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大兵团作战,纪律要严
「时代变了。」
赫尔穆特叹了口气。
「我年轻的时候,战争是骑兵的冲锋,是步兵方阵的对射,那时候我们讲究勇气,讲究荣誉。但现在……」
老元帅指了指黑板上那个醒目的单词……
Kabnttk……
「现在,战争变成了你说的那样,是煤炭,是钢铁,是拿人命去填的算术题。」
赫尔穆特并没有在这个感伤的话题上停留太久,他是一个纯粹的军人,感伤对他来说是多余的情绪。
他迅速调整了状态,身体前倾,目光死死地锁住李维。
「既然你指出了问题,指出了我们如果不改变就会死在堑壕里……」
赫尔穆特问道。
「那么,解决办法呢?」
他提出了那个困扰了总参谋部半年的战术难题。
「是机枪、铁丝网、永备工事,还有藏在后面的重炮。
「我希望你能告诉我,如何让我们的士兵在不付出惨重伤亡的前提下跨越这道死亡壕沟。」
这是一个非常务实,也非常致命的问题。
堑壕战,是工业革命给进攻方出的无解难题。
在机枪的火舌下,传统的步兵冲锋就是送死。
本来打算站起来鼓掌的威廉皇太子这个时候老老实实又坐下了,又好地看向了台上的李维。
「嗬嗬嗬~~!」
旁边响起了希尔薇娅的偷笑声。
别人没有看到,但当妹妹的可是看到了刚才皇兄屁股悬空的一幕。
与此同时,李维并没有慌乱。
他转身,擦掉了黑板上的那些战略箭头。
「元帅阁下,您问到了点子上。」
李维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两条平行线,中间画了几个代表铁丝网的叉号。
「传统的战法,是先进行长达数天甚至数周的炮火准备,试图摧毁敌人的工事,然后步兵排成散兵线发起冲锋。
「但这在但泽走廊已经被证明是无效的。
「长时间的炮击只会破坏地形,让地面变泥泞难行,同时给了敌人调动预备队的时间。当炮火延伸后,敌人的机枪手从防炮洞里钻出来,我们的步兵就会像麦子一样被收割。」
台下的军官们纷纷点头,这正是前线报告里反复提到的惨状。
「所以,我们需要一种新的战术。」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新的词组——
tumtupp。
「我们需要改变步兵的编组方式,不再以连、营为单位进行波浪式冲锋,而是化整为零。」
李维开始在黑板上画出具体的战术图示。
「以班、排为单位,组建这种名为暴风突击队的精锐小组。
「他们的任务不是占领阵地,而是渗透和撕裂。」
李维指著图示中的前锋位置。
「在这个小组的最前方,我们需要一面盾牌,一面能移动的、坚不可摧的盾牌。
「那就是魔装铠骑士。」
此言一出,台下的一名骑兵上将皱起了眉头。
「中校,你是想让高贵的骑士去钻泥坑?去给步兵当肉盾?」
「是的,将军。」
李维回答斩钉截铁。
「在这个时代,不管是骑士还是骑兵,都不再是那个骑著高头大马挥舞马刀的英雄了。在机枪面前,马匹就是累赘,荣耀挡不住子弹。
「在我们的工业战争武器没出来前,魔装铠骑士一定要跟著改变!
