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8章 在黑暗中等待
高加索已经冻硬了。
但对于高加索前线的士兵来说,这个冬天还很漫长。
如果是在一个多月前,大罗斯留在这里的指挥官会非常有信心地告诉所有人,只要他的重炮营把炮弹打光,土斯曼人就会投降。
但是现在,这位指挥官正举著望远镜,嘴里骂著这世上最脏的脏话。
「该死的土斯曼人……他们是把全帝国的铁丝网都运到这儿来了吗?!」
在望远镜里,原本应该是坦途的山口,现在变成了一片死亡陷阱。
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像乱糟糟的荆棘,铺满了每一寸土地。
而在这些铁丝网的后面,是土斯曼人挖掘的战壕。
这帮以前只会骑著马冲锋或者躲在城墙后面射箭的土斯曼人,现在似乎突然开了窍。
他们学会了像地鼠一样挖坑。
「指挥官阁下,第十四步兵团的冲锋……又被打回来了。」
副官灰头土脸地跑进指挥所,带来了一个并不意外的坏消息。
「伤亡怎么样?」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
「死了一百多,伤了三百多……大部分都是挂在铁丝网上被机枪打死的!」
副官的声音带著颤抖。
「我们的士兵冲上去,先是被铁丝网拦住,那是没办法用刺刀挑开的,必须用钳子剪!
「可就在他们剪铁丝的时候,对面的机枪就响了……
「好不容易冲过去一波,结果发现后面还有第二道铁丝网,还有第三道!
「这根本就没法打!」
咚!!!
指挥官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当然知道没法打。
一个多月前,这帮土斯曼人手里拿的是奥斯特的77步枪。
那时候,靠重炮,随随便便就能把土斯曼人顶回去。
可现在呢?
局势变了!
土斯曼人不再进攻了,他们开始防守。
「告诉后勤部,我要更多的炮弹!」
指挥官咬著牙下令。
「既然人冲不过去,那就用炮弹犁!把那些铁丝网,把那些战壕,连同那帮土斯曼猴子,统统给我炸上天!」
「可是指挥官阁下……」
副官面露难色。
「后勤部说,由于暴风雪,还有国内……国内的一些运输问题,炮弹的补给可能要晚三天才能到!!!」
「那就让士兵们用牙齿咬!」
指挥官咆哮道。
他不敢停。
因为皇帝陛下在看著他,国内贵族都在看著他,最重要的是……
已经南下的公爵阁下,也还在继续给他施加压力。
如果在这个冬天拿不下战果……
「怎么偏偏就让我留下了!!」
……
视角向北,跨越数千公里的冰封大地。
大罗斯帝国,圣彼堡。
冬宫。
皇帝的更衣室里。
大罗斯帝国的皇帝,尼古拉三世,正站在巨大的落地镜前。
他个子很高,挺拔鼻梁和忧郁的蓝色眼睛。
可是此刻的皇帝陛下眼袋很重,很是疲惫。
两名侍从正在小心翼翼地为他穿戴沉重的,缀满勋章的礼服。
「彼罗夫……」
皇帝突然开口了。
「我在。」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房间的阴影里传来。
随著声音,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他很高,比皇帝还要高出一个头。
深红色的全身铠甲,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胸口位置,刻著一个复杂的圣徽。
彼罗夫。
大罗斯帝国圣血骑士团的总教长。
也是这个国家公认的最强个体战力,被称为行走的要塞。
大罗斯虽然工业落后,但他们在人体改造和血魔法的造诣上,独步天下。
「外面怎么样?」
皇帝看著镜子里的自己,问道。
「很吵。」
彼罗夫回答很简单。
「那些老鼠又在叫唤了。」
「老鼠……」
皇帝冷笑一声。
「是因为切尔诺维亚的事情吗?」
「是的,陛下。」
彼罗夫的声音没有起伏。
「切尔诺维亚总督发了疯,在报告里说至少死了三万人。国内的那些激进分子,正在利用这件事散布谣言……
「他们说,是您屠杀了那些农奴。
「说您为了筹集军费,把国民卖给了地狱。」
「荒谬!」
皇帝猛地转过身。
「朕是他们的父皇!是这片土地的主人!朕怎么会卖掉自己的财产?
