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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8章 对决


天色将明未明,南诏城三十里外的大盛军营还笼罩在黎明前最浓重的夜色里。

营帐之间零星燃着的篝火已经烧到了最末一段炭,火光微弱得只剩一层薄薄的红,将熄未熄地贴在灰白的炭灰上。

值夜的哨兵们缩在箭塔上裹紧了外袍,有人正靠着旗杆打盹,有人哈着手来回踱步,靴底踩在结了一层薄霜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谁也没有听见那阵箭雨来临之前的声音。

箭矢是从东南方向的矮丘后面射出来的,先是第一排,紧接着第二排、第三排,每一排都有上百支羽箭同时离弦。

那箭矢破空的尖啸在黎明前格外清晰,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撕开了夜的幕布,精准地覆盖了前锋营那三座箭塔和辕门两侧的哨位。

值班的哨兵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完整的示警,便纷纷中箭倒地。

有人从箭塔上栽下来,身体在半空中翻转了半圈,重重砸在结霜的草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辕门左侧那名老兵被一箭贯穿了咽喉,手里的铜锣脱手滚出去老远,沿着斜坡滑进营帐之间的沟渠里,撞在沟壁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回响,随即归于沉寂。

前锋营的校尉是被尿意憋醒的。

他掀开帐帘探头的一瞬间,看见了箭塔上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见了辕门外正在逼近的黑影,也看见了那道雪亮刀光在晨光未至的残夜中划过的弧线。

他的嘴张大了一瞬,随即整个人被一股大力拽回了帐中。

副将一脚踹在他腰上将他踹倒在地,同时扯着嗓子吼出了那声迟来的示警:

"敌袭!"

营地里的警铃终于被敲响了。

几十面铜锣同时炸响的声音在黎明前的静谧中显得格外刺耳,像一锅滚油里被泼进了一瓢冷水,整个前锋营骤然沸腾起来。

士卒们从睡梦中惊醒,有人连甲都没来得及披便提着刀冲出了帐外,有人慌乱中穿反了靴子,深一脚浅一脚地在营帐之间的空地上奔突。

可苗战的人已经杀进来了。

五千南疆将士从东南方向涌入大盛军营,像一股黑色的洪流灌进了一道裂开的堤坝缺口。

他们口中喊着同一个音节,那音节汇聚在一起形成一阵低沉的、持续不断的轰鸣,像是山洪倾泻前从峡谷深处传来的闷响。

"为头人复仇!"

每一声喊叫都裹着南疆特有的粗粝尾音,刀刃上还沾着方才射杀哨兵时未干的露水,寒光在尚未完全褪尽的夜色中闪烁着,像一片片正在快速移动的碎镜。

苗战策马冲在最前列。他手中的王刀已经换了新刃,刀身上那层暗青色的淬火纹在晨曦初现的微光中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目光越过前锋营那些正在慌乱结阵的大盛士卒,直直地投向中军大帐的方向,随即猛地转了个方向,刀锋朝东面一指。

"先破辎重营!"

五千人的队伍像一条被驯服的巨蟒,在苗战的刀锋指引下骤然转向,朝着前锋营东侧那片堆满粮草和军械的营区碾了过去。

沿途那些零星的、尚未结成阵形的先锋营士卒根本挡不住这股洪流,有人被冲散后又被后续涌上来的南疆士兵淹没,有人在后退时被自己人绊倒,来不及爬起来便被践踏在了泥地里。

辎重营的守备兵力原本就不足,此刻更是毫无防备。

负责看守粮仓的百夫长刚从帐中跑出来,迎面便撞上了一匹疾驰而来的矮脚马,他整个人被撞飞出去三丈远,落在一堆粮袋之间,口鼻中涌出的鲜血很快将身下那袋麦子洇出了一片暗红色的印记。

南疆士兵们没有停下来砍杀那些已经溃散的守兵,他们举着火把冲向那排堆满粮袋的营帐,火把被投掷出去的弧线在晨光中划出一道道橘红色的轨迹,落在干透的麦秆上,瞬间便腾起了半人高的火焰。

火势蔓延得极快。

浓烟从粮仓的方向升腾起来,起初是一缕一缕的灰色细柱,很快就变成了滚滚的黑色烟柱,直冲天际,被晨风吹散成一片低垂的铅灰色幕布。

前锋营的副将终于勉强聚拢了三百来人。

他提着一柄环首刀站在一处还未被点燃的营帐前,试图组织一道防线挡住南疆士兵的冲击。

可那三百人的阵脚还没站稳,苗战亲率的一队精骑已经绕到了他们的侧翼。

矮脚马的蹄声在燃烧的营帐之间显得格外清晰,苗战手中的王刀自右向左横扫而出,一道弧形的血线在晨光中绽开,那副将的身体在马上晃了晃,随即栽落下来,被马蹄踏进了正在燃烧的草灰里。

"南诏王苗战在此!"

苗战的吼声穿透了厮杀和火焰的杂音,在整片前锋营上空炸开。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正在四处奔逃的大盛士卒,刀锋指向中军大帐的方向,声音带上了几分沙哑却愈发凌厉:"给我继续冲!丁颜的老命,本王今天要定了!"

东南方向那座矮丘上,李曜负手而立。

他裹着那件宽大的黑袍,风从南面吹过来,将袍角卷得猎猎作响。

那双深陷在眼窝中的眼睛正透过晨雾和烟尘望向远处那座正在燃烧的营盘。

苗战的主力已经彻底撕裂了前锋营的防线,火势正在向中军方向蔓延。

中军方向那些正在快速移动的旌旗和甲胄反光,那是大盛主力正在匆忙集结的信号。

李曜见此,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一尾鱼在深水表面掠过的波纹,转瞬即逝。

他转过身来,朝身后矮丘北坡上伏着的三千精骑打了个手势,那手势简洁利落,拇指朝下压了两下——

"等着。"

然后他重新望向远方,目光越过燃烧的营地,落在更深处那座明黄大纛所在的方向。

他看见了高仙之的旗号正在从西侧移动,也看见了封常清的人马正在向北迂回包抄,却唯独没有看见中军大帐有任何异动。

"丁颜……"

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在品一坛陈了三十多年的酒,舌尖上卷着的尾音带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复杂。

愤怒、怨恨、钦佩、惋惜,那些东西在他胸中搅成一团,却最终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你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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