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咱们能赚钱了
五月十日。
金平原大区,双王城,执政官公署。
幕僚长办公室。
窗外的白杨树已经完全转绿,初夏的风带著些许燥热,吹动著办公桌上一叠厚厚的文件。
李维坐在桌后,手里拿著一支铅笔,正在那份名为《金平原大区驻军纪律整顿与内务条例试行办法(第二版)》的文件上做著批注。
这段时间,他哪儿也没去。
本茨的选址交给了安帕鲁,大学的清洗交给了科恩,新式武器的定型跟汽车研究扔给了赫尔曼。
他把自己像一颗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了军队纪律整顿这件事上。
陆军大学的那场演讲只是吹响了号角。
而真正要把那套把人当人的逻辑贯彻下去,靠的不是讲台上的热血,而是日复一日,和繁琐且令人厌烦的行政手段与强力监管。
站在办公桌对面的,是安德烈中校。
这位现任金平原大区公署宪兵厅副厅长,曾经的帝都宪兵总局特别执法科法律顾问组的组长。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把另一份汇总报告放在了李维手边。
「阁下,这是过去两周纠察的汇总数据。」
安德烈的声音透著一股法律人的严谨,但语调中那种压抑不住的热情,证明著他对这项工作的高度认同。
「依托大区军事协调委员会的授权,以及莱因哈特元帅签署的特别督查令,宪兵厅一共向第七、第八集团军派出了四十二个纠察小组。
「我们重点突击了连级和营级单位的内务管理。」
李维翻开报告,目光扫过上面那一串触目惊心的数字。
【查处涉津贴贪腐军官十九人,其中营级三人,连级十六人。涉及金额一万四千奥姆。】
【查处私役士兵案件一百二十八起。大量士兵被军官指派去干私活,如修缮房屋,甚至在军官家中充当无偿劳动力。】
【查处严重体罚致残、致伤案件六起。相关涉事军官已被停职,移交军事法庭。】
李维看著这些数据,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这就是现在的奥斯特陆军。
光鲜亮丽的制服下面,是封建残留的脓疮。
「阻力大吗?」
李维问道,并没有抬头,手中的铅笔在一行关于伙食费克扣的条款下重重划了一道线。
「很大。」
安德烈坦诚地回答。
「尤其是在中下层军官里面,也就是那些出身军事贵族家庭或者是小贵族家庭的连排长们。
「他们把士兵视为自家的家仆,认为随意打骂、使唤士兵是他们的天然权力。
「宪兵开始动真格的时候…比如第七集团军的一个步兵团团长甚至试图调动卫兵驱赶我们的纠察组,理由是我们干扰了部队的正常训练。」
说到这里,安德烈冷笑了一声。
「不过,当我们把施特莱希上将的亲笔手令拍在他脸上,并当众逮捕了他们团里那个连队伙食费拿去赌博的军需官后,他老实了。」
李维点了点头。
这就是为什么他要先搞定上层。
莱因哈特元帅的认同是法理依据,霍恩多夫和施特莱希的支持是行政保障。
有了这三座大山压阵,下面那些营团长就算心里再不满,也只能憋著。
「这只是第一步。」
李维合上报告,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安德烈中校,抓人不是目的。
「如果把所有有问题的军官都抓了,金平原的军队就瘫痪了。
「我们要做的,是立规矩。
「是告诉他们,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以前那些被默许的潜规则,从现在开始,是碰都不能碰的高压线。」
李维拿起那份第二版的文件,指著其中的第三章。
「这一条,【关于严格区分作训时间与生活时间的规定】,执行怎么样?」
安德烈扶了一下眼镜,立刻回答道:
「这一条落实最快,也最受欢迎……当然,是受士兵欢迎。
「我们强制规定,每天下午六点之后,除战备值班人员外,属于士兵的自由支配时间。军官不以任何理由…包括擦皮鞋、洗衣服、甚至所谓的不在作训表上的【额外加练】占用这段时间。
「宪兵在晚上会进行抽查,如果在军官宿舍里发现有士兵在帮军官洗衣服,那个军官当月的津贴就会被扣除一半。」
「很好。」
李维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就是他要切入的点。
把士兵从私人家仆的身份中剥离出来,还原成国家军人。
「但是,阁下。」
安德烈有些犹豫,但还是说出了自己的观察。
「这样做确实减少了士兵的怨气,但……很多军官反映,如果不能随时随地管教士兵,队伍就不好带了。他们担心士兵闲下来会惹事,甚至会因为过度的自由而变散漫。」
「散漫?」
李维笑了。
「他们所谓的不散漫,是指士兵像木头一样,连上厕所都要打报告吗?
