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2章 休息日的魔法与玫瑰
九月十七日。
金平原,双王城。
这原本应该是一个繁忙的工作日。
昨天,也就是十六日。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在伦底纽姆的一系列行动,让金平原的海外帐户里多出巨额现金流。
这笔巨款的注入,可以说能让整个大区的工业规划都要推倒重来,重新制定更庞大的方案。
但今天,执政官公署的主人却罢工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被迫罢工。
双王城郊外,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修剪整齐的草坪上。
没有煤烟,没有打字机的噪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李维站在草坪中央,表情无奈,手里拿著一根用来充当法杖的短木棍。
他穿著一件宽松的白色衬衫,袖口卷到了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在他的左边,可露丽正紧张地抓著她的裙摆。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严肃的财政官制服,而是换上了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这让她那头标志性的粉色长发显更加柔顺温婉。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此刻写满了不安,手指紧紧捏著一根细长的白蜡木魔杖。
而在他们的对面,漂浮在离地半米空中的,是这次强制休息的始作俑者。
希尔薇娅。
这位帝国皇女没有穿那种繁琐的宫廷长裙,而是穿著一身利落的银色骑马装,脚蹬黑色长靴。
那头银色的长发被一根丝带随意地束在脑后,随著周围涌动的魔力气流轻轻飘舞。
她手里什么都没拿。
对于他这样天赋卓绝的施法者来说,魔杖这种东西,只有在进行那种战略级魔法时可能才需要。
在日常的殴打……
不,切磋中,她的双手就是最好的武器。
「我不明白,希尔薇娅。」
李维叹了口气,用木棍敲了敲自己的掌心。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个时候练习魔法?我有三份计划书要看,可露丽还要核算那笔离境税的最终入帐。」
「因为你们正在变笨,李维。」
希尔薇娅居高临下地看著两个人,脸上挂著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自从来到金平原,你们两个脑子里装的全是煤炭、钢铁、帐本!你们有多久没有感受过魔素的流动了?再这样下去,你们体内的魔力回路都要生锈堵塞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你们如果连个像样的护盾都放不出来,那可是会丢我的脸的~!」
( ̄ヘ ̄#)
希尔薇娅的理由总是这么冠冕堂皇,让人无法反驳。
「可是……」
可露丽小声抗议道。
「我是文官,而且我的魔法评级只有A级……」
「那就特训到级!」
希尔薇娅根本不给可露丽退缩的机会。
她眼睛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
「规则很简单!你们两个一起上,只要能碰到我的衣角,或者是逼我移动一步,就算你们赢!赢了的话……」
她顿了一下,目光在李维和可露丽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今晚我就允许李维给可露丽梳头,我在旁边看著。」
可露丽的脸瞬间红透了,像是一颗熟透的水蜜桃。
「希尔薇娅!你在胡说什么!」
「哦?那就是不想咯?」
希尔薇娅摊开手。
「那如果你们输了,今晚你们两个就要听我的,我要玩那个……嗯,上次在画报上看到的服从游戏。」
李维感到一阵头大。
他太清楚希尔薇娅所谓的游戏通常意味著什么了。
大概率是可露丽会被当成大号抱枕被折腾一整晚。
「看来我们没有选择了,可露丽。」
李维转过头,看著身边羞愤欲死的粉发女孩。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可露丽的肩膀,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为了我们的尊严,还有你今晚的睡眠质量……拚了吧。」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著李维鼓励的眼神,那颗慌乱的心逐渐安定下来。
她点了点头,举起了手中的魔杖。
「准备好了吗?」
希尔薇娅的声音轻飘飘地传来。
下一秒,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咒语吟唱。
希尔薇娅只是简单地抬起右手,掌心向下虚按。
轰!
