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发车了
很难想像,伤茧之城都快要被人掀个底朝天了,莱彻居然想的还是再多睡一会。
月蕨眉头紧皱,但很快,又无奈地舒展开了。
他哭笑不得地叹气。
「唉,真的是……」
切换一下视角,代入一下莱彻的经历里。
这一路可谓是坎坷不断,磨难至极了。
收到求援后,莱彻立刻从绝境北方的群堡之城离开,动身前往伤茧之城。
这一路上都很顺利,直到他被卷入灵界之中。
故事走向开始变得离奇,莱彻的奇妙冒险急转直下。
经过一阵艰难的挣扎,他侥幸地回归了现实,出现在了外焰边疆外的黑暗世界里。
逃亡、或是前行的途中,莱彻偶遇了希里安等人。
自此,难兄难弟们凑在了一起,形成了团队的雏形。
本以为接下来的荒野旅程能顺利些。
哼著歌,吃著甜点。
走了刚一半,前路被腐植之地吞食,骇人的千变之兽突兀降临。
就这样,难兄难弟们,被迫卷入了破晓之牙的事件中。
等到了孤塔之城,莱彻好不容易能喘口气,稍稍放松休息那么一阵,骨瓷家又微笑地招手呼唤。天啊……
回忆到了这,月蕨的表情已经拧在了一起,像是生吞了一整个柠檬。
接下来的故事就很简单了,正如莱彻复述过的那样。
两人坠入了灵界之中,历经了一阵漫长的争斗后,莱彻成功击退了骨瓷家,可他本身的力量也遭到了极大的消耗。
归寂之力的反噬下,整个人陷入了昏迷,迷失在了灵界里。
好在,不久之后,莱彻便强行苏醒了过来,并幸运地得到了破雾女神号的接应。
但迎接他的并非是难得的休息,反而是另一场战争的开端。
于是,在灵界围攻的最后,莱彻强势回归,以一己之力压制全场。
很帅,非常力挽狂澜。
然后呢?
本就力量消耗严重的莱彻,自这之后,陷入了完全的昏迷之中,直到今日。
仔细想想,这真是糟糕透了啊。
犹如一场断断续续的噩梦般,莱彻每一次的苏醒,都将面对一场惊骇的死斗。
即便胜利了,留给他的也绝非是安逸与平静,只有死意沉沉的久眠。
不……
事实上,今日远没到莱彻该正常苏醒的时刻。
作为他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月蕨很是了解归寂命途的存在,清楚虚妄者们的种种特性。
莱彻这般自我记忆的蒸发、存在感的稀薄,以及最终的意识昏迷的情况,在虚妄者中很常见。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归寂命途的晋升。
每当虚妄者晋升时,他们都会遭到归寂之力的冲刷,产生类似上述的情况。
有些虚妄者能撑过去,有些虚妄者则无力倒下,被抹除了存在这一事实。
为了应对这一情况,通常,虚妄者们会从稳定自身存在、维持意识清醒等方面入手。
在晋升仪式之前,炼制大量的辅助药剂,提升成功率。
同样,这一应对措施,也适用于归寂之力的反噬下。
为了让莱彻强行苏醒这么一会,月蕨几乎搜刮了全城的相关资源,倾注在他身上。
这也导致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伤茧之城内应该不会有虚妄者的诞生与晋升了。
思来想去,月蕨拿起一个闹钟,拧动了一下齿轮,定好了时间。
生怕不够吵醒莱彻,闹钟直接被放在了他头顶上。
离开了琉璃之梦号,月蕨大步来到了机库之中、准备好的大型仪式阵前。
耳边的频道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紧接著,伊琳丝的声音响起。
「通过观星者们的预兆,我们已侦测到一处大型投影裂隙的形成,潜航舰正在调整坐标,请等候指示。」
对于伊琳丝而言,这段时间的加班实习很有效果。
随著默瑟投入战场之中,她很自然地接过了指挥权,维系起战争的推进。
有些紧张,也有些生疏,但一切都在伊琳丝的掌握之中。
月蕨回应道,「好,我明白了。」
布置仪式阵时,往往会遇到这般的困境。
即,仪式阵本身是无法移动的。
在全城陷入战火的情况下,仅仅是单一的仪式阵布置,倒还好解决,只要增大武装力量的防守即可。但当大大小小的仪式阵,遍布伤茧之城各处时呢?