「那是监狱,不是军营。
「安德烈,你要明白这个逻辑。
「我们把作训和生活分开,不是为了让士兵去偷懒。
「恰恰相反。
「是为了在作训时间里,能够把强度拉满!」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前的地图旁,手指在几个红色的驻军点上点了点。
「以前的训练,因为军官把士兵当耗材,所以也是那种低效率的、磨洋工式的训练。
「士兵们知道,就算练完了,回去还给长官倒洗脚水,还挨骂,所以他们在训练场上也是能偷懒就偷懒。
「现在,我们要建立一种新的契约。
「训练时间,那就是地狱级的时间。
「体能、战术、射击、协同……把每一分钟都填满,让士兵累到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只要哨声一响,训练结束。
「他就是一个人。
「他可以去洗个热水澡,可以去活动室写信,可以去喝一杯啤酒,甚至可以躺在床上发呆。
「这叫张弛有度。
「只有把那根弦松下来,第二天才能绷更紧。」
安德烈听著,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虽然是宪兵,但也受过正规军事教育。
他知道,一直紧绷的弓弦是射不远的,甚至会断。
「我明白了,阁下。」
安德烈点头道。
「这不仅仅是纪律问题,这是在重塑士兵对军队的认知。让他们觉,在这里服役,虽然苦,但是有尊严的。」
「尊严……」
李维咀嚼著这个词。
「没错,就是尊严。
「以前的军官靠剥夺士兵的尊严来建立威信,那是最低级的威信。
「我们要让士兵建立自我认同感。
「告诉他们,他们不是谁的狗,他们是奥斯特帝国的捍卫者,是拿著薪水的专业人士。
「安德烈,你记下来。」
李维转过身,语速放慢,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
「下一阶段,宪兵厅的工作重点,除了继续盯著那几条高压线之外,要开始配合政治教育处。
「单纯的禁止是不够的。
「我们拿走了军官手里的鞭子,就必须填补那个权力真空。
「否则,就像那些旧派军官担心的那样,队伍真的会散。」
「政治教育处?」
安德烈愣了一下。
那个部门在军队里的存在感一直很低,通常只是负责分发报纸和组织唱国歌。
「是的。」
李维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文件,那是他和伯格曼总长起草的方案。
「光靠宪兵整治,那是堵。
「要让士兵心里有气能发出来,那是疏。
「我打算在每个连队,推行士兵委员会制度。」
「士兵委员会?!」
安德烈大吃一惊,连眼镜都差点滑下来。
「阁下,这……这会不会太激进了?让士兵结社?这在军法里是严令禁止的啊!」
「不是结社,是沟通渠道。」
李维纠正道。
「由政治教育处的军官牵头,每个排选出一名士兵代表。
「每周开一次会。
「会上不谈作战指挥,只谈生活问题。
「伙食够不够?被服发没发?有没有军官私下打人?有没有老兵欺负新兵?