「他们那是逃跑!是背叛!
「那群忘恩负义的泥腿子,宁愿下地狱,也不愿意为朕的伟大事业献出一袋麦子!」
皇帝的胸膛剧烈起伏著。
「他们不懂……他们根本不懂!
「只要打通了南下的道路,只要拿到了波斯湾的不冻港……
「大罗斯就会迎来新生!我们就能控制世界,就能把奥斯特和阿尔比恩踩在脚下!
「到时候,面包会有的,土地也会有的!
「他们为什么就不能忍一忍?为什么非要在这个时候给朕添乱?」
彼罗夫没有说话。
他不需要理解政治,也不需要理解民生。
他的职责只有一个,保护皇室的血脉,斩杀一切试图靠近皇帝的威胁。
「走吧……」
皇帝平复了一下情绪,重新戴上那顶皇冠。
「今天是主显节……
「按照传统,朕要去大教堂祈祷,然后检阅卫队……
「朕要让那些老鼠看看,他们的皇帝还在!大罗斯的脊梁还没有断!」
……
冬宫外的大街上。
寒风凛冽,但街道两旁依然挤满了人群。
这里面有被强行组织来的市民,有狂热的信徒,也有怀揣著各种心思的观察者。
近卫军和警察组成了两道人墙,死死地挡住涌动的人潮。
「皇帝万岁!!!」
「乌拉!!!」
当皇家的马车驶出冬宫大门时,欢呼声响了起来。
有些稀稀拉拉,但在军乐队高昂的奏乐声中,依然营造出了一种盛世的假象。
皇帝坐在马车里,戴著白手套向窗外挥动。
他的脸上挂著神圣的微笑。
彼罗夫骑著战马,紧紧地跟在马车的一侧。
队伍行进到涅瓦大街的中段,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突然!
人群中传来了一阵骚动!
「打倒万恶的奴隶主!!!」
凄厉的嘶吼压过了军乐队的鼓点。
一个穿著破烂大衣的年轻人,从防线里冲了出来。
他的手里捧著一束鲜花。
但在那束鲜花的下面,是一个还在冒著青烟的炼金炸弹。
这是圣血骑士团最讨厌的东西,也是那些乱党最喜欢的玩具。
粗糙,不稳定,但威力巨大!
「保护陛下!」
卫队长惊恐地大喊。
但那个年轻人的速度太快了,他大概率服用了某种透支生命的药剂,整个人处于狂暴状态。
他冲向了马车!
十米……
五米!
他举起了手里的炸弹。
「一起死吧!暴君!」
他吼道,准备将炸弹扔进马车的车窗。
然而……
他没有机会了!
甚至连扔出炸弹的机会都没有!
因为有一道红色的影子,比他更快。
彼罗夫没有拔剑。
他只是从马背上轻轻跃起,在空中伸出了右手。
那只手掌上,瞬间覆盖了一层浓郁,实体一般的红色光芒。
圣血术……
利用自身的血液魔力,在体外构建出绝对的防御和毁灭性的力量。
彼罗夫落在了那个年轻人的面前。
红色的手掌,直接抓住了年轻人捧著炸弹的手。
「蝼蚁。」
彼罗夫的声音响起。
下一秒……
轰——!
炸弹爆炸了。
但是,没有火光四溅,没有弹片横飞。
那足以炸毁整个马车的爆炸威力,被彼罗夫的那只手,死死地捏在了掌心里!
红色的光芒暴涨,形成一个血色的球体,将爆炸的能量完全包裹,然后压缩、吞噬。
彼罗夫的手臂连晃都没晃一下。
而那个年轻人,则在这一瞬间遭遇了最恐怖的事情。
彼罗夫的另一只手,随意地挥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是战斗动作,更像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但这随意的一挥,带起了一道血色的风刃。
噗嗤——!!
