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番外,山路弯弯
那张后来被萧明哲夹进文件夹的观察卡上,“接诊医生:李建国”几个字写得有些歪。
几千公里外,陇山县桃源乡卫生院被夜雨围住。
值班室窗缝漏风,李建国握着一支黑色钢笔,在另一张空白观察卡上写日期。
铁皮雨棚被雨点砸得直响,办公桌上的搪瓷杯里泡着野菊花,热气刚冒起来,就被穿堂风吹散了。
门外摩托车猛地熄火,车轮带起的泥水甩到铝合金门上。
“李医生!救命啊!”
李建国把笔一搁,起身冲出去。
一个浑身湿透的年轻村民背着白发老人撞进门,鞋底在地砖上打滑,差点跪下。
“放抢救床上。”
李建国托住老人的肩,“小琴,开抢救灯,推车,拿观察卡。”
年轻人把老人放平,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话:“我爹喝了药酒……他说风湿疼,隔壁村有人给了偏方,用山里挖的‘神仙草’泡酒。今晚喝了两口,半个钟头不到就嘴麻、舌头麻,吐了一路,现在话都说不出来。”
李建国的手已经搭到老人颈侧:“那草是不是根像乌鸦头,开紫花?”
“对,对!”
“草乌。”
李建国把老人外衣剪开,“乌头碱中毒风险高。”
这个病,他在“周悬医学教育基金”培训班里听过很多遍。
授课老师把一墙心电图纸贴出来,反复强调:乌头碱中毒,最怕恶性心律失常,不能等化验,先盯住人。
“小琴,静脉通路,生理盐水;心电图机推过来;除颤监护打开;备抗心律失常药、硫酸镁、阿托品和肾上腺素,所有用药按路径核对。先别乱,按观察卡走。”
值班护士小琴刚从县卫校毕业,撕胶布时手还有点抖。
听见“按观察卡走”,她马上把输液管接好,又把红黄绿观察卡压在床边。
李建国从白大褂口袋里摸出蓝色塑封的《基层急诊查体与毒物应急备忘录》。
书角已经卷边,封面那行字还清楚——
“当仪器闭嘴时,医生的眼睛和手,就是病人唯一的退路。”
他翻到乌头碱类中毒处置路径,手电筒照过瞳孔,光反射迟钝。
听诊器贴上胸前,老人皮肤湿冷,听头滑了一下,他重新按住,心音乱得数不成节律。
心电图纸慢慢吐出来,宽大畸形的波群挤在一起,中间夹着短阵室速。
小琴报数:“血压八十五,五十。”
“抗心律失常药首剂,按体重核对后静推。硫酸镁准备,慢推。补液别冲太快,盯血压、呼吸和肺部啰音。”
年轻人抓着抢救床栏杆:“李医生,我爹能不能活?”
“现在你别猜命。”
李建国把观察卡翻到病史栏,“几点喝的,喝了多少,吐了几次,剩下的药酒在哪里,一句一句说。说清楚,就是救命。”
年轻人立刻点头,报时间时牙关还在打颤。
李建国一边记,一边让小琴复述医嘱。
药酒剩余物被装进密封袋,袋口贴上时间标签,放进留样盒。
窗外忽然一亮,雷声紧跟着压下来。
日光灯闪了两下,心电图机走纸声断开,抢救室暗了半截。
“停电了!”
“手电筒。UPS先保电台和除颤监护,发电机让门卫拉起来。”
李建国咬住手电筒,光柱落在老人脸上。
他左手按住桡动脉,右手在观察卡上继续写。
没有连续屏幕时,脉搏的快慢、强弱和间歇全落在指腹上。
小琴低声报:“首剂推完。”
“继续观察。每两分钟报呼吸。阿托品抽好放手边,如果脉搏突然慢下来,听口令。”
老人胸口起伏急,喉咙里有痰鸣。
李建国让年轻人把头偏向一侧,清理口腔残留呕吐物,又摸了摸皮肤温度和出汗情况。
脉搏细,乱跳几下又停一下,停顿稍长时,小琴拿着注射器看向他。
“看病人,别看我。”
李建国没有抬头,“呼吸多少?”
“二十四。”
“血压。”
“九十,五十八。”
“记上。补液继续,硫酸镁慢推完记录时间。电台呼叫县急救中心,报草乌中毒、恶性心律失常风险、需要监护转运。”
雨声压在窗外。
小琴对着电台重复病情,门卫在后院拉了三次发电机,第三次才听见机器咳嗽着转起来。
抢救室灯光恢复,心电图机重新启动,纸带接着吐出。
李建国把新纸带和停电前那段对上。
早搏少了,短阵室速没有再出现,血压也往上爬了一点。
老人眼皮动了动,喉咙里挤出含糊的一声。
年轻人跪在床边,低头抹脸。
雨水顺着他的袖口滴到地砖上。
“现在还不能松。”
李建国看了一眼挂钟,“乌头碱没有特效药,心律可能反复。县医院必须接走,最好进ICU监护。”
年轻人抬头:“山路塌方了……”
“县急救中心已经收到电台消息。路政和应急救援队在清障,赵铁柱主任那边的基层毒物转运组也在盯通道。”
李建国把留样袋塞进转运包,“你现在要做的,是跟车,把药酒来源说清楚。还有,从今天起,家里任何偏方药酒都别再碰。”
半小时后,远光灯穿过雨幕,救护车顶着泥浆停在院子里。
县医院随车医生一进门就问病情。
李建国把蓝色观察卡递过去:“张万福,六十二岁,草乌泡酒后中毒。入院时口唇麻木、呕吐、低血压,心电图提示多源性室早伴短阵室速。已清理口腔,建立静脉通路,按基层路径完成抗心律失常处置和硫酸镁慢推,补液后血压九十八,六十二;心率九十六,律基本齐。每十分钟体征、用药时间、停电期间人工复核都在卡上。剩余药酒留样,随车带走。”
随车医生接过卡,扫完前两行就把转运监护夹上:“清河观察卡?行,诊断和处置接得上。后面交给我们。”
老人被抬上救护车。
年轻人临上车前,忽然折回来,把一个塑料袋塞到李建国怀里。
“李医生,这是下午刚摘的红菇,没毒的,村里都认得。您值夜班,煮点汤。”
李建国看着袋子,没有接稳,几朵红菇在塑料袋里滚了一下,菌盖上还沾着泥水。
他把袋子又塞回年轻人手里:“先别给我。等你爹从ICU出来,你带着村里认菇的人,再去听一回卫生院的课。红菇能不能吃,不能靠一句‘都认得’。”
年轻人愣了愣,用力点头,拎着袋子跑回救护车。
车门关上,救护车重新扎进雨里。
卫生院的日光灯在这时彻底亮稳,走廊里只剩抢救床轮子压过的水痕。
李建国回到办公桌前,端起已经凉透的菊花茶喝了一口,又重新拿起那支黑色钢笔,在交班记录本上写下:
“夜班接诊疑似草乌中毒一例,桥接处置后转送县医院。留样随车。清河标准执行完毕。”
窗外的山路仍旧弯弯,隐在群山和雨声里。
卫生院门口那盏灯亮着,把院子里的泥水、车辙和下山的路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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