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一对老乌龟
十月一日。
北方铁路干线。
窗外收割后的麦田在连绵的秋雨中萧瑟,偶尔闪过的农舍冒著白烟。
在列车尾部的私人车厢里。
李维看著窗外,单纯的发呆。
坐在他对面的是安帕鲁,正在整理一摞厚厚的关于橡胶种植园债务重组的文件。
在车厢的角落里,赫尔曼,魔工院院长,对著一张展开的机械图纸皱眉,手里拿著一把卡尺比比划划。
「阁下。」
车厢门被推开。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尤利乌斯,这次的专职随行秘书官。
「还有三十分钟抵达安哈特车站。」
尤利乌斯走到办公桌前微微欠身。
「知道了。」
李维收回看向窗外的目光,转过椅子。
「在这之前,尤利乌斯,再跟我确认一遍行程。
「我需要在下车前知道,我在贝罗利纳将来半个月的每一天是属于谁的。」
「是,阁下。」
尤利乌斯打开手里那本厚厚的黑色记事本。
「根据您的指示,以及帝都各方面的预约函,行程安排如下。」
尤利乌斯清了清嗓子,开始复述。
「十月二日,也就是明天上午。
「九点,您需要前往帝国陆军大学。
「虽然您拒绝了公开演讲,但校长坚持要在小礼堂为您举行一个闭门座谈会。
「参与者是本届高级指挥班的学员,以及部分留校任教的青年军官。
李维点了点头。
「把我当陆大教授了说是,他们好歹给我一个客座教授的头衔啊……」
「好的,已记录。」
「这个不用记!」
哈哈哈哈——
车厢里响起一阵欢快的笑声。
尤利乌斯翻过一页。
「十月二日下午两点。
「地点是陆军总参谋部。
「赫尔穆特元帅的办公室。
「参与人员除了元帅本人,还有军需总监以及装备部的三位次长。
「议题是关于96V1迫击炮的可行性,以及……关于安南橡胶计划的军事背书问题。」
旁边的赫尔曼抬起头,插了一句嘴:「告诉那些装备部的老顽固,如果他们不想让新式卡车在烂泥地里趴窝,就最好闭上嘴听我们的……从丰饶大陆来的橡胶不行,我们需要安南的货。」
李维和安帕鲁都给了赫尔曼一个白眼。
「我会转达赫尔曼院长的意见。」
尤利乌斯严谨地回答,然后继续念道。
「十月三日,全天。
「这是一场非正式的会晤……地点在皇家私人猎场。
「邀请人是威廉皇太子殿下。
「名义是秋季狩猎,但根据皇太子秘书官的暗示,届时会有几位来工业区的钢铁巨头到场。」
「我看来者不善啊。」
安帕鲁双手抱胸。
「钢铁巨头们对我们在搞的煤钢共同体很不满。
「他们觉我们在压低煤炭价格,抢他们的市场份额。
「皇太子这是想做和事佬吗?」
李维摇摇头,道:「我看是件小事,更有可能是我正好过去,皇太子殿下就顺带把皮球推给我了。」
跟威廉皇太子,私底下接触虽然不多。
但两年多的观察来看,那位皇储殿下,这回估计更像是被烦到了,直接把问题抛给了他。
「继续。」
「是。」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更加谨慎。
「十月四日,上午十点。
「地点是帝国枢密院。
「这是一场正式的御前会议。
「您需就橡胶计划,与联合舰队提议进行详细说明。」
李维点点头,然后疑惑地看向尤利乌斯。
「就我一个人?」
他指了指安帕鲁和赫尔曼。
「他们两位也在随行名单中。」
「哦,继续。」
「十月五日,暂停公务。」
尤利乌斯看了一眼李维的脸色。
「这一天是希尔薇娅殿下特意交代的……休息日。
「虽然殿下没有随行,但她通过电报给您预约了贝罗利纳的一家私人裁缝店,以及晚上的歌剧院包厢。
「她说您需要几套在帝都能见人的新礼服。」
车厢里的气氛稍微松弛了一些。
李维闻言揉了揉眉心,他能察觉到安帕鲁和赫尔曼这两人眼中的打趣。
「希尔薇娅……哪怕隔著几百公里,她也不忘折腾我!好吧,保留这个行程,我也确实需要换身衣服……」
「十月六日到十月八日。」
尤利乌斯的语速加快。
「这三天是重头戏。
「法兰克王国的商务代表团将抵达贝罗利纳。
「您将作为奥斯特方面的首席谈判代表,与法兰克人进行关于安南殖民地农业资源置换的谈判。
「这是绝密行程!对外宣称是两国关于铁路技术的交流会!」
这回是安帕鲁开口:
「这三天才是硬仗,也是一场典型的双赢博弈。
「法兰克人现在的处境很微妙,他们的橡胶园虽然优质,但受限于目前的海洋封锁,产品积压严重,甚至面临破产风险。
