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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6章 波诡云谲


第906章  波诡云谲

    「真正的蟠桃?」

    李衍当然知道蟠桃。

    当时京城蟠桃会作祟,弄出的邪门玩意儿,用无数孩童精血生机浇灌。

    在九门阴墟内,他还找到蟠桃树本体。

    那玩意儿实在邪门。

    树皮扭曲,由无数紧贴粘连、痛苦抽搐的孩童面孔构成,上方绿叶翠嫩欲滴,根系呈血色,扎根在累累白骨之上。

    白骨堆上还有座祭坛,供奉著人身豹尾,虎齿善啸,蓬发戴胜的粗岩神像,正是古老年代灾厉刑杀的王母凶神像,与如今福德正神模样完全不同。

    这其中,必然蕴含诸多隐秘,但随著赵清虚死亡,已无人知晓。

    李衍收回思绪,盯著陈元鹿的眼神里,已充满警惕。

    「蟠桃?」

    李衍重复这个词,喝了口茶淡淡道:「陈前辈说的————是那种用人命浇灌、结在孩童尸骨堆上的「仙果」?」

    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变冷,带著些许嘲讽。

    太子萧景恒靠在榻上,闻言只是睫毛颤了颤,欲言又止。

    陈元鹿却微微摇头。

    这位神州十大宗师之一的老者并未生气,而是淡淡道:「当年京城蟠桃会」作乱,我正好在渝州老君洞闭死关。出关后听闻此事,详查卷宗,发现诸多疑点。」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李衍脸上:「比如,蟠桃此物若只是拿人命培养的邪物,如何能引得千百年美名?」

    李衍没接话,等下文。

    陈元鹿继续道:「我查遍龙虎山藏经阁、武当金顶秘录,乃至乾坤书院残存的先秦竹简,发现此物在西汉时便曾现世。」

    「西汉?」李衍眉峰一挑。

    「不错。」陈元鹿语速渐缓,「西汉元寿元年,关东二十六郡国,突然爆发大规模民乱。数万民众自发向长安聚集,人人手持一根符筹」,声称是西王母所赐,佩戴者可免灾不死」。」

    啪!

    暖阁里炭火又爆了个火星。  

    李衍眼睛微眯:「行西王母诏筹?」

    他当然知道这个神州玄门重大事件。

    按照玄门的说法,是一个信仰西王母的方士流派布局,试图扩大信仰,夺取政权。用了神魔」秘术,一种大型魔咒,以香火俗神之力为源头,使得无数普通人陷入疯狂。

    成都之战时,卢生便用了此术作祟。

    想到这儿,李衍越发警惕。

    陈元鹿则继续说道:「按典籍推算,当时中术者不下十万,几乎动摇国本。但奇怪的是,这场骚乱最终被迅速平定,且史书对此记载含糊,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什么。」

    「更奇怪的是,骚乱平息后不久,当时已下野的王莽重新掌权,并于居摄二年发布《大诰》,将太皇太后王政君与西王母强行联系,宣称太后乃西王母化身。自此,西王母信仰从民间淫祀一跃成为官方正祀,香火鼎盛至今。

    李衍背脊莫名窜起一股寒意。

    他盯著陈元鹿:「说这些,又与蟠桃有何关系?」

    陈元鹿沉默了一下,开口道:「我只能说,查到一些东西,蟠桃确实存在,且并非邪物。自周穆王瑶池赴宴、汉武帝建金母殿、王莽借势篡权,一直到如今蟠桃会」作乱诸多大事背后,都有其影子。」

    「找到此物,不仅可帮太子殿下续命固元,稳定朝局,更是一举解决如今大罗法界乱象、重铸天地秩序的关键!」

    暖阁陡然寂静。

    「恕在下直言。」

    李衍显然有些不信,「前辈所说,纯属猜测。若无实据,单凭这些故纸堆里的传言,就要我信那株长在孩童尸骨上的妖树是什么天地关键」

    「」

    他顿了顿,身体前倾,断尘刀连鞘横在膝上。

    「不如实告知内情,在下不会答应。」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是撕破脸皮的质疑。

    陈元鹿是十大宗师不假,但如今什么世道?

