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7章 郭威的奏疏
大议会第二次常会在崇元殿举行。
距第一次常会已过去一年。
一年间，大议会审议了天启十六年的决算、天启十七年的预算、三份新法草案和七份州郡陈情。
秋日的大议会，议程上只有一项。
漠北。
桑维翰站在殿中，展开一卷帛书。
帛书上是北面都护府的呈报，由郭威亲笔所书，八百里加急送到汴京。
桑维翰念了开头几段。
北面都护府辖境已北扩至捕鱼儿海，西至小海，东至大兴安岭，南接阴山。
呈报的末尾，郭威写了一段话。
桑维翰念得很慢。
“臣镇漠北已逾十三载。”
“十五年前，臣奉诏出镇可敦城时，四十二岁。”
“如今臣五十有七，须发已白，齿牙松动。”
“臣亲眼看着水泥路从幽州修到捕鱼儿海畔，看着铁锅和茶砖从张家口运到小海边上。”
“臣老矣，请朝廷早定漠北之策，并择良将以代臣。”
桑维翰念完，殿中安静了片刻。
李炎坐在御座上，没有开口。
他扫了一眼殿中。
左列是枢密院和中书门下的重臣。
右列是各州选出的民议。
末席是天工局、司农寺、太医院的技艺能臣。
他等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都畅所欲言吧。”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北面都护府转运使崔远。
他从可敦城赶来，走了十多天的水泥路。
“诸位大人，漠北的情况，臣在都护府十余年，有所了解。”
他开口便直奔要害。
“郭帅修了水泥路，从幽州到可敦城，从可敦城到捕鱼儿海，一路畅通。”
“但路修到捕鱼儿海，也就到头了。”
“再往北，是小海，湖周围连路都没有，只有几条马踩出来的小道。”
“郭帅在都护府设了三十七个驿站，但每一个驿站之间的距离，少则八十里，多则百余里。”
“一封信从捕鱼儿海送到汴京，快马也要二十天。”
他顿了顿，又说。
“最要紧的不是路，是人。”
“都护府辖下登记在册的汉人移民，从幽州、河东、河北三道迁去的，合起来不过八千余户，四万余人。”
“这些人大多集中在可敦城、和林和捕鱼儿海三处，守着几片屯田。”
“捕鱼儿海以北，小海以南，方圆千里的草原上，住的是布里亚特人、豁里人、秃马惕人。”
“这些部族合起来，怕有几十万口。”
河北道民议李固站了起来。
他是第二次常会上的熟面孔，上次追问军费的就是他。
这一次他问的是郭威请辞的事。
“崔转运使方才说，郭帅在漠北十余年，须发已白，齿牙松动。”
“郭帅请朝廷择良将以代。”
“臣想问，郭帅若去，何人可代？”
崔远沉默了一息，答道：“郭帅在漠北十余年，熟悉部族事务，通晓草原语言。”
“若郭帅去，臣以为，可设副都护两人，一人管军政，一人管民政，分郭帅之权。”
李固追问：“副都护何人可任？”
崔远道：“军政可任赵匡胤麾下辽西旧将。”
“民政可从朝中选派老成持重之臣。”
“但臣以为，郭帅不必全退。”
“郭帅可回朝任枢密院副使，遥领漠北事务。”
“遇有大事，朝廷可随时咨询。”
江南东道民议周远站了起来。
他上次问的是商税，这一次他问的是移民。
“崔转运使方才说，都护府辖下的汉人移民不过四万余人。”
“可臣从户部得知，从幽州到捕鱼儿海，水泥路修了三年，沿途设了驿站，商队往来不绝。”
“既然路通了，为何移民还这么少？”
崔远答道：“路通了不假，但移民不是赶路。”
“漠北的冬天比幽州冷得多，十月开始下雪，第二年三月才化。”
“汉人农民到了漠北，不会放牧，不会打猎，只会种地。”
“可漠北的地，种一年要歇一年，否则长不出东西。”
“种出来的粮食，还不够路上吃的。”
李固追问道：“既然如此，为何还要移民？”
崔远沉默了一息，然后说了一句。
“因为守边不能只靠兵。”
“兵要吃粮，粮要人种。”
“漠北若不移民，都护府就得年年从中原运粮。”
“运一石粮到捕鱼儿海，路上要吃掉许多。”
末席上，户部尚书贾琰站了起来。
他是新锐能臣，统管全国商税，在朝中以精明著称。
“臣有一事请教崔转运使。”
贾琰的声音不急不缓。
“都护府辖境的商路，目前走的是张家口一路。”
“但臣在户部查过账册，从张家口到可敦城，沿途有七处榷关，每一处都要抽税。”
“商队运一批货到捕鱼儿海，路上要交三次税。”
“这笔税，是都护府收，还是各州收？”
崔远答道：“张家口以北，是都护府辖境。”
“三处榷关，都护府收两处，大同府收一处。”
贾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臣明白了。”
然后坐下了。
他明白了什么，殿中的人也都听懂了。
漠北的商路，税制不统一。
都护府和大同府在争税源。
大议会上沉默了片刻。
然后源高明站了起来。
源高明是东都护府的副大都护，从日本赶回来参加这次常会。
他在日本待了十余年，把平安京的政务理得清清楚楚。
但他此次来汴京，不只是为了述职。
“臣有一件事想与诸位说说。”
源高明的汉话说得流利，但尾音还带着一丝日本腔。
“东都护府刚设的时候，臣以为，只要把藤原氏废了，把国司换了，把赋税改了，日本就能安定。”
“九年下来，臣才知道，规矩可以改，人心改不了。”
“东国山中的武士团，至今还有人不肯下山。”
“他们不是不服大唐，是不服朝廷。”
“他们觉得，朝廷的规矩管不到山里。”
“朝廷的兵进了山，他们就躲。”
“朝廷的兵走了，他们又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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