原本平静的庄园上空,气流瞬间狂暴起来。
看不见的重力场像是一座大山,直接压在了李维和可露丽的头顶。
没有火光,没有爆炸,只有纯粹且令人窒息的魔力压制。
「快!护盾!」
李维大喊一声。
他迅速调动体内的魔力。
他挥动木棍,嘴里吐出急促而清晰的咒语:
「??lt!」
一道淡蓝色的半透明光幕在他头顶展开,呈现出蜂窝状的结构。
与此同时,可露丽也反应了过来。
她咬著嘴唇,双手握住魔杖,声音清脆:「?v?ntba?????!」
一圈青色的旋风平地而起,在她和李维周围形成了一道高速旋转的气墙,试图将那股沉重的压力偏转出去。
两道防御法术叠加在一起,勉强挡住了希尔薇娅的第一波随手试探。
「反应还算凑合。」
希尔薇娅悬浮在空中,看著下面的两人。
她并没有急著进攻,而是像猫戏老鼠一样,手指轻轻勾动。
「但是太僵硬了……李维,你的护盾结构太死板!可露丽,你的风太温柔了,是在给敌人扇风纳凉吗?」
随著她的话音落下,她勾动的手指猛地一弹。
原本压下来的重力场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无数道凭空凝聚的水流。
这些水流并不是普通的泼水,它们在希尔薇娅的意志下,迅速凝结成数百枚晶莹剔透的水箭。
阳光照在这些水箭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美丽,却极其危险。
「去。」
希尔薇娅轻描淡写地挥手。
嗖嗖嗖——!
漫天的水箭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每一枚都精准地锁定了两人防御法术的节点。
「高阶塑能系!」
李维眼角一跳。
不需要咒语就能瞬发这种密度的攻击,希尔薇娅的魔力总量简直是个怪物。
他不能硬抗。
「可露丽!这也是流体!算算它的轨迹!」
李维大喊道。
可露丽的眼睛瞬间亮了。
作为一名顶级的财政官,她对数字和轨迹的敏感度是天生的。
在她的视野里,那些漫天飞舞的水箭不再是恐怖的魔法,而是一条条抛物线参数。
「左侧三十度!密度最高!」
可露丽喊道,同时手中的魔杖挥舞出一个复杂的轨迹。
「?a??vant!」
她没有试图全面防御,而是精准地在李维指出的方向竖起了一道厚实的冰墙。
与此同时,李维配合默契地向右侧跨出一步,手中的木棍点地。
「?????…??????t????!」
地面猛地隆起,一块草皮连带著泥土翻卷起来,形成了一个斜坡,正好将那些漏网的水箭弹飞。
笃笃笃笃!
水箭撞击在冰墙和土坡上,发出密集的闷响,炸成一团团白色的水雾。
两人有些狼狈地站在水雾中,身上不可避免地被溅湿了一些,但总算是毫发无伤。
「配合不错嘛。」
希尔薇娅的声音从水雾上方传来,带著一丝惊讶,更多的是愉悦。
「可露丽负责计算,李维负责填补漏洞……就像你们在公署里做的一样。真让人嫉妒啊。」
她说嫉妒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明显的酸味。
呼——
一阵狂风凭空生出,瞬间吹散了水雾。
希尔薇娅的身影重新显现。
这一次,她不再漂浮在原地,而是缓缓降落,脚尖离地只有几厘米。
她看著李维和可露丽紧紧靠在一起的背影,看著李维下意识地把可露丽护在身后的动作,眼睛眯了起来。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黏在一起,那就永远别分开了。」
她伸出双手,十指交叉,做了一个仿佛在编织什么的动作。
空气中的光线突然发生了扭曲。
这不是风,也不是水,而是光。
「光之折射?不,是幻术系!」
李维心中警铃大作。
他刚想拉著可露丽后退,却发现自己的脚踝动不了了。
低头一看,不知何时,地面上的青草疯长起来,它们变成了坚韧的藤蔓,缠绕住了他的双腿。
这也不是普通的植物魔法,这些草叶上闪烁著淡金色的符文光辉。
「?l??t?f?l?!」
希尔薇娅甚至懒念出这个咒语,她直接用魔力模拟了效果。
无数道光带从虚空中延伸出来,像是有生命的蛇一样,迅速缠绕向李维和可露丽。
「断开!」
李维试图用蛮力挣脱,但那些光带没有实体,穿过了他的物理防御,直接束缚住了他的四肢。