「利用魔装铠厚重的物理装甲和炼金核心激发的护盾,他们是唯一能顶著机枪火力在堑壕中移动的单位。
「他们就是步兵的移动碉堡。」
李维没有理会那名上将难看的脸色,继续阐述。
「在这名魔装铠骑士的身后,跟随的不是拿栓动步枪的普通列兵,而是精选出来的老兵。
「他们不需要那种射程八百米的长步枪,在狭窄弯曲的战壕里,长枪连身都转不过来。
「他们需要的是短小、凶猛、能在近距离泼洒弹雨的武器。」
李维在黑板上画出了几种武器的草图。
「我有个思路,已经让金平原地方魔工院的赫尔曼院长在研发了。
「那是一种加装了枪托和长弹匣的半自动手枪,我叫它盒子炮或者战壕扫帚。在十米的距离内,它的火力密度是步枪的十倍。
「还有大量的手雷。
「当然,还有一样东西。」
李维画出了一个背负式的罐子,连著一根长长的管子。
「喷火器。」
李维写下了这个名字。
「利用高压气体将炼金燃烧剂喷射出去。
「不需要瞄准,只需要对著敌人的机枪眼,或者防炮洞喷射。
「火焰会顺著狭窄的空间钻进去,把里面的一切烧成灰烬,或者耗尽里面的氧气,让敌人窒息而死。」
台下的军官们感到一阵恶寒。
他们能想像那个画面。
在泥泞的战壕里,魔装铠骑士顶著子弹撞开铁丝网,身后的突击队员扔出一排手雷,然后喷火器喷出长长的火龙,将活人变成火炬。
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屠宰。
「这……这也太残忍了。」
有人小声嘀咕。
「残忍?」
李维摇了摇头。
「让几千名士兵排著队去撞机枪阵地,那是愚蠢的残忍。
「用火焰和手雷快速清理战壕,那是高效的慈悲。
「这就是暴风突击战术的核心……
「不纠缠,不恋战。
「遇到敌人的硬骨头,比如坚固的碉堡,留给后面的重火力去解决。突击队只负责寻找防线的缝隙,像水银一样渗透进去。
「他们的目标是敌人的炮兵阵地,是指挥所,是后勤节点。
「当敌人的后方被打烂,前方的防线自然就崩溃了。」
李维放下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魔装铠开路,精锐步兵掩杀,喷火器和手雷清场。这就是我给出的,跨越死亡壕沟的答案。」
「当然,这是我目前的思路,但大家也知道,我们的新型载具在不停进步。随著内燃机的进步,我想,在卡车之后,我们可以制造一个用履带前进的陆地巡航舰,再替代魔装铠骑士的作用。」
教室里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这种全新的、野蛮而高效的战术震撼了。
他们在脑海里推演著。
如果是自己指挥的防线,面对这种不讲理的渗透打法,该怎么守?
结论是,守不住。
除非你也用同样的战术打回去。
赫尔穆特元帅闭著眼睛,似乎在消化李维的话。
良久,他点了点头。
「很务实。」
元帅给出了评价。
「继随军法师后,把魔装铠骑士也从神坛上拉下来,变成工兵和肉盾。把步兵从线列中解放出来,变成杀手。中校,你把战争变成了一种……工程学。」
「战争本来就是工程学,元帅。」
李维平静地回应。
「很好。」
赫尔穆特睁开眼,他的目光并没有停留在黑板上的战壕图示上,而是向上移动,看向了教室的天花板。
「既然地面上的问题你有了方案,那么……天上呢?」
赫尔穆特问道。
「那艘……巨大的飞艇,在我们这里不是什么秘密。」
提到飞艇,教室里的气氛稍微活跃了一些。
毕竟那是帝国最近最引以为傲的黑科技。
「很多人认为那是个迹,是帝国征服天空的开始。」
赫尔穆特看著李维。
「但我也听到了一些杂音,有人说那是个昂贵的失败品。不知道你怎么看?
「中校,我想知道,在你的总体战拚图里,那个飘在天上的大家伙,到底处于什么位置?它的作用,是不是被低估了?还是说,我们真的花了大价钱造了一堆没用的气球?」
这也是很多将领的疑惑。
飞艇看起来很吓人,但目前为止,除了用来侦查和吓唬人,似乎还没有在实战中证明过自己。
李维沉默了片刻。
他走回讲台中央,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诸位,你们知道那艘飞艇升空一次,需要烧掉多少钱吗?」
没人回答。
可露丽坐在第一排,轻轻翻开笔记本,报出了一个数字。
「按照目前的炼金惰性气体提取成本,充满那艘齐柏林级飞艇的气囊,需要消耗大约四十万帝国奥姆。而且这种气体会有自然逸散,每半个月就要补充一次,那又是五万奥姆。」
「嘶——」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吸气声。
四十万奥姆!
这足够装备一个步兵团了!
