上史莱姆，飞也飞不起来，打又打不过，纯属送菜。”
风王子在一边摸着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反正不管怎么死的，现在都变成尸体了。”
他看了一眼赫蒂，“你不捡点东西？”
赫蒂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走上前去，在那三具残骸间翻找起来。
她先是从第一具骸骨的颌骨位置取下了几枚保存相对完好的牙齿，又走到第二具骸骨那里，掰开被腐蚀得只剩一半的下颌，从牙槽里撬出四枚外侧齿。
第三具骸骨保存得稍微好一些，牙齿的数量也最多，赫蒂花了点功夫才把那几枚被酸液附着物糊住的牙齿完整地取下来。
她清理掉表面的绿色附着物，露出下面温润的象牙色光泽，摊在掌心里数了数，总共八枚，大小不一，但每一枚都保持着完整的形态。
她将它们装进腰包里，摇了摇头：“可惜了，鳞甲全废了，爪子也被蚀穿了，龙骨里连一丝元素残留都没剩下。就这些牙齿还能用，当炼金耗材能卖个好价钱，打匕首也够用。“
风王子凑过来，从赫蒂的腰包里捏出一枚最小的龙牙对着光看了看，啧啧道：“这玩意儿打磨好了确实不错，我以前见过一把用龙牙做的短刃，那锋利度……切东西跟切豆腐似的。你这些怎么着也能换两瓶好酒。“
赫蒂一把夺回龙牙塞回包里：“你脑子里除了酒还有什么？“
“还有风。“风王子一本正经地回答，然后自己先笑了起来。
队伍继续前行，通道的地势开始持续向上抬升，脚下的骨骼层从薄变厚，又从厚变薄，反复交替了几次之后，终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头顶的岩壁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倾斜向上的巨大斜坡。
斜坡上几乎看不到任何裸露的岩石，目力所及之处，全是层层叠叠的白骨——大的、小的、完整的、碎裂的，彼此挤在一起，铺成了厚厚的一层，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高处。
那些骨骼的颜色深浅不一，底层的已经泛出深褐色，像是被时间染上了一层锈迹，而上层的则保持着灰白和浅黄的色调，有些甚至还能看到断裂面上新鲜的骨质光泽。
“嚯。”风王子站在斜坡的起点，抬头望了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感叹，“这得死了多少猎物啊。”
圣列斯已经走到队伍前方，他踩在那些骨片上，靴底发出一连串细密的嘎吱声，像是走在干透的落叶堆上。
他回头对众人说：“这就是尸骸之路了。黑龙以前弃骨的时候全往这条通道里丢，日子久了就堆成了这个坡。早期的时候那堆骨山几乎能顶到通道顶，后来经过几百年的风化塌陷，加上偶尔有生物来翻找可食用的骨髓，才慢慢变成了现在这个坡度。”
他说着用脚尖踢了一下旁边一根半埋的腿骨，那根骨头比人腿还粗，但表面已经布满了裂纹，轻轻一碰就碎成了几段。
“越往高处走，骨头越新，因为上面是后来堆的。到了坡顶附近，运气好还能看到一些保存得比较完好的骨架。”
赫蒂走在后面，听到这句话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刚想说些什么，风王子已经在她身后低声嘀咕：“你可别打主意去翻骨头了啊，咱们不是来考古的。”
赫蒂哼了一声没搭理他，但也没有真的放慢脚步去翻捡。
空气里的气味在进入这片开阔区域之后有了明显的变化。
通道中段那股酸涩的腐蚀气息彻底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干燥尘土和矿物粉末的细微土腥气，偶尔还能闻到一丝类似陈旧油脂的气味，大概是残留的骨髓在漫长岁月中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没有风，整片斜坡安静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呼吸。
林逸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他的目光在两侧的地面上来回扫视，确认没有异常痕迹之后，才继续迈步。
走了一段距离，他注意到脚下的骨层厚度正在逐渐增加，踩上去的触感也从原本的坚实变得略微松软，像是踩在厚实的沙地上，每一步都会陷下去大约半寸。
圣列斯在走到大约三分之一高度的时候停了下来，他转身朝众人招了招手，示意大家稍微聚集一些。
“各位大人，有件事我觉得还是提前说比较好。”他先看了一眼赫蒂，又看了一眼莉莉斯，犹豫了一瞬，继续说道，“等上了这个坡、翻过那道山脊线，就能看到失信者高地了。高地的外围有一圈矮墙和几座瞭望塔，看起来像是个正经的聚集地，但里面住的人……成分挺杂的。”
赫蒂挑眉：“怎么个杂法？”
圣列斯斟酌了一下措辞：“就是……什么人都有。做生意的、讨生活的、逃亡的、躲债的、被通缉的、走投无路的。还有一些势力的人，表面上顶着商会的名头，实际上暗地里干的买卖什么都有。采集者组织在高地有个小据点，我们的人平时就在那儿交换物资和情报，但势力范围仅限于那条街的几间铺面，出了那条街，我们说话也不算数。”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赫蒂和莉莉斯身上，语气变得谨慎起来：“所以我想说，两位大人到了高地上之后，能不能把特征尽量藏一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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