「没用的,这是纯魔力构成的枷锁。」
希尔薇娅一步步走来,脸上带著胜利者的微笑。
可露丽试图吟唱咒语:
「?l??zn?……」
「嘘。」
希尔薇娅瞬移到了可露丽面前,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了可露丽的嘴唇,堵回了她还没念完的咒语。
「太慢了,我的财政官大人……在战场上,你已经死了十次了。」
希尔薇娅的手指顺著可露丽的脸颊滑落,轻轻挑起她的下巴。
「不过今天不是战场,是惩罚时间。」
光带猛地收紧。
「唔!」
李维和可露丽被迫贴在了一起。
背靠背,手腕被光带捆在一起,像是一对被捕获的猎物。
「希尔薇娅……这算犯规吧?」
李维苦笑著,感受著背上传来的属于可露丽的温度。
少女的身体因为紧张和羞涩而在微微颤抖,发丝蹭在他的脖子上,有些痒。
「我是裁判,我说不算就不算。」
希尔薇娅走到两人面前,双手背在身后,像巡视领地的女王一样绕著他们转圈。
「看在你们刚才配合还不错的份上,我可以给你们一个翻盘的机会。」
她停在李维面前,凑很近。
「只要你们能在这个状态下,合力施放出一个能让我满意的魔法……我就放开你们。」
李维和可露丽对视了一眼。
他们现在背靠背被绑著,手也被束缚,根本没法做动作,也没法单独施法。
「合力……」
李维低声念叨著。
他感觉到了可露丽手心的汗水。
「李维……」
可露丽的声音很小,带著一丝颤音。
「我的魔力回路……好像和你连在一起了。」
是因为那些光带。
希尔薇娅的光之束缚不仅是捆绑,更是将两人的魔力强行压迫在了一起。
李维闭上眼睛,感受著体内的变化。
确实,他能感受到另一股魔力源。
那是属于可露丽的,温和、细腻、井井有条,就像她整理的帐本一样。
但这股魔力此刻正因为慌乱而四处乱撞。
「别慌,引导它。」
李维低声说道。
「好……我试著把魔力输送给你。」
可露丽深吸一口气。
她不再抗拒那种被束缚的感觉,而是顺著光带的连接,将自己那温和的魔力缓缓注入李维的回路中。
粉色的光芒开始在两人身上亮起。
那是一种很柔和的光,不刺眼,却很坚定。
李维感受到了那股力量。
它不强大,也不狂暴,但它非常稳定。
他睁开眼睛,看著面前的希尔薇娅。
「准备好了吗,殿下?」
「哦?有点意思。」
希尔薇娅挑了挑眉毛。
李维没有吟唱攻击性的咒语。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攻击都是徒劳的。
他选择了一个最基础,但也是最纯粹的魔法。
他和可露丽同时开口,声音重叠在一起:
「l??t……?blu?m?!」
这不是战斗魔法。
这是贵族们用来在舞会上讨女孩子欢心的戏法。
但此刻,有了两人的魔力共鸣,这个戏法发生了质变。
无数的光点从他们身上升起,像是夏夜的萤火虫。
这些光点在空中飞舞、旋转,然后迅速汇聚。
不是一朵花。
而是一片花海。
整个庄园的草坪上,那些原本被魔力压制的普通青草,在这一刻仿佛被赋予了生命。
光点落在草叶上,化作了一朵朵由纯粹光芒构成的玫瑰。
金色的、粉色的、白色的……
成千上万朵光之玫瑰在这一瞬间绽放,将整个庄园变成了一片梦幻的花园。
这些光芒没有攻击性,它们只是柔和地铺散开来,甚至蔓延到了希尔薇娅的脚下,缠绕在她的靴子上。
希尔薇娅愣住了。
她原本准备好了防御护盾,准备好了反制魔法。
她甚至想好了怎么嘲笑他们软弱无力的反击。
但她没有想到,这两个死脑筋的家伙,竟然联手给她变了一场魔术。
光芒倒映在她紫罗兰色的瞳孔里,让她那原本充满戏谑和强势的眼神,瞬间变柔和下来。
「……笨蛋。」
希尔薇娅轻声骂了一句。
她挥了挥手。
那些束缚著李维和可露丽的光带瞬间消散,化作漫天的光屑,融入了这片花海之中。
失去支撑的两人踉跄了一下,李维眼疾手快,转身扶住了差点摔倒的可露丽。
可露丽依偎在李维怀里,看著这满园的光之玫瑰,眼睛亮晶晶的。
「好美……」
她喃喃自语。
「是啊,很美。」
李维看著那些花,这大概是他这几个月来,做过的最没有实用价值的事情了。
不产出钢铁,不产出粮食,也不产出利润。
但看著怀里的可露丽,和对面那个有些发呆的希尔薇娅……
还是不赖吧!
