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会死人,会死很多很多人,数不清的人
晚间,帝都贝罗利纳。
李维并没有休息。
他结束了在总参谋部的交易,便马不停蹄地来到了权力的另一个核心……
帝国枢密院。
位于二楼的小型会议室,窗帘紧闭。
房间里三位人员已经落座。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正对著一份电报愁眉不展。
坐在他对面的是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此刻也很烦躁,面前摆著一张巨大的婆罗多次大陆地图。
门被推开了。
库尔特,帝国农林大臣。
晋升路线没有别的弯弯绕绕,纯粹从农署爬起来一路到现在的农林大臣。
也是宰相贝仑海姆最坚定的政治盟友。
在两年前,他跟著格奥尔格一起被李维羞辱过。
库尔特走进房间,目光扫过在场的三人,最后停留在李维身上。
「真是稀罕。」
库尔特摘下那顶沾著雨水的宽簷帽,随手扔在衣架上,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弄。
「那个发誓要拆掉所有旧贵族庄园围墙的李维;图南幕僚长,居然会主动来见我?太阳是从西边出来了吗?」
他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
李维并没有在意这种阴阳怪气。
他站起身,甚至主动为这位有些不礼貌地农林大臣倒了一杯水。
「晚上好,库尔特阁下。」
李维的脸上带著真切的笑意,礼貌无可挑剔。
「我今天不是来吵架的,也不是来谈论金平原的土地问题……我是来求教的。」
「求教?」
库尔特挑了挑眉毛,接过水杯。
他上下打量著李维,仿佛在看一只突然改吃素的狼。
「想请教您一些专业的问题。」
李维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关于农业,关于生存,关于如何让千万张嘴在没有粮食的情况下活过这个冬天。」
「嗬~!」
库尔特冷笑了一声。
「我以为在那种总体战的理论里,这千万人只需要吃子弹就够了。」
「如果他们是敌人,确实如此。」
李维的声音没有波澜。
「但现在,他们是我们不不面对的难民,或者是未来的劳动力。
「赛克斯中将炸断了圣河大桥,切断了铁路。
「艾略特公爵在海上实施了禁盐令。
「几千万人被困在内陆的饥饿角斗场里,而其中至少有一千万正在向西北方向,也就是我们的控制区涌来。」
李维简单地陈述了事实。
没有使用任何修辞,缺粮,缺盐,缺药……
以及那个正在迅速逼近的、名为大饥荒的怪物。
库尔特脸上的嘲讽神色慢慢收敛了。
作为一名资深的农业人,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著什么。
「那个该死的猪王盟……」
库尔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斗,一边填装烟丝,一边咒骂道。
「那群蠢货把几百万公顷的良田都种上了棉花。
「他们以为棉花能当饭吃?还是觉那些白色的纤维能在胃里变成淀粉?
「这是违背自然规律的报应!
「在热带季风气候下,破坏了原本的轮作体系,单一且密集地种植经济作物,耗尽了地力,也摧毁了当地的粮食储备系统。
「现在,棉花烧了,粮食没了……
「他们活该!」
库尔特的眼神里不仅是愤怒,更带著对暴殄天物者的鄙夷。
在他看来,那片次大陆的土地经历的不仅仅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农业强奸。
为了满足伦底纽姆纺织厂的贪婪胃口,那些殖民者强制推行了棉花这种高耗水、高耗肥的吸血鬼作物,无情地挤占了原本属于水稻和鹰嘴豆的生存空间。
脆弱的热带土壤腐殖质层被过度透支,那些棉花根系贪婪地吸干了深层土壤中的氮磷钾,更让数千年来维持地力的豆类轮作传统彻底断绝。
那些为了追求产量而疯狂挖掘的深井,早已让地下水位下降到了危险线以下,盐堿化像白色的瘟疫一样在耕地上蔓延。
这根本不是什么突如其来的天灾,这是一场人为设计,同时以透支未来为代价的慢性自杀,那个脆弱的商业闭环一旦断裂,留给这片土地的,只有彻底的生态崩溃。
库尔特点燃了烟斗,深吸了一口,然后烟雾喷了出来。
「所以,你们喊我来,就是为了让我给这具尸体开具死亡证明吗?」
「不。」
一直沉默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开口了。
「我们不仅不能让他们死,还要让他们活著。」
克劳塞维茨指了指地图。
「如果这一千万人死在我们的防线前,对于我们来说也是场人道主义的舆论灾难!更重要的是,我们需要这些人作为筹码,作为未来插入婆罗多的基础。
