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生命的价值
何怨平的话，让李渲雯跟吕薄城都吃了一惊。
宁夜跟严警官倒是淡定，因为他们早就知道11号那晚这书房里“热闹”得很。
“我躲进了那个大箱子里后，张语风就去开门了。”
“来的人，是一个女人。我听见了她跟张语风的说话声。这个女人，自然就是李渲雯，时间，是9点30分样子。”何怨平说道。
“是，我是9点30分左右来的。”李渲雯点头。
“李渲雯来了之后，大概10分钟样子吧，吕薄城就来了。后面的事情，还用我说吗？”何怨平看向严警官。
严警官则是看向宁夜。
宁夜暂时也没说话。
先来捋一下这三个人的时间线吧。
11号晚。
【何怨平9点20分抵达书房，9点30分躲入书房进门处的大箱子里】
【李渲雯9点30分抵达书房，9点40分躲入书房左侧的科技柜子里】
【吕薄城9点40分抵达书房，杀死张语风，9点50分样子离开别墅】
吕薄城杀人离开之后，李渲雯于10点25分打开密码锁，从柜子里出来，拍下张语风的死状。
10点28分，她离开别墅。
确定李渲雯离开之后，何怨平从箱子里出来，10点30分，他离开别墅。
这三个人的供词，是对得上的。如果他们都没有撒谎的话，那么他们三个人都不知道在11号那晚，浴室里，有一具尸体。
他们三个人都没见到过钱加量，而钱加量的死亡时间是在张语风之后的。
张语风是9点50分左右被吕薄城一刀毙命，几乎是瞬间就死了。
钱加量的死亡时间是10点20分左右，比张语风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假设钱加量一直都在浴室里，那么也就是说，最后一个离开别墅的人，也就是何怨平离开的时候，钱加量刚刚死亡。
死因，失血过多。
“那晚，你们三个都跟张语风见过面，他有没有提到过钱加量这个人？或者说，你们有没有在书房里见到过钱加量？”宁夜问道。
“没有。”三个人同时摇头。
“看样子，你们三个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性啊，都喜欢撒谎是吗？行，那咱今天就好好掰扯掰扯！”
“李渲雯，你还说你没杀过人！”宁夜忽而抬手一指，语气严厉地朝着李渲雯大吼一声。
“我？我没杀过人啊。”李渲雯被宁夜突如其来的暴走给吓住了。
“11号那晚，你待在这个类似于密室的柜子里足足45分钟，你到底看到了什么？说！”
“我已经说过无数次了，我什么都没看见。那个柜子只能从外边打开，要从里面打开的话，需要输入正确的密码。”
“连柜子的门我都打不开，我能看到什么？等我打开柜子之后，我看到的，只是张语风的尸体。”李渲雯还是这套说辞。
“我没问你这个。我知道你被关在柜子里看不到外面的场景，因此我问的是，你在柜子里，看到了什么？”宁夜的语气，稍稍放缓。
“在柜子里看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你什么意思。”李渲雯露出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那，就让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吧。9点40分，你害怕奸情被撞破，藏入那个设有密码的柜子里，并且把柜子的门给关死。”
“进入之后，一片漆黑，你很自然地就拿出了手机，打开手电筒的功能来照明。”
“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手机的灯光照亮的不仅仅是物理意义上的黑暗，还有你那颗身为传媒者却深陷泥淖堕入深渊的心吧？”
“你知不知道你的镜头，你的言语，你的文章，也会成为杀人的工具？那不是一把锋利的刀，而是一把钝刀。缺了口，生了锈，扎入人心，不会立刻致死，会慢慢地折磨受害者。”
“你当然知道这一切。你知道什么是众口铄金，也明白什么叫做三人成虎、曾参杀人！但是，你把自己作为传媒工作者最基本的职业道德给丢掉了。”
宁夜说完这话之后，李渲雯没有反驳，而是垂下眼帘，保持了沉默。
“18年前，你刚刚入行不久，还是一个新人记者。某一天，平海区发生了一起货车侧翻事件，你身为记者，被派往现场进行采访播报。”
“赶到现场之后，你发现这也只是一件比较普通的自然车祸事件。因为雨天路滑导致货车翻车，所幸无人伤亡，司机也只是受到了一点轻伤。”
“这种事件，连新闻都算不上，没有什么播报的价值。也是，你身为一个新人，那些大事件、热点新闻的采访怎么会让你去呢？”
“这本该只是一条很普通的新闻，没有任何值得深挖的爆点，你无心采访，只想赶紧结束这次的无聊工作。”
“但在采访的过程中，司机告诉你，他丢了东西。货车里装的是大量的装修材料，都是一些小物件。货车翻车之后，这些东西散落得到处都是。”
“住在附近的居民听到翻车的声音之后，也是赶过来帮忙救人，不少人也帮着捡货。而就在这个过程中，司机告诉你，他丢了一些东西。”