希尔薇娅走了过来。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来,而是难安静地走到了李维面前。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一朵漂浮在空中的光之玫瑰。那朵花在她的指尖散开,化作一点点星光。
「这就是你们的答案吗?」
希尔薇娅抬起头,看著李维。
「不全是。」
李维笑了笑,他松开一只手,自然地牵住了希尔薇娅的手。
「我们打不过你,希尔薇娅……无论是在魔法上,还是在地位上。」
李维诚实地说道。
「但我们想告诉你,哪怕是满脑子帐本和机器的人,偶尔也会记……这个世界上还有玫瑰。」
希尔薇娅看著他,又看了看旁边依然脸红的可露丽。
突然,她笑了。
那是一个灿烂的,没有任何阴霾的笑容。
「算你们过关。」
希尔薇娅反手握住了李维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拉过了可露丽。
三个人站在花海中央。
「但是……」
希尔薇娅的话锋一转。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诶?」
可露丽愣了一下。
「刚才那个魔法虽然好看,但是魔力浪费率高达百分之六十!尤其是李维,你的引导太粗糙了!可露丽,你的输出太犹豫了!」
希尔薇娅重新恢复了那个严厉导师的模样,但眼角眉梢全是笑意。
「所以,作为惩罚……今晚的服从游戏取消。」
李维和可露丽同时松了一口气。
「改为枕头大战。」
希尔薇娅宣布道。
「而且,不许用魔法,只能用体力……我要把你们两个这几个月坐办公室长的肥肉都给打掉!尤其是你,李维!不准跑!枕头大战结束再回去睡觉!」
「我没有长肥肉!」
可露丽立刻反驳,这是她最在意的点。
「我有证据!」
希尔薇娅坏笑著,目光扫过可露丽的腰肢。
「刚才抱著的时候手感明显变软了!」
「那是衣服!衣服厚了!」
「我不信,除非让我检查一下。」
「呀!别过来!李维!救命!」
看著两个女孩在光之花海中追逐打闹,李维站在原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
秋日的天空很高,很蓝。
此刻的阳光,如此珍贵。
「李维!你还在发什么呆!」
远处传来了希尔薇娅的喊声。
她已经把可露丽按在了草地上,正在对其实施惨无人道的挠痒痒酷刑。
「快来!你是帮她还是帮我?选错阵营的话,后果自负哦!」
李维笑了。
他挽起袖子,向著那片充满了欢笑声的花海走去。
「来了。」
他不需要选择阵营。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在她们身边,才是他唯一的归宿。
「我来主持公道了!」
「骗子!你明明是来趁火打劫的!」
「啊!李维你抓哪里!」
「这是战术规避……咳咳,意外,纯属意外。」
……
阿尔比恩,伦底纽姆,针线街。
雨依然在下,但中央银行大厅内的气氛已经从昨日的恐慌,转变成了秩序井然。
队伍比昨天更长了,却更安静。
莫利航运公司的董事长,托马斯;莫利正趴在柜台上,那张平日里保养很好的脸上此刻满是油汗,还在哆嗦。
「四十五万金镑。」
柜台后面的职员声音冷漠,机械地重复著流程。
「莫利先生,根据审计,您的总资产估值为一百一十二万金镑……想要将剩余资金转移到新乡,您必须缴纳百分之四十的战时特别离境税。」
四十五万金镑……
这可是他原本打算用来购买三艘新式蒸汽货轮的钱!
托马斯的心在滴血,但他不敢有丝毫犹豫。
他没有像昨天那些试图讨价还价的蠢货一样搬出自己的人脉,而是极其迅速地掏出支票簿,签下了那个数字。
「我交。」
声音干脆利落。
职员接过支票,核对印鉴,盖章。
啪——!