年轻人狂热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体,从左肩到右腹,整齐地滑落下来。
切口平滑像是镜面,甚至在这一瞬间都没有血流出来,因为伤口的血管已经被恐怖的高温魔力瞬间烧结。
两截尸体倒在雪地上。
而彼罗夫手里的那个被压缩的爆炸能量球,也被他随手一捏。
噗……
如同捏灭了一个烟头,一缕黑烟从他的指缝里飘散出来。
全场死寂。
刚才还在欢呼或者骚动的人群,此刻噤若寒蝉。
没有花哨的动作,没有漫长的吟唱。
只有碾压级别的暴力。
「清理干净。」
彼罗夫看都没看地上的尸体一眼,他转过身,重新翻身上马。
「继续前进。」
近卫们这才反应过来,如疯狗般扑向人群,试图抓捕可能的同伙。
地上的尸体被像垃圾一样拖走,雪地上的血迹被迅速铲上新的雪掩盖。
军乐队愣了一下,然后重新奏响了乐章。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
马车里。
皇帝放下了挥动的手。
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挂起深深的厌恶和阴沉。
他掏出一块丝绸手帕,用力地擦了擦车窗玻璃。
刚才那个刺客冲过来的时候,虽然没能伤到他,但那种冒犯的眼神,让他感到恶心。
「陛下,您受惊了。」
坐在对面的内廷大臣脸色苍白,浑身还在发抖。
「这些该死的乱党……他们怎么敢……怎么敢在主显节……」
「够了!」
皇帝把手帕扔在地上。
他不想听这些废话。
刺杀?
这种事他一年要遇到五次。
他并不害怕刺杀,因为有彼罗夫在,只要不是被重炮直接轰中,没人能杀了他。
他害怕的是那种感觉……
那种被所有人当成猎物,权威被挑衅的感觉。
「查!」
皇帝冷冷地说道。
「把那个刺客的背景查清楚,哪怕是把圣彼堡翻个底朝天,也要把他的同伙找出来!不管涉及到谁,哪怕是贵族,统统绞死!」
「是……是,陛下。」
内廷大臣连忙点头记录。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但他很快又睁开了。
因为他发现,杀几个人并不能解决问题。
大罗斯就的压力越来越大,要想不炸,就只能找个地方泄压。
「高加索那边怎么样了?」
皇帝突然问道,话题跳跃很快。
内部的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外部的胜利来掩盖。
只要打赢了仗,抢到了钱和土地,所有的矛盾都会暂时消失。
而只要背后没有问题,阿尔乔姆那边就能毫无顾虑地在波斯驰骋。
「这……指挥官发来电报说,土斯曼人的抵抗很顽强。」
内廷大臣小心翼翼地回答。
「指挥官说,他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在春天发动一次总攻……」
「春天?」
皇帝的眉头皱起。
「太慢了!」
他看向窗外那些表情麻木的臣民。
「朕等不到春天了……」
他现在就想要波斯的不冻港,让国内所有人好好看看,祖辈们未完成的野望,将在他这一代实现。
「告诉阿尔乔姆……
「不要管高加索那边,会有人拚了命给他一个不用顾虑的后背!」
皇帝虽然傲慢,但他有著身为大国君主的战略直觉。
他看穿了李维的布局,虽然他不知道那个人的名字,但他知道奥斯特在干什么。
「波斯……」
皇帝眼中闪过贪婪。
波斯那里现在是一片真空。
土斯曼人被阿尔乔姆留下的部队吓只敢防守,阿尔比恩人在那里的驻军少可怜,至于那个什么新大陆的合众国……
他们刚把舰队开过去,还没站稳脚跟。
「这是天赐良机!」
皇帝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内廷大臣。
「下令!
「命令阿尔乔姆,还有中亚军区的所有部队!
「不要管什么国际公约,也不要管什么外交抗议!