「需要让他们清楚,我们不是去掠夺,而是去帮他们盘活资产。」
「没错,是去给他们送流动性。」
李维微笑著补充道,语气温和而自信。
「我们用优质的铁路债券和急需的工业品,去置换他们带不回本土的橡胶产能。
「这对他们来说是雪中送炭,对我们则是补齐短板。
「这是一场真正的合作共赢,只不过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稍微占据了一点点主动权而已。」
「十月九日。」
尤利乌斯翻到了新的一页。
「外交部酒会。
「外交大臣邀请您出席,主要是为了向大罗斯和土斯曼的驻帝都大使展示一种团结的姿态。
「您需要露面,喝几杯香槟,然后接受一些毫无意义的恭维。」
「知道了。」
李维摆了摆手。
「告诉外交大臣,我会按时到场。」
「是,已记录。」
尤利乌斯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划掉了一行,然后继续。
「十月十日。
「帝国皇家魔工院。
「您需要去见几位炼金术士和魔导工程师。
「赫尔曼院长提交的名单,关于内燃机技术瓶颈研讨。」
「这个必须去。」
赫尔曼把手里的卡尺拍在桌子上。
「如果解决不了气缸高压下的金属疲劳问题,我们的超前想法永远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十月十一日到十三日。」
尤利乌斯的声音变有些犹豫。
「这几天的行程……目前是空白。
「但是,有几封来自不同家族的私人邀请函。
「包括洛林大臣,以及几位在帝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军事贵族家主。
「他们希望以私人身份请您喝茶。」
李维沉默了片刻。
可露丽的父亲。
也是帝国财政大臣。
那位老狐狸……
「安排在十二日晚上。」
李维说道。
「只去洛林大臣府邸。其他的……就说我在准备向皇帝陛下的述职报告,需要另外安排时间。」
「好的。」
尤利乌斯记录下来,然后翻到了最后一页。
「十月十四日。
「这是暂定行程,但也是最重要的。
「皇宫,正殿。
「如果一切顺利,皇帝陛下将在这一天召见您。
「这不是例行述职,而是关于帝国未来十年南向战略的御前会议。
「宰相、两位陆海总长、国防大臣、外交大臣、殖民地事务大臣都会在场。」
尤利乌斯合上了记事本。
「十月十五日……往后如您昨日所说,随机应变。」
他抬起头,看著李维。
「这就是全部行程,阁下。
「非常紧凑,几乎没有喘息的时间。」
李维端起面前的茶杯。
「没有喘息是对的……」
他抿了一口白水,砸吧了下嘴唇。
「我们是来作蛋糕的,也是来分蛋糕的。
「陆军想要更强的玩具,资本家想要更大的市场,皇室想要更大蓝图,法兰克人想要确定双方的友谊是否真的有保障。
「所有人都张著嘴,等著给他们喂食。
「如果我们慢一点,就会被这群饿狼撕碎。」
他看向窗外。
「尤利乌斯。」
李维头也不回地说道。
「把那份关于《面包契约》的报告整理出来,明天给赫尔穆特元帅带过去。
「既然阿尔比恩人已经在曼彻斯特搞了这套东西,我们也可以提前参照一下……关于战时,艾略特公爵在实际层面上,已经拿出了可参考案例。」
「是,阁下。」
尤利乌斯迅速记录。
「还有。」
李维转过身,看向安帕鲁。
「准备好那份安南橡胶园的收购清单。
「既然要见那些钢铁巨头,空手去是不行的。
「告诉他们,如果支持我们的橡胶计划,金平原可以向他们加大一部分订单。
「利益交换,这才是贝罗利纳通行的语言。」
安帕鲁点了点头。
「明白……我会让他们知道,橡胶不仅仅是树脂,它是流动的黄金。」
列车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汽笛声。
……
枢密院。
宰相办公室。
这里是奥斯特帝国行政权力的心脏,但并不像外界想像的那样金碧辉煌。
墙上挂著两幅画像。
一幅是那位奠定帝国版图的独裁宰相奥托,他面容冷峻,仿佛在审视著每一个走进这个房间的人。
另一幅是皇帝弗里德里希大帝,他手按剑柄,目光锐利。
在这两幅充满压迫感的画像下,现任帝国宰相贝仑海姆显有些过于温和,甚至有些平庸。
他坐在一张木办公桌后,处理著文件。
此时是下午三点。