一声脆响。
紧接著,职员从抽屉里拿出了一张印刷精美的厚纸板,上面印著复杂的防伪花纹和鲜红色的枢密院特批印章。
他在上面工整地填上了托马斯的名字,然后双手递了出来。
「这是您的凭证,莫利先生。」
职员的语气中终于带上了一丝敬意,不再像对待难民,而是真正在对待一位VP客户。
「《特许爱国者证明书》,编号00482。由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亲自签发。」
托马斯双手接过那张证书,像捧著圣经。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真正目的。
这就是这四十五万金镑买到的东西。
不仅仅是资金离境的许可,更是一张在这个乱世中的护身符。
「凭借此证,您在伦底纽姆的所有剩余不动产将受到军队的特别保护。」
职员指了指大厅角落里那些荷枪实弹的宪兵。
「任何针对您的住宅、仓库的侵犯行为,都被视为叛乱,卫戍部队有权当场击毙入侵者。
「此外,您将获通往任何中立国港口的优先通行权,海军不会拦截您的船只。」
托马斯的瞳孔微微收缩。
艾略特公爵不仅是在收税。
他是在重新划分这个国家的阶级。
在这个法律已经因为饥饿和暴动而岌岌可危的时刻,这张纸比什么男爵头衔、议员身份都要管用。
没有这张纸,他就是那个家产被暴民洗劫、人被挂在路灯上的哈格里夫斯。
有了这张纸,他就是受到刺刀保护的自己人。
「谢谢……替我向公爵阁下致敬。」
托马斯小心翼翼地把证书放进贴身的口袋里。
心中的肉痛感竟然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甚至还有一丝扭曲的优越感。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长长的队伍。
看,我是爱国者了!
我和你们这些还没拿到船票的倒霉蛋不一样了!
他挺直了腰杆,整理了一下衣领,大步走出了银行。
在他身后,几百名原本还在观望的绅士们,看著托马斯那昂首挺胸的背影,眼中的犹豫彻底变成了狂热。
那种对财产损失的恐惧,变成了对生存权的渴望。
艾略特公爵不仅抢了他们的钱,还让他们在交钱的时候,不不说一声谢谢。
……
银行二楼,行长办公室。
艾略特;诺森伯兰公爵并没有享受这种操弄人心的快感。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巨大的办公桌上。
蒙塔古正在那里清点著刚刚送上来的汇总单据,手一直在抖。
「公爵阁下……现金和黄金实物已经堆满了三号金库,总额突破了六百万。」
蒙塔古抬起头,眼神中带著一丝忐忑。
「财政部刚刚打来电话,询问这笔巨款何时入库……根据《预算法案》,这笔钱必须先进入国库统一帐户,由下议院预算委员会审批……」
「那就让它违规。」
艾略特打断了他。
「如果这笔钱进了国库那个大盘子,议会那群狗会为了谁多吃一口、谁少吃一口而吵上三个月。
「不管是保守党还是自由党,他们会先扣下百分之三十作为行政损耗,再扣下百分之二十作为紧急预备金……
「最后能真正变成子弹和面包送到士兵手里的,连六十万都不到。」
他转过身,看向站在角落里的一名陆军少将。
伦底纽姆卫戍司令,戈登。
也是艾略特曾经的副官。
「戈登。」
「到。」
「启动战时特别帐户,这是一级机密。」
艾略特指了指桌上的那些单据。
「不需要经过财政部,也不需要经过议会。
「告诉蒙塔古怎么做帐,就写特别国防损耗。」
蒙塔古张大了嘴巴,他意识到这位老人正在彻底切断议会对军队的财政控制权。
这是违宪,是独裁!
但在战时授权令面前……
这一切又是那么的合乎逻辑。
「另外,戈登。」
艾略特继续下令。
「从这里拿走一部分,直接运往曼彻斯特郊外的第五师驻地。
「那里驻扎的是本土卫戍部队……他们一直被议会那帮人忽视,现在士气很成问题。
「你去一趟。
「把欠他们的薪水,全部补齐!再每个人多发五镑的忠诚津贴!