「只要是能走的路,就给朕走!只要是能占的地,就给朕占!」
皇帝握紧了拳头,那个温暖的出海口离他不远了。
「朕不管他们怎么做,也不管要死多少人!
「朕只希望……
「在今年夏天的时候!
「我们的哥萨克骑兵,已经开始在波斯的土地上跑马!
「我们的战舰,已经能喝到婆罗多洋的暖水!」
内廷大臣听著这疯狂的命令,背后的冷汗湿透了衣领。
这是在赌博!
拿著大罗斯帝国本就不多的国运,去赌一个出海口……
如果赢了,帝国续命五十年!
如果输了……
大臣看了一眼窗外那个骑著红马的彼罗夫。
如果输了,就算是圣血骑士团,恐怕也挡不住愤怒的人民潮水吧?
「遵……遵命,陛下!」
大臣低下了头。
马车继续在雪地上行驶,车轮碾过刚才刺客留下的血迹,留下一道道鲜红的车辙印。
……
圣彼堡的地下并不是真的指地面之下。
它指的是那些富丽堂皇之下看不到的角落,永远晒不到太阳的后巷印刷所。
这里是帝国的阴影,也是激进组织,或者说乱党的巢穴。
一间狭窄的公寓里,十几个人挤在这个本来只能容纳三人的房间里。
他们都很年轻,最大的也不过三十岁。
有的穿著工人的粗布衣服,有的穿著大学生的制服,还有几个甚至穿著低级军官的大衣,只是把肩章撕掉了。
气氛压抑,如一根绷紧到即将断裂的琴弦。
「失败了……」
一个穿著旧夹克的年轻人打破了沉默。
他叫萨沙,是圣彼堡理工大学的学生,也是今天负责在外围接应刺杀行动的人。
「米沙死了……就在我眼前。」
萨沙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他甚至没能把炸弹扔进去……那个怪物……只用一只手就捏住了爆炸!」
房间里响起了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
虽然他们早就知道圣血骑士团的总教长彼罗夫是个非人的存在,但徒手捏爆炼金炸弹这种事,还是打击到了他们。
「魔鬼的力量……」
角落里一个戴著眼镜的女人低声说道。
她叫卡佳,是个被学校开除的教师。
「我们是在跟魔鬼战斗,普通的炸药根本没用!我们需要更强的武器,或者是……更多的牺牲!」
「牺牲?还要多少牺牲?!」
一个满脸胡茬的壮汉激动地站了起来。
伊万,普梯洛夫工厂的钳工头目,代表著这群人里最庞大的工人力量。
「米沙是个好孩子!他是我们中最勇敢的!可他死像只被拍死的苍蝇!那个怪物甚至连剑都没拔!
「这种自杀式的袭击有什么意义?除了让宪兵更有理由抓人,除了让街上的警察更多,我们改变了什么?!」
伊万的咆哮在房间里回荡。
没人反驳。
因为他说的是实话。
皇帝依然坐在马车里,甚至可能连心跳都没有加速。
而他们的同志已经变成了雪地上的一滩肉泥,甚至连名字都不会被报纸刊登。
「那你说怎么办?!」
萨沙抬起头,眼神痛苦。
「继续忍著?看著他们把我们当牲口一样驱使?看著他们把粮食抢光,然后让我们去前线送死?!」
「我没说要忍!!!」
伊万握紧了拳头,额头青筋暴起。
「我是说,我们要换个打法!不能再在这里送死了!我们要去有希望的地方!」
「哪里有希望?」
卡佳冷笑了一声。
「是西伯利亚的矿坑,还是彼保罗要塞的水牢?!」
「切尔诺维亚!!!」
伊万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信纸,拍在桌子上。
这是他通过铁路工人的关系,从前线搞到的情报。
「看看这个吧!同志们!」
伊万指著那封信,手指都在颤抖。
「就在我们在这里商量怎么用炸弹去炸那个铁皮马车的时候,切尔诺维亚正在发生什么?