现有的武装力量,完全无法平摊到各处,更不要说,是否可以确保仪式阵的安全了。
为此,月蕨一早就定下了这一惊天的计划。
他没有将仪式阵铭刻在伤茧之城内,反而令它们坐落于舰队之中。
利用这一艘艘空中堡垒的同时,也可以实时通过潜航舰们的升降、挪移,来矫正仪式阵的坐标,将复现之力发挥至最大。
大约两分钟后,伊琳丝的声音再度响起。
「月蕨会长,您可以开始了。」
「好的。」
月蕨大步向前。
位于破雾女神号内的大型仪式阵,是这一系列仪式系统的核心,由他亲自调控、掌控。
并且,由这处大型仪式阵所影响的投影裂隙,也将是希里安再度潜入时骸之都的关键。
踏入繁琐的花纹中央,在一众复现学者的环顾之下。
无数的时光叶无风自动了起来,环绕著他们狂舞,犹如一群群被放飞的白鸽。
月蕨已经是一个老家伙了,此情此景下,也不由地感到一阵情绪激昂。
他对于这次历史覆写极为看重。
不止是为了时蚀者的存亡与伤茧之城的安危,更是为了复现子命途。
每一次的成功覆写,每一次对历史的修正,都在一点点地完善所踏足的道路,令其不断地完整。「接下来就看你的了,希里安。」
月蕨喃喃自语,期待道。
「开放式的结局,也需要种种的暗示,来让读者推测真正的走向……」
海量的源能在这一刻释放,引导起了海量的复现之力,它们彼此压缩、析出,具现化为了漫天的金色尘埃。
伤茧之城的夜空之上,悬停屹立的舰队之间。
随著仪式系统的完全启动,光矩阵列的照耀中,无以计数的金色尘埃荡起。
它们纷纷扬扬,在战火丛生的断壁残垣间,下起一场金色的暴雪。
希里安仰起头,远远地望著这一切。
这真是绝美的一幅画面。
闪烁的波光粼粼里,一道虚幻的投影逐渐显现。
林立的建筑、穿行的学者、恢弘深邃的大书库……这正是来自于时骸之都中,亚妮浮岛的投影。紧接著,城邦各处的上空之中,有不同的投影裂隙显现。
幸存的市民们、交战的超凡者、狂怒的恶孽子嗣们……
所有人都不由地抬起头,瞭望那座陌生的城邦,遥远的光景。
海市蜃楼。
希里安久久地凝望这虚幻的一切,对其感到无比的熟悉。
投射的虚影间,有许多区域,他都曾见过,甚至踏足其中,消磨了大量的时间。
一切终于来到了结束的时刻。
遥远的投影拚接在了一起,犹如一座虚幻的城邦,正从天而降,试图覆盖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忽然,月蕨的声音再度响起,提醒道。
「希里安,你可以开始行动了。」
随著他的言语,破雾女神号从浓密的云层间下潜,庞大的身影压迫著地表。
它调整了悬停高度与位置,经过一系列的坐标矫正,输出的复现之力锁定了那道亚妮浮岛的投影裂隙。模糊的轮廓变得越发清晰、真实,化作一道屹立的「门」。
「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月蕨的话语被嘈杂的电流声彻底淹没。
高浓度的混沌威能会干预通讯,激昂的源能亦是如此。
由月蕨主持的大型仪式阵中,源能凭空析出晶体,凝聚起淋漓的水滴。
通讯结束,希里安在原地驻足了片刻。
既是在调整状态,也是在等待投影裂隙变得进一步稳定、凝实。
六目翼盔紧紧地贴合著头颅,展开的武库之盾中,他又取出灰白的秘羽衣,披挂在了肩头。见希里安一步步地全副武装,荚陈哪怕不清楚通讯里发生的谈话,也能从这一系列的异样里,推测出某种可能。
他一向很擅长推理,甚至考虑过,若是哪一天被逐出家门,可以试著成为一名私家侦探。
荚速望了望遍布投影裂隙的夜空,声音干涩道。
「你要去那,是吗?」
希里安点点头,解释道,「祈求之庭已经毁了,只能通过这种办法,潜入时骸之都了。」
荚懿估量了一下,那道凝实的投影裂隙正位于高空中。
眼下,运输空艇已经坠毁,短时间内,多半也不会有新的空中载具降临。
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了。
荚懿低声道,「这可麻烦了啊……」
希里安镇定依旧,目光打量投影裂隙下方的建筑群。
「还好,总会有办法的。」
只要找到一处合适的高点,他完全可以利用闪焰步进行空中推进。
手段有些粗糙、笨拙,但总体来讲,是一个可行的方案。
希里安的行动总是先于想法。
他一脚踏空,踩著倾斜的墙壁,向著地面快速滑行,带起片片尘埃。
荚速正犹豫要不要跟上时,后方传来声音。
「我……我还好,可以照顾自己了。」
不知何时,昏迷的驾驶员竞清醒了过来,一手攥著匕首,一手倚著枪械。
荚速愣住了。
该死的,这位驾驶员,该不会以为是自己担心他,才犹豫要不要和希里安同行?