「如果人都死光了,我们占领一片荒地毫无意义。」
「那就给他们饭吃啊。」
库尔特摊开手,语气轻松,又带嘲讽。
「去买粮食。
「几个月前的金融围猎,不是让国库里刚进帐了一笔巨款吗?去合众国买,去南大陆买。
「只要有黄金,这个世界上永远不缺粮食。」
「买不起。」
克劳塞维茨摇了摇头,脸色阴沉。
「成本太大了。
「我们计算过,如果要维持这一千万人的最低生存需求,每天至少需要五千吨谷物。
「而且,现在不能去合众国买。
「那帮新大陆的暴发户正在两头卖。
「他们把面粉高价卖给艾略特,如果我们现在也去询价,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把价格再抬高一倍。
「这是他们眼中的商业迹,却是我们的财政灾难。
「我们不能把宝贵的外汇扔进这个无底洞里,那些钱是用来买橡胶和机器的。」
与此同时,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也补充道:
「国内援助也不现实。
「从本土运粮过去,运费比粮价还贵。
「而且我们的铁路运力已经饱和了,我们的盟友还在排队呢。」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了库尔特。
意思很明确。
既要人活著,又不想花钱。
这是一个典型的既要又要的政治任务。
库尔特夹著烟斗,沉默了许久。
他在思考。
不是从政治家的角度,而是从一个农业人,或者说……
一个饲养员的角度。
「你们把问题搞复杂了。」
库尔特突然开口,声音变冷漠,但是很专业。
「你们依然在把那些难民当成人来看待。」
李维的眼神动了一下。
「什么意思?」
「如果是人,需要吃面包,需要吃肉,需要体面。」
库尔特用烟斗柄敲了敲桌子,发出笃笃的声响。
「但如果是牲口……比如我农场里的灰牛。
「当牧草歉收,或者牛棚被烧了的时候,我不会给它们喂精饲料,更不会给它们吃小麦。
「我只需要保证它们不饿死,能喘气,能熬到下一个春天长出新草。」
他站起身,走到那幅地图前,粗糙的大手在婆罗多西北部和中部平原上划过。
「我去过那里,二十年前,作为考察团的一员。
「那里的土地很贫瘠,气候炎热,降雨不均。
「那些土邦王公是寄生虫,他们只关心税收。
「但那里的底层土著……那些被称为贱民的生物。」
库尔特眯起眼睛,在回忆某种牲口的习性。
「他们很耐活……
「他们的胃已经适应了长期的匮乏,他们的能量消耗极低。
「只要给一点点碳水化合物,一点点劣质的蛋白质,他们就能活下去。」
他转过身,看著李维。
「既然不能给他们吃粮食,那就给他们吃饲料。」
「饲料?」
罗恩皱起了眉头。
「你是说牧草?」
「不,牧草也被烧光了,而且人没有四个胃,消化不了纤维素……」
库尔特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我说的是工业废料!
「婆罗多虽然种了那么多棉花,但他们也种油料作物……
「花生、油菜籽,还有棉籽……
「这些东西被榨油之后,会剩下什么?」
「油饼。」
李维回答道。
「正确。」
库尔特打了个响指。
「榨油后的残渣,也就是油饼。
「在奥斯特,这是上等的肥料,或者是喂猪的饲料。
「它含有大量的蛋白质和残余油脂,热量极高。
「通常情况下,它很硬,很难吃,甚至如果不经过处理,棉籽饼里还含有棉酚毒素,会让人绝育,或者中毒。」
「绝育?」
克劳塞维茨的眉头皱更紧了。
「这听起来像是屠杀。」
「这是生存。」
库尔特冷冷地反驳。
「是用高温蒸煮,还是用酸堿中和,有很多办法可以降低毒性。
「至于绝育……
「在饥荒面前,繁衍是奢侈品!如果连命都保不住,能不能生孩子还重要吗?」
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快速写下了一个配方。
「这是我给猪配饲料的公式,稍微修改一下,就能给人用。
「百分之三十的处理过的油饼粉。
「百分之四十的米糠或者麦麸……这东西比面粉便宜十倍,通常是喂马的。
「百分之二十的块茎类作物。
「还有百分之十的……填充物。」
「填充物是什么?」
李维问。
「锯末,或者磨碎的玉米芯。」
库尔特面无表情地说道。
「为了增加饱腹感。
「人的胃是很蠢的,只要把它塞满,哪怕是没有营养的纤维,大脑也会觉饱了,就不会造反,不会去抢劫。」
随著库尔特的话,房间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锯末,油饼,米糠。
这是一份喂牲口的食谱,甚至比奥斯特农场里的牲口吃还要差。
「这能吃吗?」
罗恩有些艰难地问道。
「能。」
库尔特肯定地点头。
「把它们混合在一起,加水,压制成硬块,然后烘干。
「我们叫它代用砖。
「它硬像石头,必须用水煮很久才能化开,或者直接像老鼠一样啃。
「味道?