「让士兵说话。
「让那些平时受了委屈没处说,只能憋在心里最后变成哗变的怨气,在会议室里发泄出来。」
李维看著安德烈。
「安德烈,你是搞法律的。你知道,当一个人有了合法的申诉渠道,他就不会去想著用暴力解决问题。
「而且,这能倒逼军官。
「当连长知道,他的士兵每周都会去开会,都会把连队里的破事儿捅给委员会和宪兵的时候,他做事之前,就掂量掂量了。」
安德烈沉默了片刻,在脑海里推演著这个制度的可行性。
作为特别执法科出身的他,见多了因为压迫过甚而导致的基层反弹。
这种制度,确实是一剂良药,虽然有点猛……
「高明。」
安德烈由衷地赞叹道。
「这等于是在每个连队里,都安插了几十双眼睛。
「而且,这会让士兵感觉到,上面是有人给他们撑腰的。这种归属感……比发多少奖金都有用。」
「归属感,荣誉感。」
李维走回桌边,拿起钢笔。
「这就是我们要填进去的东西。
「除了这个,我还给政治教育处布置了任务。
「识字班。
「利用晚上的自由时间,教士兵识字,读报,讲战史。
「告诉他们,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那个骑在马上的男爵老爷,而是为了帝国,为了他们身后的土地,为了他们能拿到手的津贴和退役后的那份保障。
「一个知道为什么而战的士兵,和一个只知道怕鞭子的农奴,战斗力是天壤之别。」
李维在那份文件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好了,安德烈。」
李维把文件递给他。
「去做吧。
「告诉你的宪兵们,腰杆挺直一点。
「你们现在不是在找茬,你们是在维护军队的战斗力。
「谁敢阻拦,就查谁。
「不管他是谁的亲戚,不管他背后站著哪个家族。
「在金平原,军纪就是天。
「而撑起这片天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安德烈接过文件,立正,敬礼。
「是!为了帝国!」
他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中透著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楼下正在换岗的卫兵。
他们的动作依然有些生硬,但他能感觉到,一种虽然微弱,但正在萌发的像人一样的神采正在生长。
宪兵纠察和士兵委员会,会一点点挖掉旧军队的组织根基。
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也许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
但他等起。
尊严……
这东西很贵,但它是最好的润滑剂。
这台正在被他一点点清洗重组和上油的战争机器,一旦真正运转起来,将会爆发出怎样恐怖的力量。
不过可惜的是,也就是在金平原,李维能这么直接推行。
心里这么吐槽著,他回到了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打算休息一会儿。
就在这时,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
李维睁开眼,就看见可露丽走了进来,她手里还抱著几个厚厚的文件夹。
不过,当她看到瘫在椅子上的李维时,原本那种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瞬间软化了下来,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和心疼。
可露丽反手关上门,并没有直接走向办公桌对面汇报工作,而是绕过桌子,径直走到了李维身边。
「别动。」
她轻声说道。
李维下意识地想坐直身体,但听到这句带著点命令口吻的话,又乖乖地放松下来,任由她摆弄。
可露丽伸出手,纤细的手指搭在李维的领口上。
「领扣松了,领带也是歪的。」
她一边说著,一边细心地帮李维整理著有些凌乱的衣领。
她的动作很轻柔,手指偶尔触碰到李维的脖颈,带来微凉的触感。
「刚才安德烈在的时候,你就这副样子跟他谈军纪?」
可露丽的语气里带著几分嗔怪。
「你是公署幕僚长,又是联合参谋部执行总监,是这里除了执政官之外最有权势的人。如果连你都衣冠不整,还怎么要求下面那些兵把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
「那是两码事。」
李维闭著眼睛,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宁,嘴里却还在辩解。
「我在跟他们谈的是脑袋里的纪律,不是脖子上的纪律。而且刚才太热了,我扯开透透气。」
