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6章 夺权
子时刚过,城外突然刮起一阵穿堂风,将正殿门楣上悬着的兽骨风铃吹得叮当作响。
八名头人踏着满地霜白的月色依次入殿,脚步沉重,甲片相撞时发出细碎的铮鸣。
殿中烛火只燃了四盏,影影绰绰地将虎皮椅上的黑袍人衬得愈发阴鸷。
苗战坐在虎皮椅右侧下首的石墩上,目光从走进来的每张脸上缓缓扫过。
南疆各部,今夜到的各大主事,分别是:木府的岩翁、白崖的沙朗、磨盘的蒙岩、卧龙的依珠、金齿的罕剌、银生的纳哈、八莫的桑瓦,以及最年轻的鹿苑头人娥昆。
每一张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中裹着警惕,警惕底下压着隐隐的怒意。
白日里李曜那一掌击退苗欢、又以气势压服苗战的事,早已在头人之间传遍了。
他们表面上还维持着对黑袍人的礼数,可那双双看向虎皮椅的目光里,已经没有半分敬意了。
李曜却浑然不在意似的。
等最后一人坐定,他缓缓从虎皮椅上站起来,干枯的手掌按着舆图边缘,开口直奔主题:
"我白天已经说得很明白,丁颜的防御工事正在日夜加固,等他把九道壕沟全部挖完、鹿角栅栏全部立稳,南诏就是第二个苍山要塞,
到时候别说三十万,就算来五十万,也打不进去,所以本座要你们立刻传令各部,
三十二部所有能拿得动刀的人,三日内集结齐备,趁丁颜立足未稳,倾巢而出,猛虎扑食,一鼓作气凿穿他的中军大营。"
殿中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木府的岩翁第一个开口。
这位七十五岁的老头人扶着膝头慢慢站起来,花白的头发在烛火中泛着灰蒙蒙的光。
他的声音沙哑却沉实,裹着山民特有的粗粝尾音:"七皇子,我敬你武功盖世,
也敬你指点我们避开了丁颜的伏兵,可你方才说的,倾巢而出、一鼓作气凿穿中军大营,恕我不能答应。"
李曜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两片薄薄的冰刃贴上去。
"理由。"
岩翁没有避开那道目光。他直着腰板,一字一句道:"我们三十二部的青壮加起来,能拉上战场的不过十万人,
丁颜营里有多少?三十万,三十万对十万,就算我们人人都有前辈你那天人境的实力,
也填不平这个数,何况前两次的败仗已经把最精锐的儿郎折了大半,现在营里好多娃娃连刀都握不稳,
你让他们去冲大盛的中军大营那是送死,我木府绝对不答应。"
他刚说完,白崖的沙朗紧跟着站了起来。
这个四十出头的壮汉比岩翁直接得多,声音粗得像砂石磨铁:"前辈,你修为深厚,一个人杀穿中军大营,我们信,
可我们耗不起,我麾下儿郎们昨晚刚埋了十七个兄弟,都是十七八岁的娃娃,连女人都没碰过就死了,
你让我们再拉出去填壕沟、喂刀口,那不如先砍了我。"
磨盘的蒙岩也站了起来。他身材矮壮,面皮黝黑,声音瓮声瓮气:"我们磨盘部还剩两千三百个能打的,
可兵器不够,连铁刀都配不齐,一半人还扛着竹枪,
前辈你说猛虎扑食,可我们这几万人连牙都没长齐,扑上去只是给丁颜送军功。"
卧龙的依珠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带着鹿皮手套,细长的眼睛里闪着冷厉的光。
她把手中的藤杖往地上一顿:"我卧龙部不出兵,前辈若执意要打,卧龙部守寨子,
我父兄都在前两仗里死绝了,寨子里只剩妇孺,不能再死人了。"
金齿的罕剌、银生的纳哈、八莫的桑瓦也陆续站起来,言辞或有轻重,可意思无一例外:
不打。
鹿苑的娥昆年纪最小,站起来时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亮,可语气却比在场所有人都硬:"前辈,你来南诏这些时日,我们供你吃供你住,连王上都对你礼让三分,
可你不能拿我们几十万族人的命去填你的仇,你想报仇,那是你的事,我们南疆儿郎的命不是你棋盘上的子儿。"
最后一句话落地时,殿中骤然安静了下来。
八名头人站成了半圈,将虎皮椅围在圆心。
没有人拔刀,没有人上前,可每个人肩背挺直的姿态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不是服从的姿态,那是抵抗的姿态,哪怕对手是一个能一掌震碎王刀、一指压服苗战的天人境武者。
李曜的目光从他们脸上逐一扫过。
他不快,也不怒,甚至微微颔了一下首,像是在品评一道菜的火候是否到位的食客。
"好,很好。"
"你们说得都很有道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缓缓抬起了右手。
那只枯瘦的手掌在半空中摊开,五指微屈,掌心朝上,像在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他迈出一步。
八名头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他的脚步移动。
"丁颜的防御工事只要再修七天,南诏城就再也攻不出去了,
到时候他会把你们活活困死在苍山里,等你们粮绝人散,
再像赶羊一样把你们赶出来,男的砍头,女的充作军妓,孩童卖到江南去当奴仆,
你们今天不愿意拿十万条命去搏,那等七天后,你们连搏的机会都没有了。"
他又迈出一步。
"岩翁说你木府只剩四百个能拿刀的了,
可你有没有算过,若七天后丁颜破城,你那四百个剩下的儿郎,有几个能活着走出南诏?
沙朗,你说你的娃娃昨晚埋了十七个,可你知不知道昨夜埋的那十七个,
只是因为粮草告急才被派去打猎的,再过半个月,断粮的就不是猎户,而是整座城。"
"诸位都怕死,可诸位有没有想过——"
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低到像一条蛇贴着地面爬行,可那低垂的语调里裹着一层彻骨的寒意。
"你们今日拒绝我提议,不过是把死的日子往后拖了几天而已,
既然早晚都是死,为什么不选一个痛快一点的死法?"
岩翁的后背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间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让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一股滂礴的气息正从李曜身上弥漫而出,像无形的蚕丝缠住了整座正殿的空气,越收越紧。
"五殿下,你——"
"我改主意了。"
李曜打断了他。
他的右手仍然摊开着,可那五指正在缓慢地收拢,像一只正在合拢的鹰爪。
"既然你们不愿意听从我的提议,那你们活着对南诏也没有什么用处,不如……。"
话音未落,他那只右手猛地一翻。
一道暗青色的罡风从他掌心炸裂而出,那罡风凝成一道薄而长的弧线,如镰刀扫过麦茬般掠过八名头人的颈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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