「当然像吃土一样。
「但它含有热量,含有蛋白质。
「只要再配上一点点盐……哪怕是工业盐,只要不超量。
「这就足够维持一个成年男性的基本生命体征。
「不会有力气干重活,会面黄肌瘦,会掉头发。
「但死不了。」
库尔特看著李维,眼神中带著一种挑衅。
「幕僚长阁下,这就是极致的实用主义。
「油饼是榨油厂的废料,米糠是碾米厂的废料,锯末是木材厂的废料。
「这些东西在婆罗多本地就能找到,或者从周边地区廉价收购,成本几乎为零。
「我们只需要提供一些加工设备,甚至可以让那些难民自己去加工。
「用这种东西,一吨面粉的钱,可以制造出二十吨的代用砖。
「这就是您要的答案。」
李维看著那个配方。
他在脑海中计算著。
从化学和生物学的角度来看,库尔特是对的。
蛋白质,碳水化合物,纤维素。
虽然来源令人作呕,但确实满足了能量守恒定律。
「这只是应急。」
李维抬起头,收起了那张纸。
「这能帮我们撑过前三个月……但之后呢?这种东西吃久了,人会废掉的!我们需要一种能长期种植,产量巨大,而且不挑剔土地的作物!」
「那就种萝卜。」
库尔特回答飞快,显然他早就想好了。
「确切地说,是饲料甜菜或者是甘薯。」
他又在纸上画了一个草图。
「婆罗多西北部的气候,虽然干燥,但只要有河流灌溉,热量是足够的。
「种小麦?太慢了,而且产量低。
「种水稻?水不够!
「种甘薯!」
库尔特的手指用力点在纸上。
「这东西是上帝赐给穷人的命。
「不挑地,耐旱,插根藤就能活。
「它的光合作用效率是小麦的三倍。
「在这个季节种下去,三个月就能收。
「而且,它的叶子能吃,藤蔓能吃,地下的块茎更能吃。
「产量巨大。
「一亩地的甘薯,提供的热量是一亩小麦的五倍。
「虽然吃多了会烧心,会胀气,没有任何口感可言。
「但它能填饱肚子。」
库尔特看向罗恩。
「殖民地事务部应该立刻去南洋或者其他热带地区,收购大量的甘薯藤和种薯。
「利用现有的控制区,甚至是让那些难民在难民营周围开垦荒地。
「种下去。
「告诉他们,谁种谁吃。
「在代用砖吃完之前,第一批甘薯就能上市。
「那时候,危机就解除了。」
库尔特说完,重新靠回椅子上,看起来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终于能在李维面前展露傲慢的快感。
「当然,这需要组织。
「需要有人去盯著他们,像盯著偷懒的农奴一样。
「需要建立配给制度,严禁私藏。
「这不体面,先生们……
「同样,一点也不绅士。
「这会让那些坐在伦底纽姆和卢泰西亚咖啡馆里的道德家们惊声尖叫!