贝仑海姆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鼻梁。
他拿起一份关于北奥核心区道路维护预算的审批单,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拘谨,没有任何连笔。
正如他过去二十年的执政风格一般。
如果说奥托宰相和弗里德里希皇帝是帝国的建筑师,用钢铁和鲜血铸造了这座宏伟的大厦。
那么贝仑海姆和现任皇帝,就是这座大厦的看门人和修补匠。
外界称他们为一对老乌龟。
在这个激进的、变革的、充满了新时代轰鸣的世纪末,守成这个词听起来带著一种暮气沉沉的贬义。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填装烟丝。
他划燃一根火柴。
烟雾升腾。
他看著烟雾在弗里德里希大帝的画像前消散。
这二十年,他做的事情只有一件……
帮皇帝陛下遮风挡雨。
皇帝陛下不是他的父亲,没有那种凌驾于世界之上的气魄。
贝仑海姆也不是奥托,没有那种力排众议的霸气。
他们是一对小心翼翼的搭档。
在这个风起云涌的时代,他们能选择的就是守住。
「只要不犯错,就是最大的功绩。」
这是贝仑海姆的座右铭。
只要维持住现状,让那些狂热的激进主义者不至于把国家拖入战争,让那些贪婪的资本家不至于把工人逼上街头,让那些旧贵族不至于因为失去特权而发动叛乱。
这就是胜利。
但现在,风有些大了。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
是内政大臣塔伦。
这位干将今天脸色很难看,他手里抓著一顶黑色的圆顶礼帽,大步走到办公桌前,把帽子重重地扣在衣架上。
「林塞大区的那帮人疯了。」
塔伦拉开椅子坐下,没有任何寒暄。
「刚才林塞大区的几个老派总督给我联合发来电报,语气激烈像是要吃人。
「他们在抗议皇太子殿下推动的林塞铁路改革,说这是在剥夺地方行政权,是在搞独裁统治!
「他们要求内政部立刻出面,以维护地方行政稳定的名义,叫停或者延缓铁路警察系统的进驻。
「甚至还有人威胁说,如果我们不作为,他们就联合起来向皇帝陛下请愿,说内政部坐视帝国宪法被践踏!」
塔伦从口袋里掏出雪茄盒,切开一根,动作粗暴。
「宰相大人,这群蠢货是想把我们也拖下水!
「皇太子殿下的意志已经很明确了,林塞铁路的改组势在必行,希尔薇娅皇女和那个李维;图南送来的刀已经架在他们脖子上了。
「这个时候内政部要是出头,那就是直接跟皇室和军方硬碰硬。
「但不回护他们,这群老家伙就说我们背叛了立场。
「行政权在下移,地方上的离心力在增强。
「现在,连林塞大区这个曾经最听话的帝国工坊,也开始逼宫了。
「我们该怎么办?真的要为了这群看不清形势的死硬派,强行去对撞吗?」
贝仑海姆看著愤怒的塔伦。
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吸了一口烟斗。
「给他们回电。」
贝仑海姆平静地说道。
「怎么回?拒绝?」
塔伦皱眉。
「不,安抚他们。」
贝仑海姆放下烟斗,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信纸,推了过去。
「告诉他们,内政部高度重视他们的意见,理解他们的苦衷,并赞赏他们维护帝国传统的忠诚。
「同时,在回复的措辞里,要隐晦地表达出我们正在研究、正在协调的意思,给他们一点虚幻的希望。」
「这有什么用?拖延时间吗?」
塔伦不解。
「不,是为了筛选。」
贝仑海姆的眼神里闪过冷酷的光芒。
「林塞的改革是必须要进行的,这是大势。
「但我们不能让内政部成为阻挡大势的石头,也不能让内政部体系彻底崩盘。
「所以,我们要配合皇太子殿下。
「塔伦卿,你把那些叫唤最凶、最顽固、甚至敢于威胁中枢的死硬派名单,整理一份,通过非正式渠道,透露给皇太子的侍从室。」
塔伦手里的雪茄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桌子上。
「您是说……借刀杀人?」
「是清理门户。」
贝仑海姆淡淡地说道。
「帝国这棵大树上,总有些枯死的枝叶,不仅不干活,还挡著阳光。
「我们自己动手剪,会疼,会招人恨。
「那就让想剪的人去剪。
