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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王宝钏15


长安的春天总是来得迟。可这年春分一过,宫墙外的桃花便疯了似的开,一簇簇压着枝头,风一吹,花瓣落得像粉色的雪。

王宝钏站在锦华宫的小园子里,仰头看那株老桃。花瓣落在她发间,小环忙踮着脚替她摘。她笑了笑:“别摘了,落在头上挺好。”小环嘟囔:“那可不成,回头小殿下见了,又该说奴婢不会伺候娘亲了。”

提到李承,宝钏眼里便漫上笑意。那孩子如今是东宫太孙,每日天不亮就去崇文馆读书,午后跟着皇帝听政。虽才六岁,却已经像个小大人。可回了锦华宫,仍会扑进她怀里,蹭着她的脖子喊“娘”,非听她讲一个故事才肯睡。

“娘!娘!”

正想着,那声音便从月洞门外飞进来。李承穿着太孙常服,跑得额上薄汗,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叠声喊着“殿下慢些”。他冲进园子,一把抱住宝钏的腰,仰起脸笑:“今日皇祖父赏了孙儿一匹小马,枣红色的,可漂亮了!孙儿给它取名叫‘踏雪’。娘要不要去看看?”

宝钏掏帕子擦他的汗,嗔道:“跑成这样,哪有点太孙的样子?”可眼睛却弯起来,“踏雪?枣红马叫踏雪,你倒会取名。下学用了点心没有?”李承点头,又摇头:“用了半碟杏仁酥。娘,我们去看马嘛。”

宝钏拗不过他,便牵了他的手往御马苑去。一路上,李承叽叽喳喳说着今日朝上听来的事,说皇祖父为着江南的水患连下了三道折子,说王外公在朝上驳了一位大人,说刘舅公从边关送来几匹西凉良马。宝钏听着,心里前所未有的安宁。

到了御马苑,果然见一匹枣红小马拴在栏边,通体油亮,四蹄踏雪,神气得很。李承上前去摸它的鬃毛,小马便低下头来蹭他,亲昵极了。宝钏在一旁看着,恍惚想起许多年前,自己还在相府时,也曾这样摸过一匹小马。那时她天真,以为这世上的日子会一直那么顺着心意下去。

后来才知道,天会塌,人会变,最亲的人可能反目,最爱的人可能背叛。可也正是在那之后,人才真正立得起来。像一棵树,被风折过,被雪压过,才肯把根往深处扎。

“娘,你在想什么?”李承跑回来,牵着她的手。宝钏回神,笑着摇头:“没什么。娘在看承儿,比那小马还精神。”李承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两排小乳牙。

回宫的路上,宝钏脚步轻快。她忽然想起,从前在武家坡,她也常常走。不过那是去挖野菜,翻过一道坡,再翻一道坡,手指头被草根割得全是血口。那时她最怕的不是饿,是走得太久,天黑了还找不到回去的路。如今她走在御花园的鹅卵石径上,身边有儿子,身后有宫人,前路亮堂堂的,每一步都踏得稳。

午膳时,御膳房送来几碟子时新菜蔬,有一道是嫩柳芽拌豆腐。李承不爱吃那苦味,皱着眉拨到一边。宝钏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那味道极淡,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她忽然想起前世挖的苦菜。刚挖出来时带着泥土,嚼在嘴里,苦得人直打颤。可那时她一口一口吃下去,像在吞这世上所有的难。如今再尝这柳芽,竟觉得那点苦味也变得柔和了。

她低头一笑,将李承碗里的柳芽也夹了过来:“你不吃,娘吃。”

李承问:“娘怎么喜欢吃苦的?”宝钏摸了摸他的脸:“娘不是喜欢苦。是因为吃过比这更苦的,所以这点苦,不觉得了。”李承似懂非懂,却也没再问。

午后,王夫人从宫外请旨来看她。宝钏亲自迎到宫门。王夫人老了许多,可精神极好,一见面便拉着女儿的手上上下下地看,笑得合不拢嘴:“气色比上月又好了。宫里到底养人。”宝钏挽着母亲往里走,小环捧上茶来。母女俩坐在窗边,看着园中花树,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你二姐最近安分多了。”王夫人低声道,“自打魏虎没了,她像变了个人,在府里抄经、种花,也不闹了。前些日子还跟我说,从前是猪油蒙了心,以后只想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宝钏点头,抿了口茶:“她能想通便好。都是王家女儿,我不会亏待她。只要她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来往,我保她这辈子平安。”王夫人红了眼,拍着宝钏的手:“娘知道你心善。当年你爹要跟你断绝,我哭得死去活来。如今想想,还是你这孩子最有主意。娘这一辈子,没白疼你。”

宝钏心口一热,反握住母亲的手。窗外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在案上,连茶汤都泛着金边。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这日子,真好。没有寒窑,没有野菜,没有无边无际的等待。她再也不用数着日子盼一个不回来的人,再也不用一个人躺在冰凉的土炕上听风从破墙缝里钻进来。她翻身了。她身边的人,也都还在。

王夫人走后,宝钏小憩了一会儿。醒来时,窗外已经染上暮色。她坐起身,小环端来一盏温水。她喝了几口,披上外衫,走到廊下。远处的宫灯一盏盏亮起来,像散落在夜色里的星。东宫那边,几个小太监正忙着挑灯。李承今晚会留在东宫温书,不回来了。宝钏虽有些空落,却也知这是必然。孩子总要长大,总要从她怀里走出去。

她忽然想给父亲写封信。于是回到屋里,铺纸磨墨。字落在纸上,写得极慢。她谢父亲当年的宽容,谢母亲多年的牵挂。她说自己如今过得很好,春日里能看到花开,夜里能睡得安稳。承儿已入东宫,王家的担子也在慢慢挑起来。请父亲保重身体,待得空了,便进宫来看看外孙。

写到最后,她自己看了一遍,又觉得这些话太家常,不像她平时写给父亲的密信。可正是这份家常,让她心里说不出的妥帖。她吹干墨迹,将信折好,交给小环。

“明日送去相府。”她轻声道,“让父亲知道,女儿如今,当真过得自在。”

夜深了。宝钏躺在床上,听着窗外隐隐约约的更鼓声。这宫里很大,大到前世的她在这里迷了路。可如今她躺在这里,不慌了。她知道明天一睁眼,天还会亮,园子里的桃花还会落,儿子会跑回来喊一声“娘”。这些琐碎的、温热的、寻常的日子,就是她两世求来的东西。

她闭上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梦里没有寒窑,没有挖野菜的手,没有等不归的人。只有一片暖融融的春光,和一个越走越稳的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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