「但这就是农业的现实……
「也是生存的现实。」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克劳塞维茨和罗恩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震撼。
他们习惯了从地图上划分势力,习惯了用金币计算成本。
但库尔特,用一种最原始粗暴的方式,解开了这个死结。
把人降格为牲口。
用废料维持生命。
用高产作物替代传统粮食。
这不人道,但很有效。
「谢谢您的建议,库尔特阁下。」
李维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郑重地向这位大臣行了一个礼。
「这很有启发性。
「我们会考虑采纳您的方案。
「同时会成立一个专门的物资分配委员会。
「油饼、米糠、甘薯……」
李维的眼神逐渐开始变化。
「我们会把这些东西运过去。
「如果那些婆罗多王公嫌弃这种食物……那就让他们饿著。
「至于那些底层人……我想,对于快要饿死的人来说,这比黄金更珍贵。」
库尔特摆了摆手,重新戴上帽子。
「别谢我。
「我只是不想看到浪费。
「无论是浪费粮食,还是浪费劳动力。」
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李维。
「图南中校。」
「您说。」
「您是个狠人。」
库尔特给出了一个不知是褒义还是贬义的评价。
「您能面不改色地接受这种方案,说明您的血比我还冷。
「但我希望您记住……」
库尔特的目光变有些深沉。
「当我们把人当成牲口饲养的时候,我们自己也离野兽不远了。
「别在那个位置上坐太久。
「否则,您会忘记面包原本的味道。」
说完,他推开门,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
李维站在原地,看著那扇关上的门。
「忘记面包的味道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如果能让更多人活下来,哪怕是像牲口一样活下来……
「那我宁愿他们暂时忘记。」
李维转过身,看向克劳塞维茨和罗恩。
「二位,方案有了。
「外交部负责去和法兰克人协调,我们需要从他们的安南殖民地和其他地方收购大量的甘薯种苗。
「殖民地事务部负责联络古普塔。
「告诉他,不用去买合众国的面粉了。
「去收购油饼和米糠。
「用最快的速度,把第一批代用砖生产出来。
「名字不要叫代用砖,太难听了。」
李维想了想。
「就叫……一号营养块。」
「营养块?」
罗恩苦笑了一声。
「这听起来像是某种新式糖果?」
「那就让他们把它当成糖果吧。」
李维拿起那张写著配方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进口袋。
「在这个冬天,这就是他们的命。」
窗外的雨还在下。
帝都的夜晚依然繁华,贵族们的宴会刚刚开始,精美的白面包和烤肉在餐桌上散发著香气。
而在这间昏暗的会议室里。
三个人,用一份喂猪的食谱,决定了千万人在未来半年的命运。
这是政治。
也是战争。
库尔特留下的那张饲料配方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
但这仅仅解决了吃什么的问题。
对于在这张桌子旁的三个人来说,更大的难题在于怎么吃。
殖民地事务大臣罗恩重新点燃了一支雪茄。
他深吸了一口。
「方案是可行的,至少在现实层面是可行的。」
罗恩的声音沙哑,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我们可以在半个月内调集足够的工业废料,甚至可以从南洋买来几船甘薯藤。
「但是,图南阁下,还有一个现实的物理障碍,比海上巡洋舰还要难缠。」
罗恩伸出手指,重重地敲击在地图的中部。
那里标注著大大小小几百个色块,是婆罗多次大陆错综复杂的土邦势力。
「土邦王公。」
罗恩吐出一个烟圈,眼神阴郁。
「那些还停留在中世纪的王爷们。
「他们控制著内陆百分之七十的土地,控制著仅存的水源和粮仓。
「在和平时期,他们是阿尔比恩人的走狗,靠著出卖棉花和税收来换取伦底纽姆的奢侈品。
「但现在,随著阿尔比恩人的撤退,秩序崩塌了。
「他们变成了军阀,变成了守财奴。
「根据情报,这些王公正在疯狂地修筑堡垒,招募私兵……他们会把粮食锁进深不见底的地窖,宁愿看著领地里的农奴饿死,也不愿意拿出一粒米。
「甚至,如果我们的救援物资运进去……」
罗恩冷笑了一声。
「他们会像鬣狗一样扑上来,把那些哪怕是猪都不吃的营养块抢走,然后高价卖给那些快饿死的人。
「在婆罗多,饥荒从来不是因为粮食不够,而是因为分配权在恶魔手里。」
罗恩抬头看著李维。
「如果不解决他们,我们的物资连边境线都过不去,更别说送到那一千万难民手里。」
李维沉默地听著。
他看著地图上那些代表土邦的色块。
海拉巴、迈索尔、克什米尔……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代表著一个拥有私人军队、大象骑兵和坚固城堡的封建领主。
在阿尔比恩的殖民体系下,他们是统治的基石,是代理人。