「把那些死硬派抛出去,让他们成为改革的祭品。
「等他们被收拾干净了,剩下的那些温和派、骑墙派,自然就会变听话,也会更加依赖内政部的庇护。
「到时候,我们再出面,保住剩下的人,维持住林塞大区的基本行政架构。
「这叫断尾求生,也是为了让帝国更健康。」
塔伦看著那张信纸。
他沉默了许久,然后苦笑著把火柴扔进烟灰缸。
「收缩……还是收缩。」
塔伦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
「从两年前那个年轻人在宪兵司令部崭露头角开始,我们就一直在退。
「现在,连自己阵营里的人,都要无论是主动还是被动地牺牲掉一部分。」
他抬起头,看著贝仑海姆。
「宰相大人,这种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您总是说这是为了平衡。
「可是现在……我们哪里还有当年的风光。」
塔伦很怀念过去的日子。
以前的宰相派,真的是说一不二。
有贝仑海姆领头,皇帝陛下的支持,在奥斯特,就没有他们办不成的事情。
哪里像现在啊……
「李维;图南又回来了。」
塔伦吐出一口烟雾,眼神变复杂。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他带著安南橡胶计划,带著法兰克人的友谊,还带著一份足以让所有人都眼红的利益分配方案。
「洛林那个老狐狸已经坐不住了。
「财政大臣府邸的管家亲自送去了请柬,邀请李维;图南在十二日晚上去喝茶。
「不是公函,是私宴。
「这意味著洛林家族准备在他身上下重注了。」
贝仑海姆拿起笔,在另一份文件上签字。
「好事情。」
他头也不抬地说道。
「好事情?」
塔伦有些坐不住了,他身体前倾。
「宰相大人!洛林掌握著帝国的财政,虽然他平时很圆滑,但他毕竟是那个圈子里的人!
「如果洛林家族和李维;图南彻底绑定,再加上皇太子殿下对那个年轻人的支持,以及军方莱因哈特元帅的默许……
「在枢密院,我们的话语权会被压缩到极限!
「难道您真的打算看著他们把帝国变成他们的试验场吗?」
贝仑海姆签完字,合上文件夹,把它放在左手边的那一摞里。
然后他抬起头,看著这位追随了自己十五年的老部下。
「塔伦卿,你干很不错。」
贝仑海姆的声音温和,语气中对于塔伦的满意是不作假的。
「在过去的两年里,你忠实地执行了收缩战略。
「你忍受了地方上的傲慢,忍受了同僚的非议,帮我稳住了内政部的基本盘。
「这很难,我知道。」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苦笑。
「您这是在给我发安慰奖吗?」
「不,我是在陈述事实。」
贝仑海姆站起,转身看向墙上的两幅画像。
「你担心洛林和那个年轻人的结合会威胁到我们。
「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们要允许这种结合发生?」
贝仑海姆背对著塔伦,看著弗里德里希皇帝画像。
「二十几年前,弗里德里希皇帝陛下离开的时候,留给我和皇帝陛下的是一个强大的,但内部开始分离的帝国。
「奥斯特人、平原人、罗斯人……不同的民族,不同的信仰。
「军事贵族掌握著军队,部分旧贵族掌控者土地,新兴的资本家掌握著工厂和金钱。
「他们互相仇视,互不相让。
「我和皇帝陛下花了二十年,像修补匠一样,这里糊一层纸,那里钉一颗钉子,勉强维持著这座大厦不倒塌。
「我们不敢大修,因为我们怕稍微一动,整个房子就塌了。
「但那个年轻人不一样。」
贝仑海姆转过身。
「李维;图南,他敢拆房子。
「在金平原,他摧毁了旧贵族的土地所有权,用利益捆绑了军队。
「他清洗了文官系统,但他又开始建立一套更高效的行政机器。
「他正在做我们想做但不敢做的事情。
「洛林那个老狐狸之所以邀请他,是因为洛林也看出来了。
「帝国需要新的财源,需要新的动力。
「仅仅靠修修补补,已经无法满足这台庞大机器的胃口了。
「橡胶、海外市场……这些东西,我们给不了洛林,但李维;图南能给。」
贝仑海姆走回桌前,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所以,这是好事情。
「有人愿意去当那个开路机,愿意去承担变革的风险和骂名,我们为什么要去阻拦?
