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5章 克里米亚之约
基辅的雪,这几天终于有了消停的迹象。方晓东在扎哈罗夫家中住了三天。
每天,都被娜塔莎婶婶用红菜汤和腌蘑菇,喂得撑得慌。
说实话,跟大中华的美食相比,简直差之千里。
老头去了莫斯科——那条管道的事,不能耽搁。临走前,只留下一句话:
“在这住着,等我回来。”
加琳娜倒是高兴坏了。
她像只撒欢的猫,每天拉着方晓东在基辅街头乱窜:逛第聂伯河边的公园,爬洞窟修道院的钟楼,去安德烈斜坡淘旧货——
她用一条自己织的羊毛围巾,换回来一块波罗的海的老琥珀,硬是给方晓东挂在了脖子上。
“保平安的。”她说得一本正经。方晓东由着她。
娜塔莎婶婶更绝。
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敲他的房门,端进来一大盘煎蛋和黑面包,盯着他吃完,才满意地收走盘子,嘴里嘟囔着俄语,大概意思是:
太瘦了,中国小伙子,得喂胖些。方晓东哭笑不得。
心里却在盘算——这趟苏联之行,远没达到自己的预期。
……
第四天晚上,加琳娜趴在沙发上,两条腿翘在方晓东的膝盖上,忽然冒出一句:“亲爱的,我们去克里米亚吧。”
“克里米亚?”
“对呀,雅尔塔!黑海边!”她眼睛里全是光:
“现在虽然不是夏天,可那边的海,还是很好看。我小时候,妈妈带我去过——有耐寒的棕榈树,有燕子堡,悬崖上的一座小城堡,像从石头里长出来的!还有里瓦几亚宫,老沙皇都住过的,罗斯福和丘吉尔都在那儿开过会呢!还有——”
“呵呵,还有啊?”方晓东做着合格的捧哏。
“还有全苏联最好吃的鲱鱼呗!”
“又是吃。”方晓东笑了,“你这趟回来,是馋家乡的美食了吧。”
“你管我。谁能不爱自己的家乡?”她哼了一声。
方晓东笑着捏了捏她的脚踝:
“你爸不在,你就带着我满世界跑?他不是让我们在家等他吗?”
“怕什么。”加琳娜坐起来,凑到他面前,碧蓝的眼睛里闪着狡黠,“我是克格勃的人。在苏联境内,谁敢来惹我?”
方晓东看着她那张得意的小脸,忽然想起前世在资料里读到的东西——
克里米亚半岛。
黑海舰队的母港,苏联高层的疗养地。也是走私贩子和腐败军官的温床。
再往西一点,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
几十年后,中国人魂牵梦绕的那艘瓦良格航母,就是在那儿的船台上,一点一点造出来的。
但他什么都没说。陪她出去走走,也好。顺便,看看这片土地的成色。
“行。咱怎么去?”