但在饥荒面前,他们是阻断血管的血栓。
「那就切除他们。」
李维的声音很轻,但却无比果决。
「我们没有时间和他们谈判,也没有多余的粮食去贿赂他们。」
「切除?」
罗恩皱起了眉头,似乎觉这个词过于轻巧。
「那意味著战争,阁下。
「不是那种正规军对垒的战争,而是几百场混乱的治安战。
「那些王公拥有私兵,拥有坚固的城堡。
「如果我们陷入这种泥潭,古普塔手里那点可怜的武装力量会被耗尽的。
「而且,从法理上讲……」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插了一句:
「如果我们直接攻击这些王公,在国际舆论上会很被动。
「阿尔比恩人虽然撤了,但他们依然保留著对这些土邦的宗主权。
「攻击他们,等于直接入侵。
「这会给艾略特公爵一个绝佳的借口,甚至可能把那些还在观望的中立国推向对面。」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就是现实的死结。
既要救人,又要杀人,还要顾及那该死的国际观瞻……
李维站起身。
他走到窗前,推开了一点缝隙。
冰冷的雨丝飘了进来,落在他的脸上,让他有些发热的大脑冷静下来。
「你们在担心秩序……」
李维看著窗外漆黑的雨夜,背对著两人说道。
「你们认为推翻这些王公会导致混乱,会导致更多的死亡。
「但先生们,请看看现在的局势……
「艾略特已经在沿海撒下了禁盐令,赛克斯炸断了桥梁。
「死亡已经是注定的结局。
「对于那片土地上的人来说,秩序已经不存在了。
「所谓的秩序,就是谁有粮食谁就是上帝!」
李维转过身,关上窗户,重新走回桌边。
「我们不需要派军队去攻打城堡。
「我们只需要做一件事。」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告诉那些饥民,粮食在哪里。」
罗恩和克劳塞维茨愣了一下。
「你是说……」
「斗争。」
李维平静地吐出这个词。
「那些王公的地窖里有粮食,有盐,有黄金。
「而外面的难民只有绝望。
「我们只需要给难民发枪。
「不需要太好的枪,可以是淘汰的滑膛枪,甚至是大刀,长矛。
「然后告诉他们……
「我们也没有粮食了,但墙里面的人有。
「去拿吧,拿到了就是你们的。
「谁阻拦你们吃饭,谁就是你们的死敌。」
李维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视著两位大臣。
「在这个冬天,饥饿是最好的动员令。
「当一个人快要饿死的时候,他不会在乎对方是不是王公,也不会在乎什么法律和神灵。
「他只想把牙齿咬进任何能吃的东西里,包括那些胖流油的统治者。」
罗恩的雪茄灭了。
他看著李维,感到一阵脊背发凉。
这不仅仅是制造暴乱,这是在制造一场席卷整个次大陆的山火。
「这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罗恩喃喃自语。
「那些暴动的难民会像蝗虫一样洗劫一切,他们会死在枪下,会死在城墙下……死亡人数可能会超过饥荒本身。」
「他们本来就会死。」
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突然打断了他,语气没有任何波动。
「死在路边也是死,死在冲锋的路上也是死。
「既然都要死,为什么不用他们的死,来为幸存者砸开一条生路?
「而且……」
克劳塞维茨看向了那张营养块的配方。
「我们手里有这个。
「这就是权力的权杖。
「当那些王公被推翻,当旧的秩序被砸碎,当难民们发现只有我们要么给他们发枪,要么给他们发这种能活命的饲料时。
「他们会跟随谁?
「他们会成为谁的信徒?
「奥斯特不需要去征服每一寸土地,我们只需要成为唯一的发粮人。」
克劳塞维茨放下了手中的钢笔。
他看著李维,眼中的犹豫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计算。
「这确实是一个……高效的方案。」
外交大臣低声说道。
「阿尔比恩人撤退了,留下了权力的真空。
「如果我们试图去填补这个真空,成本太高。
「但如果我们让这个真空爆炸,炸碎原本的结构,然后再去重组……
「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克劳塞维茨看向罗恩。
「这种内乱,在外交上可以被定义为人道主义危机下的人民自救。
「我们只是提供了一些……自卫工具。
「谁也指责不了我们。」
闻言,罗恩叹了口气。
他知道,大局已定。
作为殖民地事务大臣,他太清楚那些土邦王公的德行了。
那群人是注定要被扫进垃圾堆的,只是没想到会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好吧……」
罗恩重新点燃了雪茄,这一次,他的手很稳。
「如果要执行这个计划,我们需要一份名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本厚厚的名册。
《婆罗多土邦王公关系备忘录》。
「并非所有的王公都是死敌。」
罗恩翻开名册,开始在上面勾画。
「西北部接壤的几个小土邦,比如卡拉特汗国,一直和我们有私下的贸易往来。