「记住,要搞正式一点,隆重一点。」
艾略特的眼中带著郑重。
「不要像个暴发户一样撒钱,那是对军队的侮辱。
「要让他们明白,这笔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绝不是我艾略特个人的施舍。
「这是国家给他们的。
「是帝国在最困难的时候,依然没有忘记它的守卫者。」
戈登立正敬礼,眼神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
如果要问在这个国家谁最重视陆军,那在戈登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而那个答案从未改变过,一直都是……
与此同时,蒙塔古瘫软在椅子上。
他看著那个背影,喃喃自语:
「您在喂狼……您绕过了主人,直接给狼喂肉……它们以后就不会再听主人的话了。」
「只有狼吃饱了,才有力气去咬死外面的敌人。」
艾略特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至于主人是谁……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狼圈还在。」
……
傍晚。
曼彻斯特郊外,本土卫戍第五师驻地。
阴冷的秋雨让整座军营看起来在发霉。
这里驻扎的不是什么刚从前线撤回来的疲惫之师,而是长期负责本土防御的部队。
但此刻,这里却弥漫著比前线更危险的骚动。
他们是这片土地的守卫者,但此刻却像是被遗弃的孤儿。
因为财政紧张的借口,议会更愿意优先保障远征军和海军的补给,而这些留在本土的看门狗,在过去整整两个月只领到了六成的薪水。
更糟糕的是,由于金融危机引发的通货膨胀,这点微薄的军饷在黑市上连两包像样的烟草都买不到。
而在营墙之外,他们还要面对那些愤怒的罢工工人……
向自己人开枪的命令虽然还没下达,但那种即将沦为政客打手的耻辱感和饥饿感,已经让哗变的火星在营房里劈啪作响。
甚至有人在偷偷变卖军靴,只为了换一瓶劣质的杜松子酒来麻醉自己。
这样的氛围一直持续到那一队没有任何标识,却由宪兵严密押送的马车队驶入营区。
没有喧哗,没有混乱。
紧急集合号吹响了。
几千名士兵拖拖拉拉地来到操场,以为又要听那些关于忍耐和牺牲的空洞演讲。
甚至有人已经在手里攥著石块,准备给上面的大人物一点颜色看看。
但这一次,操场中央摆著一张长桌。
戈登少将站在雨中,并没有打伞,任由雨水打湿他胸前的勋章。
他身后,宪兵们打开了那一排排黑色的木箱。
不是罐头,不是弹药。
是一捆捆扎整整齐齐的钞票,和一袋袋金币。
操场上出现了一瞬间的死寂。
「念到名字的,出列。」
戈登的声音不大,但在死寂中清晰可闻。
「加文;菲尔德下士!」
一名看起来有些颓废的士兵走了出来,有些不知所措。
戈登拿起一份名单,核对了一下,然后从箱子里数出一叠钞票,双手递了过去。
「这是补发的三个月全额薪水…这是五镑的忠诚津贴。」
戈登看著士兵的眼睛,声音严肃。
「拿好它。
「议会为了省钱去填婆罗多的窟窿,忘了你们这些看家的人。但阿尔比恩没有忘,女皇陛下没有忘……公爵阁下没有忘。」
犹豫了一下,戈登还是违背艾略特的初衷,说出了他的存在。
「去把你的枪擦亮,下士。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被遗忘的弃子,也不是哪个政客的看门狗。
「你们是为了这口饭,为了这个依然还能给你们发钱的国家而战。」
士兵颤抖著接过钱。
他并没有欢呼,也没有发狂。
他只是紧紧攥著那叠钱,眼圈红了。
那是他全家半年的口粮,是他作为男人的尊严。
他猛地并拢脚跟,敬了一个这辈子最标准的军礼。
「是!长官!」
一个接一个。
没有哄抢,没有暴乱。
整个发放过程安静令人害怕,只有军靴撞击地面的声音和钞票传递的声音。
站在阴影里的师长脸色苍白。
他看著这一幕,感到骨子里在发冷。
如果戈登是把钱撒向天空,那只是一场暴发户的收买。
但这……
这是一种仪式。
一种重新确立契约的仪式。
士兵们眼中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贪婪,而是逐渐回归的秩序感。
这支部队的性质变了。
他们不再是议会的军队,也不再是女皇的仪仗队。
他们变成了艾略特手中的刀。
……
深夜。
伦底纽姆,肯辛顿区。
艾略特回到了寓所。
他没有休息,而是疲惫地坐在书房里,桌上放著一份刚刚印好的《泰晤士报》晚刊样报。
头版头条刊登了一份名单,内容是……
《首批获特许爱国者称号的绅士名单》
这是他亲手拟定的。
通过这份名单,他换了个定义,把准备跑路的富人阶层劈成了两半。
交了钱的,是受到保护的爱国者,甚至还可以人继续留下来观望。
没交钱的,就是潜在的叛徒,是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肥羊,也是那些爱国者们为了证明自己忠诚而必须去撕咬的对象。
这是一种残酷的社会工程学。
艾略特闭上眼睛,仿佛能听到曼彻斯特军营里那整齐的脚步声,也能听到海峡上舰队起航的汽笛声。
钱变成了枪,恐惧变成了秩序。
虽然手段卑劣,虽然满手血腥,但这台生锈的战争机器,终于重新转动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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