「没错。」
李维接过话头。
「这就是为什么有人说它是失败品。
「安全性是有了,惰性气体确实不会燃烧,但这成本太高了……高到我们根本无法量产。
「如果我们只有一艘、两艘飞艇,那它就是个在大阅兵时用来显摆的仪仗队,或者是给皇室成员的大玩具。
「在总体战中,不能量产的武器,都是垃圾。」
李维的话很难听,但很真实。
「那你的意思是,放弃?」
一名对此极为推崇的少校忍不住问道,他此刻看起来垂头丧气。
「不。」
李维摇了摇头,眼神变疯狂。
「我的意思是,换气。」
「换气?」
「把那种昂贵的炼金气体抽干,换成氢气。」
「氢气?!」
那名少校跳了起来,满脸的不可置信。
「你疯了吗?氢气极其易燃易爆!只要一颗火星,甚至是一个静电火花,整艘飞艇就会变成一个巨大的火球!那是让士兵去送死!」
「坐下,少校。」
李维的声音冷像冰。
「我没疯。」
他看著那名少校,又看著在场的所有人。
「我知道氢气危险。
「但它便宜。
「它是炼钢厂和化工厂的副产品,几乎可以说是免费的。
「而且它现在必须的选择。」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
「用造一艘炼金惰性气体飞艇的钱,我们至少可以造上百艘氢气飞艇。
「是的,它会爆炸。
「敌人如果因为它被逼著研发出好的防空火力,甚至是一发曳光弹,都能点燃它。
「但是,诸位。」
李维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这是一道数学题。
「如果我有一百艘飞艇,哪怕在飞往敌人首都的路上被击落了五十艘,哪怕有三十艘因为故障自己炸了。
「只要有二十艘飞到了敌人的头顶。
「每艘飞艇携带五吨高爆弹和燃烧弹。
「那就是一百吨炸弹。」
李维在黑板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一百吨炸弹,不止是扔在前线的战壕里,不是扔在要塞的混凝土顶盖上。
「而是扔在敌人的首都,扔在他们的兵工厂,扔在他们的政府大楼,扔在他们正在熟睡的市民头上。」
李维描绘的画面,比刚才的喷火器还要恐怖。
「这就叫降维打击。」
李维说出了这个词。
「在那种真正的像鸟一样灵活的飞行器诞生之前,飞艇就是天空的霸主。
「不管它有多脆弱,不管它有多易燃。
「只要它能飞到四千米的高空,地面的军队就只能看著它干瞪眼。
「少校,你的眼光是对的,天空很重要,战争不再是平面上的推线了。
「当我们还在地面上为了几百米的战壕争头破血流时,战争已经变成了三维的立体空间。
「敌人可以在前线阻挡我们的魔装铠和步兵,但他们挡不住头顶的阴影。
「当敌国首都的市民看著满天的飞艇,看著自己的房子被炸成废墟时,他们的士气会崩溃,他们的政府会动摇。
「这就是总体战的毁灭机制。」
李维看著那名目瞪口呆的航空队少校。
「所以,别再跟我谈什么安全性。
「在战争中,哪怕我们心里过不了这个坎,士兵的生命会不可避免成为消耗品,飞艇也是。
「在绝对冷酷的置换中,如果牺牲几百名飞艇兵,能换来敌国首都的火海,能换来战争的提前结束,能少死几十万陆军士兵。
「那这个买卖,就是划算的。」
李维转过身,面向赫尔穆特元帅。
「元帅,这就是我的答案。
「地面上,用暴风突击队去撕开伤口。
「天空中,用廉价的氢气飞艇群去轰炸心脏。
「不要追求完美的武器,要追求极致的性价比和毁灭效率。
「这,就是工业化时代的战争逻辑。」
教室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震惊,而是因为恐惧。
发自内心的恐惧。
因为他们发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校,比他们这些打了一辈子仗的老家伙,更懂什么叫杀戮。
他剥离了战争所有的光环,只剩下了赤裸裸的效率。
赫尔穆特元帅看著李维。
许久,老人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很难察觉的笑容。
那是野兽看到了同类的笑容。
「很好。」
元帅点了点头。
「陆军大学,很久没有听到这么…清醒的声音了。」
如果说之前的总体战和暴风突击队展示了李维作为一名战略家的冷酷与前瞻,那么刚才关于氢气飞艇的论述,则彻底暴露了他作为一个工业化屠夫的本质。
但这就够了吗?