「歪理。」
可露丽轻哼一声,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她把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解开,重新打了一个标准的温莎结,然后把领扣一颗颗扣好,最后甚至伸手帮李维理了理鬓角有些乱的头发。
两人靠很近。
李维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让人安心的香气。
不是什么昂贵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混合了书卷气和某种特有的清冷气息,就像是金平原初冬的雪。
「好了。」
整理完毕,可露丽后退半步,满意地端详了一下自己的作品。
现在的李维,重新变回了那个冷峻、严谨、一丝不苟的帝国陆军中校兼大区幕僚长。
「谢谢。」
李维睁开眼,看著面前这个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女孩。
虽然她在外面让无数试图从财政预算里抠钱的官员闻风丧胆,但在自己面前,她始终保留著那份独有的温柔。
「别急著谢。」
可露丽脸上的温柔转瞬即逝,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对面,把怀里的文件夹重重地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
「我是来算帐的。」
可露丽拉开椅子坐下,打开了第一个文件夹,瞬间切换到了工作模式。
「第一季度的财务汇总出来了,还有帝国财政部刚刚批下来的军费划拨单。」
李维也坐直了身体,拿过那份报表。
这才是真正的硬仗。
所有的改革,所有的扩军,所有的工业化,归根结底,都是钱的问题。
「情况怎么样?」
李维问道。
「非常稳健,甚至可以说,我们现在的家底,比预想的还要厚实。」
可露丽拿出一支钢笔,指著报表上的第一栏数据,语气里虽然透著一股管家婆的精明,但也隐隐有著一丝藏不住的轻松和意。
「先说收入……第一季度的大区本级财政收入,总计达到了一千二百八十五万奥姆。」
「一千两百多万?」
李维挑了挑眉,这个数字确实有些惊人。
「这里面有去年粮食战争的后续红利。」
可露丽冷静地解释道,笔尖在数据上点了点。
「其中,土地出让金和没收旧贵族资产的后续拍卖款,这些一次性的收入贡献了五百五十万。而常规的税收和商业流转税,随著贸易恢复和工厂开工,增长迅速,达到了七百三十五万。
「这说明我们的经济造血能力已经开始恢复了,不再是靠变卖资产过日子的阶段了。」
「支出呢?」
「支出也很大,我们在烧钱,但这次我们烧起。」
可露丽指向红色的支出栏,虽然数字庞大,但她的眉头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紧锁。
「第一季度总支出达到了九百二十万奥姆。
「我们铺开了那么大的摊子,本茨的汽车厂基建、自行车生产线、大规模纺织厂配套……这就吃掉了四百万。
「军队那边,第七、第八集团军的换装试点、津贴补发、营房修缮……三百五十万又没了。
「科恩为了稳定工人搞的廉租房项目,又划走了一百七十万……
「但即便如此,益于强劲的收入,我们第一季度的帐面净盈余依然有三百六十五万奥姆。」
可露丽合上文件夹,身体后仰,难地露出了一丝笑容。
「再加上去年年底我们在粮食战争中攒下的那笔巨额家底,扣除掉这段时间的消耗,目前公署帐面上的现金储备,还有整整八百八十万奥姆。
「如果算上本季度的盈余……
「李维,我们现在手里握著超过一千两百四十五万奥姆的可用现金。」
「一千两百多万……」
李维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
比他想好多了……
要知道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可露丽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当时帐面上,公署虽然还有三千万奥姆,但给人的感觉是随时能破产。
那时候什么时候地方都要花钱,仿佛整个金平原就是个无底洞。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能赚钱了。
所以这个数字不仅仅是健康,简直是强壮。
在这个一百五十奥姆就能养活一个士兵一年的时代,一千两百万意味著他拥有了极大的战略容错率。
「这就是所谓的,手中有粮,心里不慌啊。」
李维感叹道。
「没错,哪怕明天就跟大罗斯帝国全面开战,这笔钱也够我们撑半年。」