    大罗法界裂隙大开,群仙神魂坠入人间,连本该执掌天罚的雷部都闭门躲灾,诸天神灵自身难保。

    这节骨眼上,难保有野心家想趁乱攫取权柄。

    若用所谓的「蟠桃」控制急于续命的太子,后果不堪设想。

    陈元鹿听完,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重新拢起袖子,平静道:「蟠桃最后的线索,便在九门阴墟。你不去,事情也会继续推进。我不能说太多,只能告诉你「,老人抬起眼,「此事,武当玉蟾子,还有龙虎山张天师,都在参与。」

    轰—

    李衍脑中像有惊雷炸开。

    玉蟾子?

    张天师?

    东瀛海战,玉蟾子盘坐燧轮真君神像下,以神州万民香火为引,召出玄门积攒千年的箓兵大军,硬生生冲垮东瀛野神集群,那道袍染血却脊梁挺直的背影,李衍至今记得清清楚楚。

    而龙虎山张天师,虽未亲临前线,却将镇山法器「五雷都功印」借出,更遣门下三位高功携三千符甲道兵跨海支援。

    那一战龙虎山折损的高功,如今坟头草都已青了三茬。

    这两人,是神州玄门梁柱。

    是他们在大罗法界崩乱、群仙下凡夺舍的乱世里,硬生生撑住了摇摇欲坠的秩序。若说陈元鹿还可能怀有异心,那玉蟾子和张天师——李衍绝不信他们会拿天下苍生做赌注。

    「你们————到底想做什么?」李衍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

    陈元鹿摇头:「时机未到,不能说。」

    又是这句。

    李衍胸口堵著团火,却发不出来。

    他扭头看向榻上的太子,这位储君依旧沉默,蜡黄的脸上只有疲惫,仿佛早已将性命交托出去,不在乎赌注是什么。

    狗急跳墙?

    李衍脑中闪过这个词,又强行压下去。

    他起身,抱拳,「在下回去想想,随后给前辈答复。」

    陈元鹿也不挽留,颔首道:「静候佳音。」

    出了东宫,天色已近黄昏。

    铅灰色云层压在京城上空,像口倒扣的铁锅。

    街道两旁商铺早早挂起灯笼,烛火在寒风里明明灭灭,映得行人脸色鬼气森森。李衍和王道玄并肩走在长街上,谁都没说话。

    拐进崇文门坊巷时,王道玄忽然开口:「你觉得他说了几分真话?」

    「不知道。」

    李衍声音发闷,「但玉蟾子和张天师牵扯其中,事情就小不了。」

    「太子活不过三个月。」

    王道玄掐指算了算,眉头紧锁,「脉象枯竭,魂魄涣散,便是用龙虎山的大还丹吊命,也顶多撑到开春。陈元鹿这时候提蟠桃,说是救命,我倒觉得————」

    他没说下去。

    李衍明白后半句:更像是催命。

    但玉蟾子和张天师也参与其中,就让人摸不著头脑。

    此刻,他莫名怀念老皇帝萧启玄。

    至少这位在位时,即便玄门宗师,也都得老老实实。

    宅院到了。

    沙里飞外出打探消息还没回来,倒是孔尚昭提前赶回。

    「怎么样?」

    李衍摇头,将太子府之行简要说了一遍。

    孔尚昭听罢若有所思。

    「有件事。」他压低声音,「我今日去玄祭司找罗明子道长,但他不在。问执法堂的弟兄,都说四五天前就离京了,行踪诡秘,连上头都没报备。」

    李衍心头一沉。

    罗明子是他们在京城少数信得过的人。

    如今京中局势微妙,他却在此时失踪————

    「我问了一圈,」孔尚昭继续道,「没人知道他去哪儿,但有人说,离京前接过一封密信,送信的是个戴斗笠的瘤子,像是南边来的。」

    南边?

