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3章 秘境迷踪
第913章 秘境迷踪
听到五道将军的话,李衍握紧手中墨玉勾牒,毫不犹豫继续向深处走去。
脚下青石板路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浸满血污的焦土,踩上去黏腻湿滑。
四周灰雾翻涌,隐约能听见金铁交击与惨嚎回声。
他左手掐了个北帝诀护住阴神,加快速度前行。
毕竟,对方虽然只是一道分身,但也是执掌人间道路的俗神,神念感应远比他强。
九门阴墟内的空间,确实复杂得超出常理。
李衍刚踏入这片区域时,还能勉强辨认出永定门城墙的残破投影。
青砖缝里长满暗绿色的苔藓,垛口塌了半边,旗杆折断倒挂在瓮城门洞上。可走出不到百步,周遭景象就开始扭曲重叠:
有时左侧闪过前朝官衙的朱漆大门,右侧却映出农家土墙的剪影;上一脚踩在青石板上,下一脚就陷进齐踝深的黄沙里。
更诡异的是,这些景象并非静止,而是像皮影戏般重复著片段的动作:一个挽著菜篮的老妪在巷口徘徊三次,每次走到槐树下就消失,再从巷口重新出现;两个穿号衣的兵卒在城墙根下推搡,其中一个总会被推倒,爬起来又继续推搡。
「别盯著看。」
五道将军的声音从前面传来,闷得像隔著铠甲,「残念演绎久了,会把活人的魂勾进去陪演。」
李衍收回目光,加速前行。
离开那片鬼市般的区域后,前方雾气突然散开一大片。
不是自然消散,而是被某种蛮横的气势冲开。
李衍甚至听见了雾气撕裂时发出的「嗤啦」声,像扯破厚绸。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赫然出现一片望不到边的黄沙战场。
沙地是暗红色的,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晒干了千百遍。
密密麻麻的骑兵正在冲锋,看装束分明是金帐狼国的精锐:披著镶铁片的皮甲,戴著护鼻铁盔,马鞍旁挂著角弓和箭囊。
他们策马奔腾时发出非人的嚎叫,不是活人冲锋时的战吼,而是某种刻在残念里的执念嘶鸣,尖利得能刺穿耳膜。
箭雨泼洒。
守军穿著前朝制式的札甲,结成长枪阵死死抵住冲击。
可那些狼国骑兵根本不避,战马撞上枪林时连人带马炸成一团黑气,下一秒又在后方重新凝聚,继续冲锋。
弯刀砍进守军脖颈,伤口喷出的不是血,是更浓的黑雾。百姓装扮的残念在沙地上奔逃,被马蹄踏碎,散成雾气,片刻后又在原地重组,继续奔逃。
屠杀在循环。
李衍驻足看了三息。
这种景象,他之前也曾遇到过。
无非是死者执念太深,又被煞气浸润,成了这方天地烙印下的一出皮影戏。并非真正的阴魂凶煞,伤不了修出阴神的修士。
他抬脚准备绕开。
「咦?」
身旁的五道将军却发出一声诧异的低哼。
那声音里带著意外,甚至有一丝————兴奋?
李衍皱眉转头,「这东西有用?」
在他看来,这些不过是最低等的残念,顶多能让误入此地的普通人致幻发疯。对于修成北帝酆都法、建起四重神楼的自己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哈哈哈—
」
五道将军笑了,笑声从铠甲里传出来,嗡嗡震得周遭雾气都在颤动。
他缓缓显出身形,「小子,你以为残念没用?」
他抬起左手,那串用麻绳拴著的人头、兽首与鬼首随之晃动。
其中一颗独角鬼首的眼眶里突然冒出绿火,死死盯住战场方向。
「这世间,无非阴阳二炁生成。」
五道将军的声音沉下来,肃穆道,「凡人拜神,信念汇聚,便可在法界显化神明法相。修士建神楼,靠的也是心中那一缕我必登天」的执念。念头这东西,看似虚妄,实则————」
他顿了顿,长戟指向那片厮杀的战场:「你瞧这些残念,死了多少年?」
「金帐狼国覆灭是八十年前的事。八十年,日日在这煞地里重复厮杀,怨气不散,杀机不减,反而越积越厚。天长日久,它们就不再是简单的残念了。」
李衍心头一动,「会成精?」
「成精?」
五道将军摇头,「那也太小瞧这九门阴墟的格局了。我且问你一若有人以这些锤炼了八十年的残念为材,合先天罡与地脉煞,辅以炼器秘法,能在法界炼出什么?」
李衍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脱口而出:「大罗法器?」
「没错。」
五道将军点了点头,「残念为魂,罡煞为骨,再以秘法点灵,炼出来的东西就能在大罗法界显化形质。」
他转头看向战场,目光扫过那些循环冲杀的骑兵残影,语气里竟带著惋惜:「可惜啊,这些只是初成气候。真要炼成法器,至少还得再养个三五百年。」
「到那时,怨气杀机凝成实质,恐怕这九门阴墟都困不住它们,破阵而出,第一件事就是屠尽京城活人,以血洗怨。」