「我们只需要坐在后面,看著他把路铺好,然后……
「如果他成功了,帝国受益。
「如果他失败了,我们再出来收拾残局,维持秩序。
「我们要尊重现实,塔伦卿。」
塔伦听著这番话。
他是个典型的保守派,信奉秩序、等级和传统。
但他也是个聪明人。
他明白贝仑海姆的逻辑。
这是一种极其高明的政治寄生,或者说是政治投资。
但他心里依然不舒服。
这是权力的失落感。
「可是……」
塔伦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个名字。
「格奥尔格也坐不住了。」
听到这个名字,贝仑海姆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舒展开来。
格奥尔格,帝国文化大臣。
也是著名的学阀领袖,各个帝都大学的名誉校长,无数文官的座师。
「他也邀请李维了?」
贝仑海姆问。
「是的,就在今天早上。」
塔伦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表情。
「这位大教育家现在已经彻底慌了神。
「金平原的教育改革,简直就是在他脸上狠狠扇了一巴掌。
「他把格奥尔格引以为傲的精英教育和学术门阀踩在了脚下。
「现在,连帝都的一些年轻学者都在讨论金平原模式,说那才是帝国教育的未来。
「格奥尔格不仅丢了面子,还快要丢了里子。
「他那个庞大的学阀体系,是建立在推荐权的基础上的。
「一旦金平原的模式推广开来,谁还需要去拜他的码头?」
塔伦叹了口气。
「我老早就跟他说过。
「搞教育,他有一套,写论文,编教材,他确实是个人才。
「但搞政治……
「如果不是您一直护著他,他根本坐不稳这个位置。
「学阀这一套在政治面前,看似关系网稳固,门生故吏遍天下。
「但实际上,它非常脆弱。
「除非你真的对这个世界不可或缺。
「比如像魔工院的一些疯子,虽然脾气臭,但谁也离不开他们的技术。
「又比如像洛林,谁也离不开他的钱袋子。
「但格奥尔格……」
塔伦摊开手。
「他只是一个装饰品。
「现在,装饰品发现自己过时了,想要找新主人了。」
塔伦的语气里充满了鄙夷和无奈。
如果是单纯的敌人,塔伦或许还会高看一眼。
但格奥尔格在去年宰相派开始收缩的时候,曾经试图脱离派系,去向军方和皇太子示好,甚至打算跟洛林媾和,结果碰了一鼻子灰。
现在看到李维势大,又想去抱李维的大腿。
这种墙头草,在任何阵营都是被唾弃的。
「要让他滚蛋吗?」
塔伦试探性地问道。
「让他退休吧,给他一个体面的荣誉头衔,别让他再去丢人现眼了。」
「不。」
贝仑海姆摇了摇头,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别让他退休,甚至要鼓励他,让他继续在那个位置上坐著。」
「为什么?」
塔伦不解。
「因为现在的政治舞台上,需要这样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贝仑海姆拿起烟斗,在烟灰缸边磕了磕。
「塔伦卿,一部精彩的戏剧,不能只有英雄和反派,还需要丑角。
「格奥尔格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价值。
「他的慌乱,他的投机,甚至他的愚蠢,都能吸引大量的目光和火力。
「当所有人都盯著这只猴子看笑话的时候,真正的博弈者才能在阴影里从容布局。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留著他,让他去李维那里碰壁,让他去折腾,去闹。
「他越是表现急切和无能,就越能衬托出我们这些还算稳重的老家伙的价值。
「如果连这只猴子都下台了,那下一个被推到前台去面对风暴的,可能就是你了,塔伦卿。」
塔伦愣了一下,随即感到一阵恶寒。
他明白了。
格奥尔格就是那个吸引火力的稻草人,是那个用来测试风向的风向标。
「高明……」
塔伦低声说道。
「那就让他继续演下去吧,我会去安抚他,告诉他宰相派依然支持他,让他有底气去和李维谈判。」
「很好。」
贝仑海姆满意地点了点头。
处理完格奥尔格的问题,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塔伦看著面前这位老人。
贝仑海姆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记录著这几十年来的风雨。
「宰相大人。」
塔伦的声音变有些低沉,也变格外认真。
「您真的不考虑……见见他吗?」
「谁?」
「李维;图南。」
塔伦身体前倾,双手按在膝盖上。
「他这次回来,声势浩大。
「如果您能在这个时候见他一面,哪怕只是私下里,哪怕只是喝一杯茶。
「这都能释放出一个信号。
「表明宰相派依然是帝国的基石,表明我们愿意接纳这种变革。
「这对于稳定人心,对于我们在未来的话语权,都有巨大的好处。」
贝仑海姆笑了。
那是一种看透了世事的笑容,带著几分慈祥,也带著几分顽固。
「我不用,也不能。」
贝仑海姆重新填装烟丝。
「塔伦卿,你还没看明白吗?