“3块板销、7条防盗链、两袋螺丝、6根不锈钢短管以及3根用来制作铁栅栏的铁棍子。司机认为，是有人在帮忙捡货的时候把这些东西给偷走了。”
“司机想让你帮帮忙，帮他找回这些东西。你立刻就意识到了，这也许是这起普通的车祸事件里唯一一个可以吸引眼球的点，于是你爽快地答应了，并且将这件事情通过镜头播报了出去。”
“果然，这起货车侧翻事件，的确是得到了民众的一些关注。人们都在说，现在啊，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是典型的趁火打劫。”
“本以为大家是好心去帮货车司机把散落得到处都是的货物给捡回来，但真相却令人心寒，原来他们是去抢东西，偷东西的。”
“这件事情如果就此打住，那么我想今天，几位也就不会齐聚于此了。”说完这话，宁夜刻意地停住了。
此刻，李渲雯的头越埋越低，不知道她的内心在想着什么。
宁夜的目光却没有放在李渲雯身上，他看向了坐在地板上的何怨平，然后，走到何怨平的面前，也像他一样席地而坐。
直视着何怨平的双眼，宁夜接着诉说接下来的事情。
“李渲雯的采访有了一定的关注，但很快，这事儿的热度就下去了。”
“虽然还有一些人通过各种渠道在谴责那些偷拿了货车司机货物的人，但因为不知道到底是谁拿了东西，所以，大家没有一个具体的发泄与谴责的对象。”
“当你手中的刀，怀里的剑，砍向的对象是谁都不知道的时候，那自然就会失去兴趣。朝着空气挥刀刺剑，没有反馈，听不见鲜血爆裂的声音，有什么意思呢？”
“这事儿，逐渐冷了下去。李渲雯好不容易拿到了一次外出采访的机会，虽然只是一起非常普通的社会事件，但好歹也引起了一些反响不是？”
“她在想，自己怎么利用这个机会，继续引发关注。这个事件还没有彻底冷下去，它还有一丝余温，李渲雯，要给它加把火。”
“让它还有余温的原因是，还有人想知道偷拿东西的人是谁。”
“没有人知道谁是货车事件里的小偷，李渲雯当然也不知道。对吗？”宁夜眼神一凝，犹如双刀一般刺向了坐在他面前的何怨平。
何怨平看着宁夜那冰冷的眼神，觉得自己似乎是被一头嗜血的野兽给盯上了，让他的头皮瞬间麻掉，后脊发凉。
他不知道为什么一个人类可以拥有这种可怕的眼神，他移开了视线，不敢与宁夜对视。
“不知道小偷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要让事件继续发酵，那么，就得再抛点东西出来，最好能够在不经意之间，把火给点燃。”
“李渲雯写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募捐。她的文笔很好，文字很有温度。在她的文章里，把一个贫苦家庭的凄惨遭遇写得让人看了不禁动容，生起怜悯之心。”
“货车事件刚刚报道出来不久，李渲雯也有点知名度了。文章发表之后，也被一些人看到了。”
“大家纷纷开始响应李渲雯的募捐行动，但募捐尚未开始，就有心细眼尖的人发现了问题。”
“文章中描述的这个贫苦家庭，似乎涉及到货车事件中的人。这个贫苦家庭里的三个人，都曾经参与了货车捡货事件。”
“虽然李渲雯的文章里，完全没有提到货车事件，但李渲雯之所以有了点名气，就是因为报道了货车事件。她发出来的文章，自然也会让人联想到货车事件。”
“于是，募捐，变成了‘讨伐’。大家自然而然地会去想，这样的一个穷苦家庭，当他们看到散落一地的货物的时候，难道不会顺手拿走一些东西吗？”
“在李渲雯的镜头下，这个家庭的母亲，是捡货行动中最积极的那个。人那么多，捡一些东西走，也不易被发现。”
“当有了这份怀疑之后，事情的性质自然就变了。即便货车事件里的小偷仍旧没有浮出水面，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大家好像找到了一个疑似小偷的人。”
“这个时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句话，那就成了大家心中信奉的真理，成了他们嘴里，手里的刀剑。”
“而【疑似、好像、可能性最高、最合理】这些词，比真相更具有杀伤力，更能引发热度！”
“小偷被抓住了，与找到了疑似小偷的人，这两件事情，显然是后者更有话题性，能让事件持续地发酵。”
“我从来没有说过你是小偷，但我却要让你一辈子都要打上【疑似小偷】这个标签！让这个罪恶的标签刻进你的骨头，融入你的血液！一辈子都洗不脱！”
“你不需要去澄清你的罪恶，因为没有人说你犯过罪，但人人都认为你犯了罪。审判罪恶仇视罪恶的方式藏在他们的眼神里。这才是最可怕的，不是吗？”
“昨晚，我反反复复地看过了李渲雯写过的这篇文章，字里行间无处不透露着凄美。李渲雯用她的文字极力渲染了文章里的那个贫困家庭的悲惨，戳人泪点。”
“我横竖睡不着，仔细看了半夜，才从字缝里看出，这文章全篇都写着两个字，不是募捐。”
“而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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