李衍眉头微皱。
他盯著一个被弯刀砍倒的守军残念。
那残念倒下,散成黑雾,又在原地重组,继续挺枪迎敌。
百十年,每日重复死亡瞬间。
「千百年折磨?」
李衍声音有些发冷,「虽是残念,何罪之有?」
五道将军诧异地侧过头,「你可不是心软之人。」
「那是诛邪。」
李衍摇头,「这些残念,生前也不过是听令行伍的兵卒。死后执念不消,困在此地重复死状,已是极刑。若再被人炼成法器,永世不得超脱————」
「视众生为蝼蚁,肆意摆布,我便不再是我。」
五道将军沉默了三息。
铠甲下的胸膛起伏一下,像是叹了口气。
「怪不得。」
他缓缓道,「二郎真君对你如此看重。性子————也是这般。」
他不再多说,长戟一摆,「走吧。若真想让他们解脱,破了这九门阴墟的根基本源便是。阵破了,残念自散。」
二人继续前行。
没有外人干扰,五道将军这道分身便可全力施为。
他走在前头,长戟偶尔划出半弧,戟尖所过之处,那些扭曲重叠的空间景象就像被刀切开的画布,嗤啦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后面相对稳定的通道。
「此地是以京城九门为基布阵。」
五道将军一边破路一边讲解,「九门方位,暗合洛书九宫。但布阵之人动了手脚寻常九宫阵,宫位变化虽繁,总不出阴阳推演之理。可这里————」
他长戟猛地刺向左前方一片扭曲的灰雾。
「噗」一声闷响,雾里竟溅出几点火星。
雾气散开,后面露出的是截然不同的景象:一条青石官道,道旁立著风化严重的石兽,看样式至少是唐宋之物。
「你看。」五道将军收回戟,「刚才那片雾,按九宫推演该对应阜成门方位,理应显出西市街景。可实际却是前朝官道。这说明什么?」
李衍跟在他身后,脑中飞速推算,「有人在九宫变化里,添了一道变数?」
「不止一道。」
五道将军语气凝重,「我这一路破开十七处空间褶皱,每处推演结果都与实际不符。
添的变数毫无规律,时而依先天八卦,时而按后天五行,有时干脆就是胡乱叠加。」
「就像给锁上了十七道簧片,每道簧片的齿纹都不一样,且每日自行变化。」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李衍:「术数之道,无非在两仪、三才、四象、五行、八卦之间辗转推演。万变不离其宗。可这里————」
长戟重重顿地。
「是有人在宗」上动了手脚。」
李衍心头骤然一紧。
锁。
他忽然想起陈元鹿提过的那个比喻——九门阴墟就像一座上了重锁的秘库。当时只以为是形容封印严密,现在听五道将军一说————
「这地方,」李衍缓缓道,「难道真是要困住什么东西?」
他环顾四周。
灰雾深处隐约有光影流转,时而闪过宫殿飞檐,时而映出荒村枯树。
这些景象跨越千年,却都被拘在此地反复演绎。
「若只是京城积攒的煞气,玄门做几场罗天大醮,以皇朝气运冲刷,最多三年便可消弭。可此地存在已近百年,历代国师、天师轮流镇压,非但没化解,反而越封越紧————」
李衍越说越快,「金帐狼国临走时引爆地脉煞气是真,但凭那些萨满邪修的手段,能布下这等连霍胤、张天师都看不透的阵法?」
五道将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原地,铠甲下的身躯微微绷紧。
手中那串首级无风自动,其中一颗人头的眼皮突然睁开,露出空洞的眼眶,直勾勾盯著右前方的黑暗深处。
「你猜的没错。」五道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凡俗修士,便是修到地仙境界,也做不到这一点。这不是人间的阵法。」
他抬起左手,五指张开,掌心缓缓渗出一缕暗金色的神道香火。
香火如丝如缕,探入前方灰雾,却在三丈外突然扭曲、断裂,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绞碎了。
「看见了吗?」五道将军收回手,掌心那道香火已彻底熄灭,「这里的规则————不对劲。不是阴阳失衡,也不是煞气淤积,而是从根本上被修改了。就像有人拿了张山水画,硬生生在画里添了条本不该存在的江河。」
李衍深吸一口气,「难道,金帐狼国当年不是布阵,而是无意中引爆了某个早就存在的东西?」
「恐怕如此。」五道将军点头。
两人没再多话,继续深入。
随著前行,周遭空间越发诡异。
有时明明在向前走,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背影出现在左侧;有时踏出一步,脚下明明是实地,却感觉像是踩进了万丈深渊,得立刻运转罡炁才能稳住身形。