“坐火车呗!”加琳娜一拍手,“特快卧铺,从基辅直达辛菲罗波尔。路上能看见草原、第聂伯河,还有哥萨克的雕像。比飞机有意思多了。”
方晓东想了想,爽快答应了。他也想看看,苏联最看重的海军基地的样子。
……
两天后,傍晚。
基辅火车站,老式苏联建筑,高耸的尖顶,巨大的红星,出站口人流如潮。
广播里放着字正腔圆的俄语,月台上弥漫着一股煤烟和湿雪混合的味道。
扛大包的老乡,抱孩子的妇女,挎着枪换岗的士兵,从身边一拨一拨地涌过去。
加琳娜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呢子大衣,围着母亲留下的羊绒围巾,戴着毛线帽,手里拎着个皮箱,活脱脱一个外出度假的苏联姑娘。
方晓东穿着一件深灰色大衣,这是在国内的时候,柳眉给他定制的,还斜挎了一个小牛皮的挎包。
跟在加琳娜的身边,靓男倩女。
检票口,加琳娜亮出克格勃证件。列车员扫了一眼,立刻站直了,恭恭敬敬接过车票,一路把两人引进车厢。
软卧包厢,四人间。加琳娜提前打了招呼,这间,只住了他们两个。
包厢不大,两张下铺,一张小桌,一盏黄铜灯罩的壁灯。车窗外的站台,在暮色中缓缓后退。
加琳娜脱了大衣,往铺位上一躺,舒服地伸了个懒腰:
“我终于,带你走出基辅了。”她又翻起自己的皮箱,从里头掏出一个油纸包,得意洋洋地打开——
娜塔莎婶婶给装的:煮鸡蛋、熏肠、酸黄瓜,还有一整条用布裹着的黑面包。
“婶婶说了,”她学着老太太的腔调,“在路上,也不能停止投喂你。”
方晓东靠在窗边,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信号灯,笑着摇了摇头。
……
入夜,餐车。绿丝绒的座椅,白桌布,银餐具。
邻桌几个休假的海军军官,喝着啤酒,低声唱着一支曲子,手在桌沿上轻轻打着拍子。
列车员端上来两份红菜汤。加琳娜舀了一勺,皱了皱鼻子:
“没有我爸爸做的好吃。”
“那是自然。”方晓东也尝了一口,“你爸爸那一锅汤,是拿他的爱煨出来的。”
加琳娜愣了一下,扑哧笑了。
她拿勺子慢慢搅着汤,声音低下来:
“妈妈还在的时候,每年夏天,我们都去雅尔塔。妈妈游泳,爸爸在岸上看文件,我一个人捡贝壳。”
“捡回去的贝壳,妈妈拿绳子串起来,挂在我房间的窗户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后来妈妈走了,爸爸再也没去过。那些贝壳,也不知道哪一年,就收进了箱子里。”
方晓东伸出手,覆在她放在桌面的手上。
“那我陪你,继续捡贝壳吧。”
“捡新的。”加琳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嘴角却是翘的,“旧的,留在箱子里。新的,串起来,挂在——”
她想了想。“挂在东沙湾的新房子里。”
“好。”方晓东点头,“全给你带回去。”
“那说定了。”加琳娜掰着手指头,开始安排,“到了雅尔塔,第一天,看海,捡贝壳。
第二天,去燕子堡。第三天,去里瓦几亚宫。
第四天——”
“第四天干什么?”
“躺在沙滩上,什么都不干。”她理直气壮,“晒太阳,睡觉,喝格瓦斯。我要躺在你怀里。”
“能带我去参观造船厂吗?”
“行。”她眨眨眼,笑得有点坏,“你想干点什么吗?”
邻桌的军官们唱到了副歌,声音高了一截。
加琳娜也跟着,轻轻哼了两句。
……
后半夜,列车过第聂伯河大桥。加琳娜迷迷糊糊地把他摇醒,指着窗外:“看。”
桥很长。车轮碾过桥轨接缝的声音,密集得像鼓点。
窗外,黑沉沉的河面在月光下铺开,一眼望不到边,对岸的灯火,稀稀疏疏。
“过了这条河,就离海不远了。”她说完,倒回铺位,裹紧大衣,又睡了。
方晓东在窗边坐了一会儿。河面在身后远去。
……
列车一路向南。
窗外是广袤的乌克兰原野。暮色把一切都染成了深紫色,偶尔有村庄的灯火一闪而过,像黑暗里洒落的碎金。
加琳娜靠在他肩膀上,轻声哼着一首苏联老歌。哼着哼着,声音越来越小,睡着了。
方晓东把大衣轻轻盖在她身上。他从包里摸出一个小本子,就着壁灯昏黄的光,写了一行字:
尼古拉耶夫,黑海造船厂,瓦良格航母,舰对空导弹,反舰导弹。
窗外,夜色浓重。列车的轮子碾过铁轨,哐当,哐当。
明天早上,就能看见黑海了。他想看的,可不只是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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