「还有这几个位于山区的部落首领,他们和阿尔比恩人有世仇。
「这些人可以争取,可以扶持。」
罗恩抬起头,看著李维。
「我们需要在这个混乱的冬天,建立一个筛选机制……
「愿意打开粮仓,接受奥斯特保护,并且愿意种植甘薯的王公,我们可以给他们留一条活路,甚至给他们提供军队保护。
「至于那些死硬的地主,那些囤积居的守财奴……」
罗恩拿起红笔,在几个名字上重重地画了叉。
海拉巴的尼扎姆,克什米尔的大公……
「这几个,必须死。」
罗恩的声音变冷厉。
「他们不仅有钱,而且手里掌握著大量的盐井和矿山。
「杀了他们,既能平民愤,又能解决我们的物资短缺。
「特别是盐。」
罗恩看向李维。
「艾略特的禁盐令很毒辣。
「人体长期缺盐会导致无力、浮肿,最后衰竭而死。
「我们的营养块里必须加盐。
「而这些王公的仓库里,囤积著整个次大陆百分之八十的食盐储备。
「那是他们用来控制贱民的手段,现在,将成为他们的催命符。」
李维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定了。」
他坐回椅子上,拿出一张专用的电报纸。
「现在,让我们来起草给古普塔的指令。」
会议室里只剩下钢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
李维写很慢,每一个词都经过斟酌……
【致婆罗多通用贸易公司总经理古普塔:】
【一、关于生存物资:】
【即刻停止一切高价粮食采购。全力收购油饼、米糠、木屑等原料,按照附件配方生产「一号营养块」。】
【大量收购甘薯藤蔓,在控制区内强制推行种植。】
【二、关于组织行动:】
【不要试图防御。最好的防御是进攻。】
【向难民分发武器。不设门槛,不问出身。】
【公布「囤积者名单」。引导难民流向那些拒绝合作的土邦领地。】
【目标很明确:打破城堡,开仓放粮。】
【三、关于政治原则:】
【这是战争。】
【不要和王公谈判,除非他们跪著献出粮仓的钥匙。】
【对于那些愿意合作的领主,给予有限的庇护。】
【对于那些抵抗者,将他们的财富分给难民,将他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在这个冬天,让火焰燃烧更猛烈些。】
【——李维;图南】
写完最后一行字,李维放下了笔。
他把电报纸推到桌子中央。
克劳塞维茨看了一遍,签下了名字。
罗恩看了一遍,在几个关于王公名单的细节上做了标注,也签下了名字。
三份签名。
帝国的外交、殖民和军事意志的在此刻达成一致。
「发出去吧。」
李维把电报递给一直守在门口的机要秘书。
秘书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什么也没说,行了个礼,转身快步离开。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远处传来了教堂的钟声。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
罗恩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空洞。
「知道这会发生什么吗?」
这位殖民地事务大臣低声说道。
「当这封电报变成现实,婆罗多将变成真正的地狱……
「宫殿会被烧毁,贵族会被屠杀,原本的社会结构会彻底崩塌。
「文明将在那里倒退一百年。」
「不,罗恩阁下。」
李维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愧疚,只有坦然。
「文明不会倒退。」
他走到地图前,看著那片即将被战火吞噬的次大陆。
「对于那些依然停留在封建农奴制的土邦来说,这叫强制进化。
「对于那些依靠吸血为生的寄生虫来说,这叫末日。
「但对于那片土地本身,以及能在废墟上活下来的人来说……」
李维转过身,看著两位同僚。
「这叫新生……
「只有把旧的房子彻底拆了,我们才能在上面盖新的工厂,铺新的铁路,种新的庄园。
「哪怕地基里混著血。」
克劳塞维茨站了起来,拿起自己的帽子:「走吧,先生们。」
外交大臣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我们今晚做了一个决定……
「历史会怎么评价我们,那是历史学家的事。
「而我们的任务,是确保有奥斯特人能活到写历史的那一天。」
三人走出了会议室。
走廊里的灯光昏暗,将他们的影子拉很长。
枢密院里依然静悄悄的。
一份喂猪的食谱,和一份屠杀的命令,被捆绑在了一起。
它们将随著电报线,跨越海洋和高山,降临到那个遥远的热带次大陆。
李维走出枢密院,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或许正如库尔特大臣说的那般一样……
在这个冬天,他们不是人……
他们是筹码,是燃料,是等待被筛选的……
未来。
「嗬~!」
自嘲的笑声,不约而同地从三个踏上不同马车的男人口中吐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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