五道将军破路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长戟每次划出,都要在半空停顿一瞬,像是戟尖碰上了无形的胶质。
终于,在破开第二十三道空间褶皱后,眼前景象骤然一变。
灰雾散尽。
露出的是片焦土盆地。
地面龟裂,裂缝里冒著黑烟,空气中弥漫著刺鼻的焦糊味。
盆地中央,立著一株早已枯死的巨树。
树干粗得三人合抱,通体炭黑,树皮皲裂翻卷,裂缝里能看到暗红色的木质,像是凝固的血。树冠早已烧光,只剩下几根扭曲的枝权刺向天空,枝头挂著干瘪的、婴儿拳头大小的黑色果实,风一吹就互相碰撞,发出空洞的「咚咚」声。
树根处,堆积著白骨。
巨树旁,立著一尊石像。
人身,豹尾,戴胜,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出是女性轮廓。
石像表面布满裂纹,左臂齐肩断裂,断口处不是石材的粗粝。
李衍瞳孔微缩。
蟠桃会遗址。
他当年随罗明子追查孩童失踪案时,曾潜入此地,亲眼见过那株以童血浇灌的邪树。
后来案子破了,树被玄门用雷火焚毁,石像也被砸碎。可眼前这景象————
「不是原物。」五道将军走上前。
他顿了顿,补充道:「等等————有点不对。」
再看那石像,模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分。
五道将军盯著石像,面色渐渐阴沉下来。
「发现了什么?」李衍问。
五道将军沉默。
「将军,」李衍上前一步,「跟我还打哑谜?」
「上古之时——」
五道将军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人神混居。」
李衍一怔。
这话陈元鹿也说过四大神木、蟠桃、建木组织————玄门在找的东西,似乎都指向某个早已湮灭的时代。
「你的意思是,」李衍缓缓道,「这里头————还真有四大神木的痕迹?」
五道将军摇头。
「比那可怕得多。」
他转身,不再看石像,而是望向盆地更深处。
那里灰雾翻涌得更加剧烈,雾中隐约有庞大影子蠕动,像是某种巨兽的脊背。
「建木通天,扶桑栖日,若木照冥,寻木丈地一这四样东西,好歹是天地生成的灵根。」五道将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可有些玩意儿————是被人「做」出来的。」
李衍心头一跳,「做?」
五道将军不答了。
他迈步向前,长戟拖在地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李衍跟上去,还想再问,但对方走的更快。
显然,有些事他现在不愿说。
李衍压下疑惑,握紧勾牒,跟上。
穿过盆地,前方的空间扭曲达到了顶峰。
有时一步踏出,脚下突然变成青石板路,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檐角蹲著的脊兽扭头看来,眼眶里跳动著绿火。
有时又陷入齐腰深的荒草,草叶割在阴神上竟传来实质的刺痛,低头看时,草根处缠著锈蚀的断剑。
沿途景象不再是近百年、乃至前朝的映射。
李衍看到了更古早的东西一处凉亭残影,亭中有两人对弈。
皆著深衣宽袖,一人戴高山冠,一人束缁撮,面容笼罩在朦胧光晕里,看不真切。棋盘上的黑白子自行移动,落子时无声无息,却震得周围空气泛起涟漪。
只是残影,但那两人周身流转的「」,缥缈高远,与如今玄门修士的罡截然不同。
「是已登仙之人。」五道将军只说了这么一句,脚步不停。
他面色越发阴沉,已经有些心不在焉。
李衍心中一凛。
没时间细想,前方传来震耳欲聋的喊杀声。
二人加快脚步,破开最后一道空间褶皱。
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古战场。
天色是永久的黄昏,暗红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滴下血来。
大地被血浸透,泥土不是暗红,而是发黑的黏稠,踩上去能拔出丝。
残破的旗帜插在尸堆上,旗面早已腐烂,只剩几缕布条在风中撕扯。
交战双方皆著古朴甲胄。
一方披玄甲,戴兽面盔,持长戈大戟;
一方穿赤甲,顶铜胄,握青铜剑盾。
双方都已杀成血葫芦,甲胃破损,露出底下白骨与蠕动的脏器,却仍不知疲倦地冲杀。
更诡异的是战场中央的景象——
那里没有士兵,只有两股庞大的「炁」在纠缠厮杀。
「五方凶兵!」
五道将军的语气明显轻松许多,「竟还有这好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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