根本不是啊!
希里安这家伙一看,就是往纷争的最中央一路狂奔。
鬼知道接下来还会面临何等的危险?自己跟他同行到了这,也算是仁至义尽了吧。
本想打著照顾伤员的想法,就这么待在这,等待纷争的结束。
结果驾驶员居然醒了。
不止如此,他还极为认真地、欣赏地、赞叹地说道。
「抱歉,是我之前对你太有偏见了,现在我明白,你不是什么纨绔子弟,是一位货真价实的战士。」一时间,荚速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合计,自己的威名你也有所知晓?还有,什么要在这时候改观啊!
驾驶员生怕荚慈还有所担忧般,硬生生地撑起身子,皮肤下映射出魂髓阴燃后的微光。
「去吧!」
字正腔圆的一声厉喝,硬是把荚莱架住了。
他脸上流露出一种比哭还难堪的笑,点了点头,告别道。
「好……」
事已至此,不如装到底。
荚速竖起大拇指,嘱咐道。
「活下去!」
说罢,他半分被迫、半分主动地跃下建筑。
墨痕在空中绘制起一张滑翔伞,荚蔼单手拽住,迅速地俯冲向地面。
呼啸的风声盘旋至了希里安耳旁,他放缓了疾行的脚步,略感意外道。
「你没必要跟上来的,我一个人即可。」
荚速没有多余的解释,仅是语气复杂道。
「他人既地狱。」
「啊?」
希里安多留意了他一眼,倒没多问什么。
荚莲经常忽然神神叨叨地来上那么一句,搞不懂这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
感觉,他应该与布鲁斯,应该很合得来。
两人一前一后,沿著满是灰烬与尘埃的街道狂奔。
洛夫家通过虚间,成功将大量的市民撤离出危险地带后,这一路上他们没有见到任何普通人的存在。就连交战的超凡者也少之又少,仅仅是能远远地感到源能的剧烈波动。
希里安没空关心别人了,沉重的担子正压在肩头,快要喘不过气来。
头顶上,投影裂隙越来越近,几乎触手可及。
就在此时,地面诡异地震动了起来,崩裂出一道道裂纹,蔓延到四周的建筑,令其整体垮塌,裸露出歪扭的钢筋。
荚速惊呼,「该死的,敌袭吗!」
希里安攥起沸剑,附著上一层炽白的光焰。
地面完全塌陷,歪扭的楼群也接连倾倒,崩碎的砖石间,露出一抹抹蠕动的猩红。
共一子嗣。
一头又一头共一子嗣,犹如埋伏在地表之下的狩猎者般,觉察到两人的闯入后,争先恐后地破土而出。此时,希里安怎可能还不明白。
这片区域哪里是被清场了,分明是一切的血肉,都已被共一子嗣们吞食殆尽。
无论善恶。
蠕动的肉山高高升起,一堵接著一堵,封住了街巷的道路,更有分不清五指的巨手伸出,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希里安愤而挥起沸剑,荡起一道巨大的火弧,硬生生地将所有触及的血肉,一并灼烧成了灰烬。攻势骇人,但共一子嗣们的数量,也足够令人惊愕。
腥臭的血气翻涌不止,蠕动的身影一个接著一个。
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围堵,还困扰不了他多少,直到一股森冷的寒意从心底进发。
希里安的动作停滞了一瞬,僵硬在了原地。
不止是他,一旁的荚莲也是如此,连带著无数共一子嗣们一起,化作了静滞的雕塑。
某种庞大的、无形的力量从城邦的上空掠过。
霎时间,浓密的云层被撕咬出了空白的一角,瓢泼的金色暴雪,也随之扰动、抽离。
一艘护卫舰的表面,迸发出了一道道贯穿装甲的牙印,剧烈的摩擦声中,被完整地撕扯了下去。滚滚浓烟中,护卫舰不可避免地向著一侧倾斜,维持的仪式阵也因此破灭。
