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8章 东京战役3
日本东京。
足立区。
一月六日。
千叶春子还依稀记得战前的日子。
不是记得哪一天,是记得那种感觉——每天早起,生火,煮粥,送女儿去学校,然后去配给所排队。
队伍很长,但秩序勉强还好,大家都在安安静静地站着,偶尔聊几句当天的天气和米价。
那时候米虽然也不够吃,但还能买到。
春子会在粥里掺些萝卜和野菜,煮得稀稀的,但总能舀出两碗——一碗给婆婆,一碗给自己和女儿。
女儿放学回来会带回来一张成绩单,或者一张画,春子就把画贴在灶台旁边的墙上。
墙上贴了很多张,大多是白色的鸟,也有树和花。
那个时候的东京,街上有商店,有电车,有人力车。
电影院还在放电影,不过内容大部分都是“圣战”和“大捷”的新闻片。
春子不看电影,她嫌吵。
她最喜欢去离家不远的一个小澡堂,泡热水,和邻居们聊聊天。
澡堂里水汽弥漫,谁也看不清谁的脸,但说话的声音很清楚。
大家在那时候会讲真话。
有人说丈夫几个月没来信了,有人说儿子在满洲得了一回疟疾,有人说配给米又少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出了澡堂就装作没说过。
但春子觉得,那里面至少是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
然后联军就开始登陆了。
消息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
先是町内会的铃木会长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说“皇军在九州大破敌军”。
没有人信。
皇军从前线传来的消息从来都是“大破敌军”,但从前线回来的伤兵越来越多。
然后是一个在邮局工作的邻居偷偷告诉春子——邮局最近接到的“战死通知”比上个月多了一倍。
再然后,联军的空袭就来了。
第一次空袭的时候春子正在灶台前做饭,警报响起来的时候她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咣当一声。
她抱着女儿往防空洞跑,跑了一半才想起婆婆还躺在床上。
她又跑回去,把婆婆背起来,再往防空洞跑。
防空洞里挤满了人,闷热,潮湿,还有一股莫名的发霉味。
有人在哭,有人在念佛经,还有人一言不发地蹲在角落里。
头顶上飞机的声音嗡嗡地响,很远,像一大群蚊子在飞。
炸弹落下来的时候地面会震,洞顶的土簌簌往下落。
春子把婆婆和女儿搂在怀里,闭着眼,数着数,等那阵声音过去。
随着日军前线战事的吃紧,联军的空袭也越来越频繁。
空袭逐渐从一周一次变成三天一次,从三天一次变成每天一次,最后变成每天两次——一次在清晨,一次在傍晚。
春子家的窗户玻璃被震碎了两回,第一次用纸糊上了,第二次纸也没了,只能用破布塞。
屋顶的瓦片掉了好几块,下雨的时候漏水,春子用木盆接,接满了再倒。
配给所关门了,因为库房被炸了。
她只能去黑市买米,黑市的价格是官价的十倍,她把陪嫁的一对银镯子卖了,换了一小袋米。
那袋米她吃了半个月,每天数着米粒下锅。
最让她难受的不是饥饿。饥饿她能忍。婆婆瘫痪在床,春子每天给她翻身、喂饭、擦身。婆婆从不说饿,只问——今天有没有英二的消息?
英二是春子的丈夫,三年前被征到满洲,此后音信全无。
春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能去安慰婆婆说也是安慰自己在说,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婆婆听了就点头,然后闭上眼。
春子不知道婆婆信不信这句话,但她自己不信。
她已经知道满洲那边的仗打了好几年了,回来的没几个。
她知道英二很可能已经死了,但她不能说。
她也不能对女儿说。
女儿已经学会不问爸爸了,只是偶尔在夜里偷偷哭,把脸埋在枕头里,以为春子听不见。
春子听见了,但她也不去戳破。
在联军空袭最凶的那段日子,春子每天只做一件事——把家里仅有的几件东西打包。
几件衣服,一盒火柴,半罐盐,婆婆的药,女儿的识字课本。她把包袱放在门口,随时准备跑。
但她不知道往哪里跑。
东京周围的城镇都在挨炸,往哪里跑都是炸弹。
她只能等。
春子觉得她仿佛是在等联军打进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等这个。
按道理,联军是敌人,是魔鬼,是军部说要“玉碎”的对象。
但春子发现自己不那么怕联军了。
她怕的是每天从天而降的炸弹,怕的是黑市上买不起的米,怕的是邻居们一个一个被征走,怕的是宪兵队半夜敲门把人带走。
这些恐惧是实实在在的。
联军的恐惧,春子还没亲眼见过。
一月初的某一天,联军飞机撒下的传单落在了春子家的院子里。
她捡起来,用手抹平了,看了两遍。
传单上说,东边有一条通道,可以从那里撤离,有粮食,有药品,不伤害平民。
春子把传单折起来,塞进衣襟里。
她没有立刻走。
她先去了隔壁,把传单上的内容告诉了佐藤婆婆。
佐藤婆婆听了,摇了摇头,说:
“我走不动了,你去吧。”
春子又去了街角的杂货铺,把消息告诉了老板娘。
老板娘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再看看。”
春子回到家里,坐在灶台前,把传单又看了一遍。女儿从里屋出来,站在她旁边,问:
“母亲,上面写了什么?”
春子说:
“写了……有一条我们的路。”
女儿问:
“什么路?”
春子想了想,说:
“不知道。但总比没有路好。”
第二天早上,春子把婆婆扶起来,给她穿上最厚的衣服,把剩下的干粮包好,把女儿的手牵紧。
她走出家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街上有几个邻居也在往外走,手里提着包袱,步子很快。
春子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子。
那间住了十年的老屋,墙皮剥落,瓦片残缺,门框被空袭震得歪了,关不严。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往东边走去。
她不知道东边有什么。
但她知道西边、北边、南边都是炸弹和刺刀。
她只能往东走。
路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推车的,有背孩子的,有扶着老人的,有一个人走着的。
没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队伍慢慢地往东移动,像一条灰色的、沉默的河。
春子走了一个多小时,远远地就看到了前面的白髭桥。
桥头上有一面白旗,在风里飘着。
白旗下面站着几个人,穿着灰军装,没有拿枪。
其中一个朝她们喊了一句什么,春子没听清,但她看到那个人在笑。
她很久没看到有人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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