「死了三万人!
「可这是总督府的官方说法!
「但我们在那边的同志传回来的消息是……他们没有死!至少不全是冻死的!
「他们被卖了!」
卖了?
众人愣住了。
这个词在仍旧保持农奴制的今天,听起来并不陌生,但仍旧刺耳。
「没错,卖了!」
伊万咬著牙。
「被我们的军队,被那些前线的军官,像是卖牲口一样,卖给了对面的奥斯特人!
「一袋发霉的面粉,换一个壮劳力!
「两瓶劣质红酒,换一家三口!
「这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干的好事!
「他在报纸上说那是为了帝国的荣耀,实际上呢?他是在拿我们的血肉去换那点可怜的补给,去维持他那该死的战争!」
房间里稍微安静了一会儿……
紧接著,爆发出的愤怒!
比刚才知刺杀失败还要强烈!
如果说彼罗夫的强大让人感到绝望,那么这种人口买卖则让人感到恶心,从灵魂深处泛起寒意。
他们是人。
是这个国家的公民。
但在统治者眼里,他们只是可以随时变现的筹码,是帐本上的一串数字。
「畜生……」
萨沙捂著脸,发出一声呜咽。
「他们怎么敢……怎么敢……」
「所以我们要去切尔诺维亚!」
伊万大声说道,试图抓住这股愤怒的情绪。
「那里的农奴已经活不下去了!他们被抢光了粮食,被当成货物买卖!他们的怒火比我们更盛!
「只要我们去那里,哪怕只有几个人,只要我们喊出那个口号,整个切尔诺维亚就会燃烧起来!
「那可是几百万被逼上绝路的农民啊!
「只要把他们组织起来,甚至不需要枪,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淹死那些军官!」
伊万说著,眼睛亮了起来。
「我们应该把起义的地点定在那里!就在边境!就在那群买办军官的眼皮子底下!」
他的提议让不少人动心了。
在圣彼堡,他们被宪兵和警察追到处乱窜。
但在切尔诺维亚,那片广袤的土地上,在那群愤怒的农民中间,他们或许真的能掀起一场风暴。
「不行!」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泼了一盆冷水。
说话的是卡佳。
她推了推眼镜,眼神仍旧保持理智。
「伊万,你是个好钳工,但你不是个战略家!!!
「你去切尔诺维亚起义?
「好,假设你成功了!你发动了农民,烧了几个庄园,甚至杀死了几个贪婪的团长!
「然后呢?」
卡佳站起身,走到墙上的那幅破旧的地图前。
她的手指重重地戳在切尔诺维亚的位置上。
「看看这里是在哪!
「这是边境!
「你以为我们在那里起义,只是对抗大罗斯的皇帝吗?
「不!
「我们会被夹在中间!」
卡佳转过身,看著众人。
「你们想过没有,奥斯特人为什么要买那些农奴?
「是因为他们仁慈吗?
「是因为他们的大区执政官是个大善人吗?!
「别天真了!
「他们买人,是因为他们需要劳动力!需要奴隶去给他们修铁路,去给他们挖矿!
「如果我们发动起义,如果我们在那里建立了一个……哪怕是暂时的自由区……
「奥斯特人会怎么看?」
卡佳发出灵魂的拷问。
「他们会看到一群试图推翻皇帝的暴徒,挡住了他们获取廉价劳动力的路!
「甚至更糟糕的是……
「如果我们喊出理念,要把皇帝拉下马,要建立平等世界的理念……甚至只要奥斯特发现我们没办法跟瑟姆联邦还有塞拉维亚联邦一样听他们的话……
「到时候,不需要尼古拉三世动手,奥斯特的军队就会转过头来,把我们碾碎!」
卡佳的话让所有人好一阵难受。
是啊……
他们太渴望盟友了,以至于有时候会产生幻觉,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但现实是残酷的。
奥斯特是大罗斯的敌人,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是乱党的朋友。
瑟姆联邦没有皇帝,那是因为奥斯特不需要,他们只需要一个缓冲国。
同理,塞拉维亚联邦这条疯狗在七山半岛也是一样的作用。
可如果他们在切尔诺维亚起义,却不想当奥斯特人的狗,那结果是可预见的……
「那你说怎么办?!」
伊万急了,脸涨通红。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
「留在圣彼堡是死,去切尔诺维亚也是死!