希里安僵硬地望向这股力量袭来的方向,那正是高墙之外,默瑟与美食家交战的区域。
很显然,这位不朽之人觉察到了复现学者们的动向,即便有著默瑟的压制,仍向城邦之内,打出了致命的一击。
仪式系统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位于破雾女神号下方的投影裂隙,像是故障的画面般,频闪颤抖了起来。
与此同时,猩红的肉山进一步地崛起,高楼倾倒,地面崩裂。
一场区域性的毁灭突兀降临。
希里安低吼著,一把抓住荚速的肩膀。
「该走了!」
一团咒焰在他的身侧形成,即将爆发的前一刻,蠕动的血肉轰鸣升起,与之碰撞在了一起。咒焰被提前触发了。
原本定向的爆发、推进,被强行打断。
血肉与咒焰纠缠在了一起,连锁反应般,引发了一连串的爆炸。
蠕动的猩红看似灰飞烟灭,可希里安很清楚,他的行动被这一意外拖慢了。
荚来的惊呼声从身旁响起。
「我觉得也该撤了!」
这一次,反而是他一把抓住了希里安的肩膀,像是丢出钩索般,向著上方甩出到墨痕。
拉扯、绷紧。
两人腾空而起,跃向了一座正在倾覆的楼顶。
刚站稳脚跟,楼宇的震动变得越发剧烈起来。
向下望去,大量的共一子嗣已经开始了彼此的融合,犹如一道旋转的旋涡,无情地吞食所有。楼宇正缓缓下沉,同时,一重重的血肉高墙拔地而起,不断施加围困。
这一幕令希里安回忆起了灵界围攻。
握持起沸剑,攥起一道咒焰光矛,希里安沉声道。
「荚琏,我们得杀出去了。」
「是吗……是不是有些耽误时间了啊,我看那玩意闪烁的越来越快了。」
荚速的声音响起,不知为何,听起来有些虚弱,压抑著痛意。
希里安担忧地瞥过目光,见到最不想见的一幕。
荚速半跪在地上,整只左臂,连带著肩膀、背部,变得鲜血淋漓,仿佛被剥下了一层皮般。希里安深呼吸,问询道。
「什么时候?」
「就刚刚,」荚痣挑了挑眉,「你们执炬人有魂髓之火护身,我们绘师可没这么时髦的玩意。」升起的血肉不止触及了咒焰,更是波及了一旁的荚来。
困境一重接著一重,荚慈明明该恐惧、该担忧,该爆发出一系列的负面情绪。
可这种情况下,他竟意外地笑了起来,想到先前与驾驶员的荒诞对话,忍不住自嘲道。
「有点像电影情节吧?那种刻意的发展感。」
希里安依旧有些跟不上他的节奏,不清楚这是发自真心的感叹,还是某种故作轻松的安慰。他奋力地掷出咒焰光芒,命中了前方蠕动的血肉,引起了一片冲天的怒焰。
咆哮的火光之后,是更多蠕动生长的血肉。
哪怕共一子嗣们无法在阶位等级上,对他人形成压制性的优势,但仅凭借始点命途的特殊性,也能掀起一场大规模的区域性灾难。
希里安安慰道,「别害怕,荚莲,我会带你离开的。」
「害怕?」荚速摇了摇头,叹息道,「我倒没怎么害怕,只是有些回忆颇多」
说著,他唤来一道道墨痕,如同包扎伤口般,覆盖住了鲜血淋漓的手臂,形成了近似于鳞甲的存在。「我的母亲曾陪伴过我一段的童年。
只是那时的我太年幼,也太懵懂,记得的事情并不多。」
荚懿忽然讲起了自己的事,带著笑意。
「相较于我的兄弟姐妹们,我无疑是极其幸运的。
那些倒霉蛋们,别说是与自己的母亲共度时光了,多半连模糊的记忆与认知,都不存在。
只是一件件被生下来的工具,不曾享受过任何的爱意。」
紧接著,荚速语气突然变得落寞了许多,喃喃道。
「但到了后来,她也离开了。
时至今日,我依旧记得那一天,她拉著我,来到月台上。
她应该很犹豫、很挣扎,在想要不要带我一起离开。
结果嘛……
