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净身出户可以,先断亲
半个时辰后,宗祠大门打开。
里正夹着文书赶来,三名族老坐在长案后。顾山林抱着一只官仓麻袋,另一个族人从顾时生的书箱里取出束脩收条。
顾大山看见那张收条,脸色便阴沉起来。
顾凡抱着妹妹站在堂下,赵春娘守在旁边,不时用手指探探孩子的鼻息。妹妹已经哭不动了,只偶尔张一下嘴。
顾长河看向里正,里正点了点头展开文书。
“顾承山因河工身亡,官府发烧埋银三两、恤粮一石。七月十九,由其父顾大山、继母顾方氏代领。”
文书下方,按着两枚指印。
方氏嘴唇动了动。
“银子是领了,可都用在承山身上了。”
“用在哪儿?”赵春娘立刻问,“棺木是族里凑的,坟地没花钱,连纸钱都是我家山林买的。三两银子,你烧给阎王爷了?”
“宗祠之内,不得喧哗。”顾长河敲了一下木杖。
赵春娘闭了嘴,却狠狠瞪了方氏一眼。
顾长河又拿起那张束脩收条,顾时生在父亲下葬后的第五日,补交束脩二两四钱,另买笔墨纸张三百文。
日期、数目,全对得上。
顾山林将麻袋放到地上,袋角残留着四个墨字:河工恤粮。
“这是从西屋柜底找出来的。”顾山林道,“柜里还有半袋小米。方婶子说那是她娘家送的,可袋口缝线和官仓麻袋上的一模一样。”
顾初从赵春娘身后露出脑袋。
“奶奶前几日还说,那袋小米要留给小叔熬粥养脑子。”
方氏猛地扭头。
“你又偷听!”
顾初往后一缩。
“我...大人说得太响,耳朵自己听见了。”
一名族老沉下脸。
“承山拿命换来的东西,你们拿去供时生读书,却让他的亲生儿女挨饿?”
另一人道:“此事若传出去,顾氏还要不要脸面?”
顾大山握了握拳头,证据已经摆在桌上,再争只是让人看笑话。
他原想着给顾凡几斗糙米,把事情压下去。可看顾长河的脸色,显然没这么容易。
顾长河看向顾凡。
“证据已明,你要如何分?”
顾凡知道事情发展到这里,不管是族长还是族老,明显已经偏向了他。
“顾家名下水田、旱地共八亩。四亩归我,三两烧埋银和一石恤粮全部返还。祖屋我不争,只取我爹娘留下的农具、被褥和锅碗。”
顾大山猛地站起。
“不可能!”
方氏也顾不得宗祠规矩,尖声道:“四亩田?你怎么不去抢!家里的田都是祖上传下来的,哪一寸是你的?”
顾凡抬眼。
“祖父原有三亩薄田,我爹十岁下地,二十岁去码头做工。后来添的五亩田,有四亩是他一文一文攒出来的。”
“他替全家服河工命都丢了,如今我只要四亩,多吗?”
方氏胸口起伏,田是顾家的根,一亩中田少说也值六两银子,四亩便是剜她的肉。
顾大山咬死了话头。
“田不能分,你既不愿留在家里,那便净身出去!”
祠堂内静了一瞬。
顾凡垂下眼,轻轻掖了掖妹妹襁褓。
鱼咬钩了,先要四亩田,本就没指望顾大山答应。田产越值钱,对方越舍不得。舍不得,才会亲口说出“净身出去”。
“可以。”
顾凡答得太快,顾大山反而愣住了。
方氏盯着他,眼中多了几分警惕。
顾凡继续道:“我不要田,不要屋,也不要农具。只要一两安家银子和一石粮。”
“还有,断亲。”
顾大山脸色一变。
“你说什么?”
“从今日起,我们兄妹三人与祖父祖母断亲。”
顾凡声音不高,却传遍整座宗祠。
“往后生老病死,各不相干。顾家的债,不得算到我头上。叔房婚丧嫁娶,与我家无关。此后爷、奶供养也与我家无关。”
方氏顿时跳起来。
“你做梦!你姓顾,身上流着顾家的血!以后你便是挣了金山银山,也得孝敬长辈!”
“那就分四亩田,还三两抚银。”
顾凡看着她。
方氏噎住。
顾凡又看向顾大山。
“祖父若既不肯分田,也不肯断亲,那我们只能去县衙说理。”
“我爹为顾家服役而死,抚恤却被拿去供小叔读书。小婶抢夺侄女,逼卖侄女,还将我打得头破血流。”
他抬手,指了指尚未凝住的伤口。
“我也想问问县太爷,童生受了死者抚银,纵妻迫害兄长遗孤,这功名还能不能保住。”
顾大山的手抖了一下,顾时生是他最得意的儿子,也是顾家翻身的指望。
童生虽不算正式功名,可一旦背上侵占抚恤,虐待遗孤的名声,别说继续进学,连书院的门都未必进得去。
这个孽障,掐住了他的命门。
顾大山红着眼看着顾凡,怒喝:“你敢告亲长,就不怕挨板子?”
“怕。”
顾凡点头,微笑道:“所以我先请族长和里正主持公道,若族中不给活路,挨几板子也得去。”
他顿了顿,继续诛心:“账得一笔一笔算,我的伤,妹妹的卖身价,我爹的抚恤,还有小叔的功名,都可以放到县衙慢慢算。”
顾初仰着小脸,认真补了一句。
“我记性好,到了公堂,昨晚听见的话,我都能说。”
顾大山额角青筋直跳。
顾长河开口:“断的是你们与顾大山这一房的供养牵扯,不是逐出顾氏。顾凡兄妹仍入顾氏族谱,族田、祭祖与婚丧规矩,照旧。”
这句话堵死了顾大山最后一条路,不许他拿血缘吸顾凡的血,也不许他把三个孩子逐出宗族任人欺凌。
顾长河看着他。
“田,还是断亲,你选。”
宗祠外已经围了不少村民,顾大山知道这事拖得越久,顾时生的名声便越难保住。
他闭了闭眼。
“断。”
方氏扑过去扯他的袖子。
“老头子!一两银子也是钱,那一石粮...”
“闭嘴!”
顾大山第一次当众吼她。
里正当场起草文书。
顾凡兄妹净身分出,顾大山给安家银一两、粮一石。
此后两房财产、债务、赋役各自承担,婚丧养老不得强求。若有侵扰,族规处置,情重者送官。
文书一式三份,顾大山按下指印时,手指恨不得戳破纸面。
顾凡也按了指印。
里正收起一份。
“这一份,我明日送去县衙存档。”
顾长河拿起另一份,交给顾凡。
“收好。”
顾凡折好文书,贴身放进怀里。
一两银子很快取来,一石粮却装了足足两麻袋。顾山林借来板车,把粮食搬上去。
顾长河将人带到村北,靠近大山的地方有一间茅草屋,原是村里守山人歇脚的住处。
院墙塌了一半,屋顶也破了两处,好在灶台和土炕还在。
“这屋荒着,先给你们住。”顾长河道,“念你不易,明年再议租契。”
“多谢,族长。”
顾凡抱着妹妹,站在门前。
顾初推开歪斜的木门,灰尘扑了满脸。他咳了两声,却转身冲顾凡笑。
“哥,我们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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