「难道我们就坐在这里,等著宪兵破门而入,把我们挂在路灯上吗?
「还是说,我们就眼睁睁看著那场该死的战争继续下去,看著那个暴君把我们的人民一个个卖掉?!」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争吵。
有人支持伊万,认为必须动起来,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有人支持卡佳,认为现在的时机不对,必须保存火种。
还有人提议去军队里搞宣传,或者去刺杀更低级别的官员。
声音越来越大,情绪越来越激动。
绝望、愤怒、迷茫……
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让这个狭窄的房间即将爆炸。
「够了!」
就在争吵快要演变成斗殴的时候。
一个声音从房间的最深处响起。
那声音不大,但却有一种特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那个角落。
那里坐著一个人。
一个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抽著烟斗的男人。
他大概四十岁左右,穿著旧大衣,头发稀疏,额头很高,眼神深邃。
维克多……
至少这是他在这个圈子里的名字。
没人知道他的真名,也没人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维克多磕了磕烟斗里的灰,缓缓站了起来。
「同志们……」
维克多走到桌边,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
「你们的争吵很有意思,但也很愚蠢。」
他的第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愣住了。
「萨沙,你为了米沙的死而愤怒,这很好,说明你有血性。但你试图用炸弹去消灭一个制度,这很愚蠢。要知道,杀了一个尼古拉,还会有亚历山大,还会有保罗。只要那个椅子还在,上面坐的是谁,重要吗?」
萨沙低下了头,咬著嘴唇。
「伊万,你想去切尔诺维亚,你想去依靠农民的愤怒。这没有错,农民是我们的兄弟。但你忘了看地图,忘了看国际局势。你想在一个帝国的边境上,在两个庞然大物的夹缝里建立天堂?那不是勇敢,那是送死。」
伊万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没说出口。
「至于卡佳……」
维克多看向那个戴眼镜的女人。
「你看到了奥斯特的威胁,这很敏锐。但你出的结论是什么?等待?保存火种?等到什么时候?等到我们的血都流干了吗?」
维克多摇了摇头。
「你们都陷入了一个误区……
「你们都在想著怎么赢!
「或者说,怎么在这个烂透了的棋盘上,赢下一局!」
维克多伸出手,把地图猛地扯了下来。
「但我们为什么要在他们的棋盘上下棋?」
他把地图扔在地上。
「我们不需要赢下这场战争……恰恰相反。我们需要这场战争……输掉!」
「输掉?」
众人面面相觑,以为自己听错了。
「没错,输掉。」
维克多抬起头,认真地与每个人对视。
「你们以为,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那个坐在马车里的皇帝吗?
「不!
「最大的敌人,是那个正在南下的大罗斯梦!
「是所谓的暖港!
「只要那个梦想还在,只要那个诱饵还在,军队就会跟著皇帝走,人民就会被帝国主义的毒药麻痹,他们会忍受饥饿,忍受寒冷,甚至忍受被卖掉,只为了那个虚幻的帝国荣耀!」
维克多转过身,眼神变无比锐利。
「尼古拉三世现在是在赌博……
「他把所有的筹码——粮食、军队、国运,甚至是他自己的皇冠——都押在了南方的那场战争上。
「他想用一场辉煌的胜利,来掩盖国内所有的矛盾。
「如果他赢了……
「如果他的哥萨克真的饮马婆罗多洋,如果他真的拿到了那个不冻港……
「那么,他的威望将达到顶峰!