她最后亲吻了一下我的额头,将我一个人留在了原地,就随著列车一同离开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
六目翼盔之下,希里安的眉头紧皱。
他熟悉这个桥段,正如荚速所说的那样,如同电影情节。
当一个人陷入无望的绝境之时,便像是忏悔般,总结起一生的遗憾与罪责,希冀于这般的坦白,能得到某种死后的救赎。
「后来的日子里,我一有时间,就会来到月台上。
我注视著列车来来往往、人潮涌动,如同某种盲目的、仪式性的行为般,期待著某一日,她会微笑地归来。」
荚懿停顿了几秒,长长地叹息道。
「很遗憾,直到我被接回洛夫家的那一天时,她依旧没有回来。
我不得不接受这一事实,我确实是被我的母亲抛弃了。」
希里安没有回应,也不做任何评判,甚至连一句安慰都没有。
他始终是那个近乎残酷的态度。
不理解。
他不理解,一个人为何要将最后的时间,用在这种无意义的宣泄上。
说了这么多,真的有人能理解你吗?
这显然不可能。
一个人怎么可能通过一段临死的倾诉,就能彻底了解另一个人呢?
那至少是需要花费一生才可能完成的事。
还是说,仅仅是通过讲述出心底的事,就能获得某种奇异的安宁,从容地迎接死亡?
无趣。
希里安宁愿攥紧剑,仅仅是怒吼著拚杀至死。
不想,也不困惑、迷茫,
又是数道咒焰光矛接连射出,不断地重创生长的血肉,可始终无法将它们彻底打垮,撕裂出一道突围的缺囗。
很显然,希里安的攻击强度足够,但频次稍差了一些。
他暂时放弃了对血肉的压制,转而专注于光矛的凝聚。
源能的引导与约束下,一根又一根光矛在身侧凝聚,不断地夯实。
待抵达了极致之际,准备染上熵乱与灼血的力量时……
希里安主动问道。
「之后呢,荚慈,之后的故事呢?」
他不理解这种绝境里的倾诉,但仍保持基本的尊重。
「之后吗?」
荚速想了想,既有怀念,又充满了叹息。
「后来,我循著线索,找到了她的住所。
令人意外,我和她居然同处一座城邦里,就隔了几条街而已。
那时的我欣喜若狂,根本没想那么多,只想摆脱这个该死的姓氏,回到她的身旁。
当我找到她时,她正参加节日里的庆典,和另一个陌生的男人,一起牵著一个陌生孩子的手。他们亲昵、微笑,欢声不止。」
讲著讲著,荚慈渐渐失去了表情,言语也变得空洞了起来,像是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
「说实话,那一刻我的觉得生活忽然变得幻灭起来,像是某种维持已久的梦,就这样彻底破碎了。」「是啊,对于我生物学上的父亲,我的诞生,只是源于一个神经病对于权力的渴求。
对于我的母亲……
我说不定是一夜情的产物,亦或是某种利益交换的代价。」
荚慈自顾自地笑了起来,无奈道,「想想看,我不认为我的神经病老爹,有那么大的魅力,能让那么多的女人,为他孕育后代。」
「到头来,她拥有了幸福的家庭,而我只是一个售出已久的商品,而且过了保质期…」
两人之间持续了一小会的沉默,但共一子嗣们的围困从未停下。
楼宇不断地向下坍塌,被血肉融合、吞食,再有那么几分钟的时间,他们就要落入下方蠕动的猩红之中了。
听完了这一切,希里安冷冰冰地说道。
「荚懿,如果这就是你的遗言的话,那未免有些太逊了。」
「遗言?」荚慈叫了起来,「你为什么会觉得这是遗言!」
「难道不是吗?我以为你在等死。」
「我只是此情此景,稍有感叹罢了!」
反驳还不够,荚蔼又忍不住地怀疑道。
「妈的,就算是遗言,希里安,你这人是不是有点过于铁石心肠了!」
「不,我只是单纯觉得,遗言这种东西,和废话没什么区别。」