    李衍和王道玄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虑。

    这时龙妍儿从厢房出来,手臂还缠著绷带。

    听完李衍复述,顿时有些不满,柳眉倒竖道:「他们什么意思?咱们十二元辰一路从关中杀到东瀛,功劳苦劳哪样少了?现在有计划还遮遮掩掩,防贼呢?」

    孔尚昭却若有所思:「他们如此谨慎,防的绝不会是咱们。但到底是什么势力,能让玉蟾子、张天师这等人物都忌惮至此?」

    话音未落,院门忽然被拍响。

    急促,慌乱。

    李衍心头一跳,快步上前拉开门门。门外是个面生的仆役,穿著宅院配发的灰布短褂,脸色煞白,手里攥著封皱巴巴的信。

    「李、李爷————」仆役声音发颤,「沙爷和蒯爷————被人扣住了!」

    「有人花钱让小孩送信,我还没问,人就跑了。」

    李衍脸色瞬间阴沉如水。

    他接过信,就著门廊灯笼的光展开。

    信纸上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只寥寥几行:「人在煤市口,子时,独来。」

    没有落款。

    「京城这潭水,浑得有些厉害啊。」李衍坐在堂屋太师椅上,指尖无意识摩挲著断尘刀的鲨皮鞘,眼中寒光一闪即逝。

    对面,王道玄将茶盏往桌上一顿,清瘦面庞同样阴沉如水:「咱们回京的消息早已传开,以老沙和大有的身手,能同时扣下他俩,对方分明布好了网,就等我们往里跳。」

    「不管是谁,」李衍缓缓起身,「惹错人了!」

    他拿起那封无落款的密信,随即阖目凝神,鼻翼微不可察地翕动。

    嗅神通随念运转,信上气息如蛛网般铺开:

    墨臭、汗腥、陈年灰尘、三四股不同薰香————层层遮掩下,却仍有一缕极冲的羊膻味钻入感知,其间还缠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尸腐气,像从坟土里刚扒出来。

    对方明显知道他嗅神通,用了很多味道遮掩。

    但他们却不知道,李衍的神通,早已达到某种玄妙境界。

    凭这些凡俗手段,根本挡不住。

    李衍睁眼,将信纸对折收进怀中,目光扫向窗外渐暗的天色,「对方既敢动手,必在附近伏了眼线。道长,你们就在宅中设坛,等我信号。」

    王道玄捋须沉吟:「京城不同野外,地脉大阵交错,龙气镇压,若贸然开坛引动罡煞,只怕————」

    「正因如此,他们才料不到你如今手段。」李衍截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自东瀛归来,王道玄借大罗法器五方罗酆旗温养神魂,又以武当秘传祭炼了七枚「镇煞钉」,辅以罗盘定枢,虽不敢说覆盖全城,但这崇文门周边三里,皆在其术法笼罩之内。

    更不用说院中还藏著武巴那尊改造过的虎蹲炮,加上龙妍儿的蛊术,这等阵仗,纵是宗师硬闯,也未必能讨得好去。

    「再说了。」

    望著漆黑如墨的天穹,忽然低笑一声:「如今的京城————还有王法么?」

    窗外暮色已彻底沉下。

    因著先帝新丧、局势诡谲,京城早已施行宵禁。

    街巷空寂,只偶有巡城兵丁的铁靴声橐橐掠过。

    李衍推开堂门,夜风卷著初冬的寒气灌入,吹得灯苗猛一摇曳。

    「夜半子时,防火防盗。」

    不等远处打更人走来,李衍已纵身掠出屋檐,像一尾游鱼滑入夜色,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坊墙之外。

    堂内,王道玄取出五方罗酆旗,在院中摆起法坛。

    这大罗法器的威力,随著他道行日渐高深,也逐渐展现。

    若是配合李衍的勾牒和北阴酆都考召大法,足以对抗一些法脉的兵马大军。

    唯一的担忧,是惊动京城大阵。

    但正如李衍所言,如今的京城,王法已形同虚设,根本拦不住那些野心家。

    京城煤市口在南城,是刚改的名。

    只因蒸汽机的出现和运用,尤其是蒸汽火车,用煤需求大增。

    所有运往京城的煤,都在这里集散,因此改名煤市口。

    白日往来喧器,不知有多少车行苦力有了新的生计,但后果也不是没有,沿街百姓围——

    墙砖缝和瓦顶,甚至地面,都积攒了厚厚一层煤灰。

    夜风吹起,如同黑雾翻涌。

    随著李衍走来,周围顿时变得更加死寂。

    没有半点灯火,就连附近百姓家中呼噜声,都瞬间消失。

    李衍斜瞥一眼,看到附近几座小楼上方悬挂的法旗,顿时眉头一皱。

    他看了看依旧死寂的胡同,开口道:「人已经来了,你们还躲著,见不了光么?」

    啪啪啪!

    话音刚落,鼓掌声响起。

    但见斜对面胡同里浓雾翻涌,伴著掌声,一名衣著华丽的年轻人缓缓走出。

    「不愧是名满天下的李大侠。」

    他微微一笑,恭敬拱手道:「在下晋州商会刘沐,受燕王殿下所托,请李大侠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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