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打量
天色还没有完全暗透,门廊比巷口的院子更宽,两侧挂着旧灯笼。
赵管事站在门槛边:“到了。您从这边走。”
下轿,跨过门槛时,脚下的砖面比巷口更平整。
廊道两侧有穿灰衣的仆人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她。
赵管事引着她穿过第一道垂花门,走过一段窄廊,在一扇半掩的月洞门前停下来:“夫人安排您先住这间院子。东西已经备好了。”
走进院子,墙角有一棵石榴树,树叶已经落了大半。
正屋的门半开着,她走到门口,门内已经亮了灯。
桌面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粗陶碗,床上的被褥叠得齐整,窗台上没有花瓶。
她刚坐下,还没来得及端起那只碗,院门又响了。
一个穿深蓝比甲的丫头站在门口,年岁不大,说话的声音不高:
“夫人说,让您安顿好之后,去前厅一趟。说有几句话想当面跟您说。”
她站起来,跟着她穿过廊道。
前厅的灯比别处亮一些,吴氏正坐在主位,手里没有端茶盏。
赵管事站在她身侧,像一截被固定住的老木桩。
吴氏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移开了:“来了?”
“来了。”
“院子里还缺什么?”
“不缺。”
“那就好。”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你住在这里,我不拦你。但府里的规矩,你不能不知道。晨起去正院请安,走东廊,绕过后花园,不要走中庭。”
“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她站起来,没有多留,“你先回去歇着吧。明天一早,有人会去带你认路。”
回到那间小院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把门关好,在桌边坐下。窗台上的月光落在碗沿上,她把灯芯拨高了一些,让光铺开。
乌以灵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空空的腕间,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隔着窗纸看向院墙外侧的屋瓦,在夜色中连成一片深色的轮廓。
第二天清晨她推开院门时,廊道里已经站着一个穿深灰比甲的丫头了。
看见她出来,侧过身:“我姓孙。夫人让我带您认路。”
跟着她走过一段窄廊,绕过一座假山,经过一口被石板盖住的旧井。
孙丫头没有解释那些地方是做什么用的,也没有放缓脚步,她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记着转弯的位置。
走到东廊尽头时,孙丫头停下来:
“您今早的饭,等会儿有人送到您院子里。府里的饭食都是统一分的,不用自己去灶房取。”她说完之后没有多留,沿着来路走了。
乌以灵站在廊道里,廊道的尽头通向前厅的方向,另一侧通向花园。
她没有立刻往回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廊道里没有其他人,她转身沿着来路走回那座小院。
推开院门时,看见石桌上放着一只旧食盒,盒盖掀开一角,露出碗沿,碗里的粥还是温的。
第三天傍晚,赵管事出现在她院门口:“夫人说,府里过几日有客人来,让您别到处走动,免得冲撞了客人。”
“什么样的客人?”
“府上的亲戚。您不认识。”他把话撂下,没有多留。
那天夜里,她听见院墙外侧传来一阵脚步声,比之前几次更整齐,像是有几个人正沿着花园方向走。
脚步声经过她院墙时没有停顿,朝着前院方向去了。
她坐在窗边,夜风穿过墙根,那阵脚步声已经听不见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多久,她推开门,沿着东廊走了一段,在通往前厅的岔路口停下来,然后转身走回院子。
走过廊道转角时,看见一个穿素色旧衣的丫头正蹲在墙根下。
她没有停步,但那丫头在她经过时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您是新来的那位?”
她放慢脚步:“是。”
“您住东边那院子?”
“是。”
“那您小心些。”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前几天有人往那院墙根下埋了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
她站在廊道里,那个丫头已经沿着廊道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廊道里的风把墙根下的浮灰吹起一层,又落回原处。
回到院内,走到东墙根下,蹲下身,用指尖拨开表层的浮土,泥土松软,像是被翻过不久。
她沿着墙根摸了一段,指尖触到一件硬物,边缘光滑,像是一片薄薄的瓷片。
沿着它的轮廓把土拨开一些,它埋得不深,边缘的釉面已经被土磨得发白,表面没有字迹,但她沿着它的边缘摸了一圈,收尾处的弧度微微上扬。
她把瓷片握在手心,没有放回土里,站起来,走回屋内。
夜色在院墙上缓慢地合拢,那道旧痕已经彻底消失了。
那枚瓷片搁在桌面上,在灯下泛着暗光。
第二天一早,乌以灵按照规矩去正院请安。
面子工作还是要做的。
东廊的晨光还很淡,她走过假山时,听见前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廊道拐角处站着三个人——孙丫头,一个穿桃红比甲的年轻女子,还有一个面生的老妈妈。
那穿桃红比甲的女子先看见她,声音低了下去,又停了一下。
“你就是新来的那位?”她上下打量了她一遍,“我姓柳,是二房的。你既然住进来了,也该认得认得人。”
乌以灵没有接话,柳氏也没有等她开口,侧过身来对旁边的老妈妈说:“听说她住东边那院子?那不是以前放杂物的地方吗?”
老妈妈没有应声。
柳氏笑了笑,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夫人心善,什么人都往府里接。可这府里人多嘴杂,你住得惯住不惯,还得看你自己造化。”
她说完那句话,没有多留,转身沿着廊道朝正院方向走去。
乌以灵走进正院时,厅内已经坐了人。
吴氏坐在主位,柳氏坐在左侧,右侧还有一个穿杏色比甲的年轻女子,她低着头翻一本旧书,像是没注意到有人进来。
吴氏抬眼看了她一下:“坐吧。”她坐下。厅内安静了片刻,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空气中缓慢地收紧。
柳氏先开口:“听说你昨晚住进东院了。那院子好久没人住了,湿气重,你住得惯吗?”乌以灵看着她:“还行。”
柳氏把目光转向吴氏:“姐姐,那院子以前是放旧物的,怎么突然就收拾出来住人了?”吴氏端起茶盏:“府里空屋子多,住哪间都一样。”
柳氏笑了笑,不再追问。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隔着茶沿看向乌以灵。
那目光不长,但比打量更长一些。
她放下茶盏,话头一转:“也是。反正府里人也不多,多一个少一个,也没什么分别。”
那穿杏色比甲的年轻女子这时抬起头来,像临时想起什么:“对了,二太太前两天让人送来一筐新枣,我去给您拿几颗尝尝?”
她的声音不高,说完之后她又低下头,重新翻了一页书。
吴氏没有接话,她坐在主位上,手里那只粗陶碗沿正对着烛台的方向。
柳氏也不再开口了,厅里的光线正在缓慢地收窄,乌以灵站起来,朝吴氏那边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走出厅门。
廊道里的风迎面吹来,她沿着东廊走回那座院子,推开院门,石桌上放着一只旧竹篮,篮沿搁着一片干荷叶,她不知道是谁放的,弯腰把竹篮提起来,篮底沉着几颗干枣,边缘有一道浅淡的压痕。
她看了片刻,然后把竹篮放在灶台边沿,没有去动那几颗枣。
退回屋内,拿起桌面上那枚瓷片,又看了一眼,把它放进旧木箱里。
天色正在变暗,她听见院墙外传来脚步声,沿着花园方向走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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