李维并不这么认为。
如果不打碎这群人最后的骄傲,如果不把那个名为军事贵族的毒瘤挑破,那么所有的先进战术最终都会变成一纸空文。
因为执行战术的,是人。
而现在的奥斯特军队,人在制度面前,是扭曲的。
李维没有走下讲台,他看著赫尔穆特元帅,看著这位帝国陆军的象征。
「元帅阁下。」
李维突然开口,打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在这个课题结束之前,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赫尔穆特正在整理思绪,听到这话,重新抬起头,那双苍老但锐利的鹰眼盯著李维。
「说。」
「您如何看待军纪?」
这个问题一出,教室里的气氛微妙地凝固了一下。
因为李维突然调转了枪口,将那把名为理性的武器,刺向了奥斯特帝国军队最敏感、也是最引以为傲的神经……
军纪。
赫尔穆特元帅皱了皱眉头。
「军纪?」
赫尔穆特元帅重复了这个词。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一种从尸山血海中滚出来的威严。
他并没有立刻发怒,而是用那种看死人的眼神盯著台上的年轻中校。
「中校,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元帅那双浑浊却锐利的鹰眼死死锁住李维。
「奥斯特的军纪,是奥托宰相与先皇留下的遗产,是我们战无不胜的基石。
「在七周战争中,我们的方阵迎著法兰克的火炮前进了两公里,没有一个人因为恐惧而溃散,也没有一个人因为身边战友的倒下而乱了步伐。
「我们的士兵服从命令,就像手指服从大脑。」
元帅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无可置疑的傲然。
「铁的纪律……这是外界对我们的评价。怎么?在你的总体战理论里,连这个也要被扔进垃圾堆吗?」
随著元帅的质问,教室里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太过分了……」
「战术改革是一回事,但质疑军纪传统简直是离经叛道!」
一名坐在第三排,留著两撇夸张八字胡的上校猛地站了起来。
他是第七近卫步兵团的团长,施泰因上校,出了名的保守派硬骨头。
「元帅阁下!」
施泰因上校大声说道,眼神带著质疑地瞥向李维。
「我看这位中校是在办公室里坐久了,根本不知道很多前线的兵是什么德行!
「那就是一群没开化的野兽,是一群懒惰的农夫!如果你不把鞭子抽在他们背上,他们连早操都不会出!你想跟他们讲道理?
「哈!那简直是对牛弹琴!」
施泰因的话引起了一片附和声。
在座的绝大多数军官都出身贵族,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士兵和军官是两个物种。
前者是牲口,后者是牧羊人。
威廉皇太子坐在侧面,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向李维,眼神中带著一丝担忧。
在这里,战略、战术只是学术问题,但挑战军纪,那就是在挑战整个军事贵族阶级的统治逻辑。
希尔薇娅也收起了玩笑的表情。
而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李维并没有退缩。
他甚至没有露出丝毫的慌乱。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位激动的施泰因上校,表情平静让人心里发毛。
「施泰因上校。」
李维开口了,声音稳可怕。
「您刚才说,士兵是野兽,是农夫,对吗?」
「难道不是吗?」
施泰因冷哼一声。
「一百年前是的。」
李维点了点头,转身走向黑板。
他擦掉了刚才的绘图,拿起一支新的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个巨大的公式。
【士兵价值 V =招募成本 C1 +训练成本 C2 +装备损耗 C3 +机会成本 C4】
「又要算帐?」
施泰因不屑地嘲讽道。
「战争是勇气和鲜血的艺术,不是商人的失计较!」
「战争就是失计较,上校。」
李维猛地转过身,手中的粉笔啪的一声折断了。
他的气势在这一瞬间爆发,竟然压过了在场的所有人。
「如果不算帐,奥斯特的国库早就被只知道冲锋的艺术家给败光了!」
李维的这句话极重,直接让施泰因噎住了。
同时,李维也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他指著黑板上的公式,语速极快地说道:
「让我们来算一笔帐。一百年前,我们招募一个农民士兵需要多少钱?五个奥姆的安家费,一套粗布军服,一杆滑膛枪……
「训练?只需要教会他左转、右转、装填、开火。三个月,如果不笨的话,一个月就能成军。」
李维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总成本不到二十奥姆。
「对于这样的士兵,他确实是廉价的耗材。他在战场上的作用,就是充当排队枪毙的一分子。
「他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木头一样站著。
「这时候,您用鞭子抽他,用棍棒打他,用死亡的恐惧驱使他,是合理的。因为这符合经济学逻辑……管理成本最低化。」
说到这里,李维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神变锐利如刀。
「但是现在呢?现在是一八九六年!」
李维大步走到第一排,目光直视著负责军工生产的可露丽。
「可露丽小姐,作为帝国高级财政官,请您告诉在座的将军们,现在我们武装一名标准的奥斯特列兵,需要多少钱?」
可露丽再次站了起来。
再次成为了全场瞩目的焦点。
面对满屋子的将星,这位年轻的女孩没有丝毫怯场。
「根据一八九五年的财政年度报告……」
可露丽翻开笔记本,声音没有任何感情色彩。
「一名标准列兵的单兵装备包括88式栓动步枪一支、标准野战携行具一套、工兵铲、防毒面具、钢盔、两套羊毛混纺军服、以及战术背心……仅硬体成本,这就已经超过了一百五十奥姆。」
教室里安静了一些。
一百五十奥姆,这给到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里面,今年能长舒一口气。
「这还只是皮毛。」
李维接过话头,他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技术溢价】这个词。
「先生们,睁开眼睛看看你们的部队吧!