可露丽话锋一转,把另一份报告推了过来,虽然脸色轻松,但依然保持著财政官的本能警惕。
「不过,有钱归有钱,该省的还是要省。赫尔曼那个败家子昨天又打报告了,申请追加四十万奥姆的研发经费……理由是搞什么车辆通用底盘的耐久性测试,要烧油,要废材料,还要建跑道。」
「四十万……」
李维摸了摸下巴。
对于现在的金平原财政来说,四十万不过是九牛一毛,但规矩不能坏。
「批是肯定要批的。」
李维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但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行批注:【务必确保成果转化,每一分钱都要听到响声】。
「虽然我们现在有钱了,但那是为了更宏大的目标准备的。拿四十万换一个未来的机械化兵团雏形,这笔买卖依然划算,但不能让他养成大手大脚的习惯。」
可露丽看著那个签名,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你是幕僚长你说了算。另外,帝国那边的一百五十万军费季度拨款也到了,这笔钱我直接划给军队采购部了,作为额外补充,专款专用。」
「行,那就这么定了。」
公事谈完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稍微轻松了一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白杨树的叶子洒进来,斑驳地落在办公桌上。
初夏的风吹动著窗帘,带来一丝燥热,也带来一丝生机。
可露丽没有急著走。
她合上文件夹,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看著李维。
眼神里那种精明的算计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有些别扭的期待。
「还有件事。」
可露丽开口道,声音比刚才汇报工作时要轻一些,甚至带著点假装随意的掩饰。
「什么事?又是哪个部门超支了?」
李维头也没抬,正准备去拿下一份文件。
「不是公事。」
可露丽伸手按住了李维要去拿文件的手。
李维愣了一下,抬起头,有些疑惑地看著她。
「那是……?」
「五月十号了。」
可露丽看著他,眼神里带著某种暗示。
「嗯,我知道,今天是五月十号。怎么了?有什么特别的截止日期吗?」
李维一脸茫然。
可露丽翻了个白眼,那个白眼翻极有风情,但也透著实打实的无语。
「还有一个星期。」
她提醒道。
「十六号。」
「十六号……」
李维皱著眉头想了想。
「十六号……好像是第一批自行车下线的日子?不对,那是二十号。十六号?难道是本茨的团队抵达的日子?也不对,他们应该早两天就到了。」
他是真的在认真思考十六号是什么重要的节点。
看著他这副样子,可露丽是真想把手里的文件夹拍在他那颗装满齿轮和发条的脑袋上。
「是你的生日!笨蛋!」
可露丽终于忍不住了,咬著牙说道。
「二十三岁生日!」
空气凝固了一秒钟。
李维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恍然,最后变成了一种果然如此的无所谓。
「哦……这个啊。」
李维松了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上。
「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吓我一跳,我以为又是哪里闹事了。」
「……」
可露丽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谋杀上司。
「李维;图南。」
她叫著他的全名,语气危险。
「你是不是觉这真的不重要?」
「确实不怎么重要。」
李维耸了耸肩,他是实话实说。
「过生日能让我们的财政赤字消失吗?哦不对,现在是盈余了……那能让那些旧军官自动把吃进去的津贴吐出来吗?」
他摊开手。
「如果不能,那它就是毫无意义的。
「而且,我也没那个心情。
「随便吧…那天照常工作,如果食堂能加个菜,就算庆祝了。」
说完,他伸手准备去拿刚才那份没拿到的文件。
「不行!」
可露丽再次按住了他的手,这一次用力更大了。
「你说的随便不算数。」
她盯著李维,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你是金平原的幕僚长,是帝国的中校,是整个大区的实际管理者之一。
「你的生日,不仅仅是你个人的私事。
「这是一个政治符号。」
可露丽开始用李维能听懂的逻辑来说服他。
「想想看,如果你过生日,整个公署是不是会有一种凝聚力?下面的官员是不是会觉更有归属感?