「军队会拥护他,贵族会赞美他,甚至连那些被卖掉的农奴的家属,也会在分到一点点战利品后高呼万岁……
「到那时候,我们这些人,就是真正的小丑,是阻碍国家复兴的罪人!」
房间里安静可怕。
维克多的话虽然残酷,但却是事实。
胜利能掩盖一切罪恶!
「所以……」
维克多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我们不应该盼望著皇帝胜利。
「我们应该盼望著他失败!
「这是我们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他走到伊万面前,拍了拍那个壮汉的肩膀。
「伊万,你不用去切尔诺维亚起义。
「你要留在工厂里。
「你要告诉工人们,那个所谓的出海口,跟他们没有关系!那是贵族的出海口,是商人的出海口,而工人们到的,只有加班和死亡!
「你要让他们制造出更多的残次品,要让他们罢工,要让他们瘫痪这个国家的后勤!」
他又看向萨沙。
「萨沙,你不用去扔炸弹。
「你要去军队里。
「你要利用你是大学生的身份,去当文书,去当参谋。
「你要告诉那些士兵,那些在前线吃雪的兄弟们……
「对面的土斯曼人不是敌人,奥斯特人也不是敌人。
「真正的敌人,在冬宫里!在那些让他们去送死的命令里!
「你要告诉他们,手里的枪,不应该对著战壕对面的穷人,而应该对著身后那些逼著他们冲锋的军官!」
维克多环视四周,张开双臂。
「这就是我们的战略。
「让这场战争烂下去!
「让它变成流血的伤口!
「让尼古拉三世的军队在波斯湾碰头破血流!
「让奥斯特人,让阿尔比恩人,甚至让那个新大陆的合众国,去狠狠地揍我们的皇帝!
「当他在前线一败涂地的时候……
「几十万大军因为饥饿和失败而哗变的……
「那个所谓的帝国荣耀变成一个笑话的时候!」
维克多猛地握紧了拳头,那一天在他看来并不遥远。
「那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那时候,我们不需要去炸马车,我们只需要站在街头,轻轻推一把……
「这个吃人的帝国,就会像一座沙做的塔一样,轰然倒塌!」
他的话音落下。
房间里依然安静,但那种绝望和迷茫的气氛已经消失了。
「失败……」
伊万喃喃自语。
「是的,我们要让他失败……」
他终于明白了这个逻辑。
在这个比烂的世界里,只有把旧房子彻底拆了,才能盖新房子。
而要想拆掉那个有圣血骑士团守护的旧房子,光靠他们是不行的。
靠外力……
借奥斯特人的手,借阿尔比恩人的手,甚至借全世界的手。
把大罗斯这头熊打趴下,打残废!
然后,他们才能从熊的尸体上站起来!
「那……切尔诺维亚那边怎么办?」
卡佳问道,眉头紧锁。
「那些被卖掉的人……难道我们就看著他们变成异国的奴隶?」
「去观察他们。」
维克多并没有表现出丝毫的同情或是愤怒。
划燃火柴,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不要被仇恨迷了眼睛,同志们……仇恨可以作为燃料,但不能作为导航。」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们在法兰克的朋友,还有潜伏在奥斯特那边的同志……他们对那位金平原大区公署的年轻幕僚长,评价极高。」
「幕僚长?」伊万愣了一下,「那个买人口的刽子手?」
「是刽子手,也是建设者。」
维克多打断了他。
「这正是我们要学习的地方……
「盯著金平原,盯著那个幕僚长是怎么处理这三万张嘴的。
「看他是怎么把这群在大罗斯只能饿死的农奴,变成能吃饱饭的工人的……看他是怎么把混乱的难民潮,变成井井有条的生产力的!
「如果未来有一天,我们拿到了政权,接手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
「我们同样要面对饥荒,面对流民,面对成千上万张吃饭的嘴……
「到时候,我不希望你们只会喊口号。」
维克多举起烟斗,深吸了一口。
「去学习敌人的优点,然后用来建设我们的世界,这才是对人民最大的负责。」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38809/38809285/36064621.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