希里安毫不留情道,「死了就是死了,说的再多,也什么都做不到了。」
如此残酷的发言,犹如一柄尖刀,刺入了荚速的心窝。
他沉默了一两秒,释然般地笑了起来。
「你说的对,死了就成了废话了。」
荚速站直了身子,与他并肩而立,提醒道。
「但我还是要强调一下,我没有在等死,仅仅是在回忆。」
「回忆什么?」
「回忆那段过往,记忆里的那道列车。」
荚速言语变得空灵了起来,带著梦呓般浑浊的质感。
「难熬的童年里,我会盯著列车们来来往往,看上一整天的时间。
从最初模糊的轮廓,到具体的、细致的结构,每一处粗糙的划痕、一枚枚铆钉的位置、齿轮的锈痕、链条的油渍……」
两人的身后,突兀地亮起一道道雪白的大灯,光芒映射在脸上,阴影犹如刀锋般切割。
荚速微微侧头,脸上萌生了一抹自信的笑意,说道。
「忘记和你说了,我是绘师之中,少见的写实派。」
语毕,一连串引擎的嘶吼声,轰隆响起。
希里安回首望去,在荚慈陈述过往的这段时间里,他已将海量的源能转换为了墨痕。
无数的线条彼此交汇、勾勒,从无到有刻画起一道道列车的轮廓。
荚懿伸出手,抓住了一枚由墨痕绘制的口哨,咬在了嘴中,用力地吹响。
哔
嘹亮的哨声响彻了夜空,绘制详尽的列车们,也已由虚化实,缭绕著滚烫的蒸汽。
「抓紧了,希里安!」
荚速拽著他的肩膀,欢声笑语。
「该发车了!」
钢铁的咆哮声骤起,一道、两道……墨痕绘制的列车们,在没有轨道的楼顶狂奔,沿著两人的身侧狂冲而出。
荚速自然地伸出手,抓住了一道列车的边沿,带著希里安一同翻上了车顶。
列车腾空而起,却没有因重力地束缚向下坠去。
相反,它脱离了地面的局限性,宛如蜿蜒的钢铁大蛇般,高昂著向前突击,撞向那血肉的山峦。第一道列车正面撞上了山峰,高速挺进之下,犹如一把钢铁的巨剑,强行贯穿了血肉。
紧接著,第二道、第三道列车接连撞击,激起连绵的血色暴雨。
此时此刻,希里安哪还不清楚荚慈的计划。
「我承认,荚来!」
他被这一幕感染了般,魂髓沸腾道。
「你的画技不错!」
莹绿色染上了一枚枚蓄势待发的光矛,利落地全面发射,砸入列车撞开的巨大创口之中。
惊天的焰浪拔地而起,火光一路灼烧,完全洞穿肉山的同时,也在血肉组织间一路狂涌,将烧灼的脉络,向著四面八方蔓延。
瞬息间,团团融合的共一子嗣们,它们的肉体便如同将要喷发的火山般,被内部不断膨胀的阴燃,完完全全地填满,吐出成吨的灰烬。
希里安没有回头关注堆积肉山的情况,目光眺望前方的夜空。
凝固的投影裂隙近在咫尺。
荚莲咬紧牙关,努力露出一副微笑道。
「我就送你到这了!」
作为写实派的绘师,他对于一个事物的了解越是细致,绘制的越发真实,所能迸发的力量也越是强大。但相应的,对于源能的消耗量也极为可怕。
墨之列车的迅猛突围下,荚莲的源能已经见底,很难再支持接下来的争斗了。
「回头见,荚来。」
关键时刻,希里安总是这般言简意赅。
列车行过夜空,抵达至最高点时,他高高地跃起,下一刻,咒焰接连在脚底凝聚,定向爆发。狂风撑起秘羽衣,伴随著尚未散尽的焰火,似若一只飞鸟般张开了火羽。
不断缩短的距离间,希里安攥起了秒之刻,凭借这来自于三重时轮的至高权限,踏入其中。视野变幻扭曲,光怪陆离。
隐隐约约间,希里安再次听见了,那熟悉的、淅淅沥沥的雨声。
冰凉的水汽扑面而来。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21655/21655005/36064518.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