「我是旧时代的象征。
「我是那个帮皇帝陛下守了二十年大门的人。
「我的身上,烙印著太深的老派官僚的印记。
「李维;图南代表的是新秩序,是打破一切的锐气。
「如果我去见他,那就不仅仅是喝茶那么简单。
「那会被外界解读为投降,或者是新旧势力的合流。
「这会让皇帝陛下不安,也会让那些还没有准备好接受变革的老官僚们恐慌。
「而且……」
贝仑海姆划燃火柴。
「两个时代的掌舵人,是不应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的。
「那会让年轻的一代感到束缚,也会让老去的一代感到难堪。」
他吸了一口烟,看著塔伦。
「但是你可以去。」
「什么?」
塔伦愣住了。
「你可以偷偷去,代表你自己。」
贝仑海姆说道。
「你是内政大臣,你还有很长的政治生命。
「你没有我身上那种沉重的历史包袱。
「你去见他,可以谈谈林塞大区的问题,可以谈谈铁路警察系统的合作,甚至可以谈谈对他那个安南计划的支持。
「这不会被解读为派系的投降,只会被解读为务实的合作。
「这对你有好处,塔伦卿。」
塔伦看著贝仑海姆。
他明宰相的意思。
这是在给他铺路。
这是在告诉他,船快要沉了,或者说船长快要换人了,你赶紧去找一艘新船。
一种强烈的情绪涌上心头。
是感动,也是某种坚持。
「不。」
塔伦摇了摇头,语气坚决。
「我不会去的。」
「为什么?」
贝仑海姆眼里有些叹息。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塔伦站起身,拿起那顶圆顶礼帽,戴在头上,整理了一下帽簷。
「用眼下时髦的说法…我是保守派,宰相大人。
「所以保守派应该有保守派的规矩,也应该有保守派的骄傲。
「我追随了您十五年,我信奉的是秩序和稳定,不是投机。
「如果我去私下见他,那就是背叛了我的政治信条。
「我可以为了公事在枢密院和他吵架,也可以为了公事在文件上签字。
「但我绝不会为了自己的前途,在这个时候去向一个年轻人献媚。」
塔伦挺直了腰杆,就像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时那样。
「我也想……我也想在这个变革的时代里分一杯羹,但我做不到那种事情。」
他看著贝仑海姆,眼神清澈。
「您说您是旧时代的象征。
「那我也愿意留在旧时代,陪您守好最后这班岗。
「等到哪天您退休了,我也就回乡下去种地,去钓鱼。
「那样的日子,或许比在贝罗利纳勾心斗角要舒服多。」
贝仑海姆看著塔伦。
过了许久,他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哈哈哈哈,塔伦卿。」
笑声中带著一丝欣慰,也带著一丝感伤。
「我看你的路,比我长。」
「不是比您长,是比您窄。」
塔伦微微欠身行礼。
「但也比很多人直。」
他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借您吉言吧,宰相大人。
「我去处理格奥尔格那个蠢货的事情了,还给林塞大区那帮死硬派写安抚信……
「真是糟糕的一天。」
门被关上了。
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只有两幅画像依然注视著这一切。
贝仑海姆抽著烟斗,看著缭绕的烟雾。
「路窄一点,也好。」
他低声自语。
「至少不会迷路。」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那永远也看不完的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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