「而且……希尔薇娅也说了。」
提到希尔薇娅,李维的手顿了一下。
「她说,你太累了。
「从粮食战争到法兰克之行,再到回来后的这些烂摊子,你就像根弦一样一直崩著。
「我们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让你,也让我们大家,稍微喘口气。
「不需要搞什么盛大的宴会,也不需要邀请那些虚伪的贵族。
「但是……至少要有蛋糕,有蜡烛,有我们几个人坐在一起吃顿饭。」
可露丽的声音软了下来。
「李维,就算是为了哄希尔薇娅开心,或者是……或者是为了让我少操点心,你也过这个生日。」
李维看著可露丽。
她眼里的坚持不是为了她自己,而是为了三人组成的小团体,在这个冰冷的政治机器里保留最后一点人情味。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种纯粹理性的态度,其实挺伤人的。
她们在关心他,而他却把这种关心当成了负担。
「好吧。」
李维反手握住了可露丽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轻轻捏了捏。
「你说服我了,财政官阁下。
「政治符号也好,喘口气也好。
「既然你们都商量好了,那就听你们的。」
他无奈地笑了笑。
「不过先说好,别太铺张。要是让我知道你们挪用了公款去给我买什么纯金的雕像,我可是会让宪兵去查帐的。」
「去你的!」
可露丽抽回手,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那是一种计谋逞的狡黠和小意。
「谁稀罕给你买金雕像,俗气。
「放心吧,花的是私房钱…希尔薇娅的小金库可富裕了。」
她一边说著,一边站起身整理裙摆。
「对了,还有一个消息。」
可露丽像是突然想起来似的,随口说道。
「关于贝拉公主的。」
「她怎么了?」
「她确定了回国的日期。」
可露丽看著李维。
「本来她是打算这几天就走的,法兰克那边催很急,那个摄政王的位置不好坐,离开太久容易生变。
「但是,听说你的生日在十六号之后……
「她特意推迟了行程。
「她让侍从官把回程的日子定在了五月十八号。」
可露丽顿了顿,语气里带著点意味深长。
「她说,作为盟友,如果不参加完你的生日宴会就走,不仅不礼貌,而且会让人怀疑奥斯特和法兰克之间的关系是否稳固。
「当然,这是外交辞令。」
可露丽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回头看了李维一眼。
「实际上,我想她只是单纯地想给你过个生日。
「毕竟,你在卢泰西亚可是救了王室的命。」
李维沉默了。
贝拉……
她留下来,不仅仅是为了庆祝。
这是一种表态。
在即将到来的法兰克大洗牌之前,对奥斯特,对他李维个人的绝对信任和依赖。
「我知道了。」
李维点了点头。
「那就更不能随便了。」
他苦笑了一声。
「看来,那天我还准备一套好点的礼服,还准备一套体面的说辞。」
「那就是你的事了。」
可露丽打开门,脸上挂著胜利者的微笑。
「反正我们打算就是个私人派对,我只负责管钱和管饭。
「至于怎么应付那位公主殿下……那是幕僚长阁下的工作。」
「不是,刚才谁说的借著我的生日搞公署凝聚力的?嗯?!」
「我有说过吗?你的生日,搞全公署一起庆祝干什么?别人不用下班陪妻子逛街吃饭啊?」
可露丽眨了眨眼睛,表示完全没有说过类似的话。
如果真有说过的话,那也肯定不是重点。
因为她后面也说过,也可以不搞什么盛大的宴会……
说完,她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哢哒。
门锁扣上的声音,让办公室重新回归了安静。
李维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摇曳的白杨树。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五月十六日……
二十三岁。
在这个年纪,很多人还在大学里为了期末考试发愁,或者在某个小职员的岗位上为了几块钱的加薪而卑躬屈膝。
而他,已经坐在这里,手里握著整个大区的命运,策划著名一场即将席卷世界的风暴。
「生日啊……」
李维低声自语。
他拿起笔,在日历上的【16】那个数字上画了一个圈。
既然躲不掉,那就好好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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