「为了操作M重机枪,我们需要士兵懂机械原理,懂如何快速更换枪管,如何排除故障。
「为了校准后膛炮的弹道,我们需要士兵懂三角函数,懂看气压表和风速仪。
「为了在复杂的堑壕迷宫里看懂战术地图,我们需要士兵识字,甚至需要他们有基本的测绘能力!
「现在很多的士兵,不再是地里刨食的文盲农民,他们是识字的市民,是熟练的产业工人,是经过了至少两年甚至三年专业培训的技术兵种!」
李维走到施泰因上校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他身上的压迫感让这位上校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上校,您刚才说他们是野兽?
「不。
「他们是昂贵的、精密的、不可替代的工业仪器!」
李维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震耳欲聋。
「如果您的望远镜镜片脏了,您会拿锤子去砸它吗?如果您的精密车床卡住了,您会用皮鞭去抽它吗?
「不!你们会小心翼翼地擦拭,会请技师来校准,会给它上最好的润滑油!」
李维猛地一挥手,指向窗外操场的方向。
「可是,在我们的军营里,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我们的军官,正在用对待牲口的粗暴方式,去对待这些昂贵的精密仪器!
「因为一颗扣子没扣好,就抽鞭子!因为眼神不对,就关禁闭!甚至为了所谓的立威,在入伍第一天就把士兵打皮开肉绽,在床上躺半个月!
「施泰因上校,您知道这叫什么吗?」
李维死死盯著施泰因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这不叫威严。
「这叫损毁帝国资产!
「这叫蓄意破坏战争机器!
「如果有工人在工厂里砸坏了一台价值几百奥姆的机器,他会被送进监狱。
「而某些人,打废了一个经过两年训练,身上背著几百奥姆装备的技术兵,却依然洋洋自,觉自己维护了权威跟体面?!」
「荒谬!」
施泰因上校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这是诡辩!你在把神圣的军人比作冰冷的机器!士兵是有灵魂的!只有痛苦才能让他们记住服从!只有恐惧才能压倒他们对死亡的恐惧!」
「恐惧?」
李维笑了。那笑容里充满了嘲讽和悲哀。
「上校,您提到了恐惧,而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点。」
李维退回讲台,重新拿起了指向了关于【暴风突击队】的图示。
「在排队枪毙的时代,恐惧确实有效。因为士兵只需要哪怕吓尿了裤子,只要腿不软,跟著方阵走就行了。
「但在总体战时代,在堑壕战时代,这种恐惧是致命的毒药。」
李维用粉笔圈出了图示中的几个小点。
「暴风突击队,以班、排为单位,在错综复杂的战壕里渗透。这意味著什么?这意味著在战斗打响的十分钟后,因为地形的阻隔和炮火的噪音,绝大多数士兵将看不见他们的连长,甚至看不见他们的排长。
「他们将处于一种失联状态。」
李维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描述一个场景,一个真实的、残酷的未来战场。
「想像一下,施泰因上校。
「您的一个突击班冲进了敌人的战壕。在转角处,一颗手雷爆炸了。带队的魔装铠骑士因反制手段牺牲,士官被炸碎了脑袋,鲜血溅了新兵一脸。
「现在,这群士兵失去了指挥官。前面是敌人的机枪,后面是封锁的炮火。
「如果是您带出来的士兵,那些习惯了皮鞭和辱骂,习惯了不准思考、只准服从的士兵。
「在这个时候,他们会做什么?」
李维没有等施泰因回答,他直接给出了答案。
「他们会僵住。
「他们会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一样挤在一起,因为他们的大脑里被植入了一个钢印,也就是没有命令,不准行动。他们害怕做错,因为做错会被打,会被罚。
「这种迟疑,在战场上只需要三秒钟。」
李维打了个响指。
「啪。」
「敌人的机枪调转过来了。这一班人,全军覆没。」
教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很多上过战场的老军官脸色发白,因为李维描述的场景,他们见过。
他们见过那些失去军官后就彻底崩溃的部队。
「但是……」
李维的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热切。
「如果是我们改革后的士兵呢?
「那些被赋予了职业尊严,那些被告知你是专业的战士,那些被鼓励去思考、去判断的士兵。
「当士官倒下的时候,剩下的老兵会立刻接过指挥权。
「汉斯死了!弗里茨,你带机枪去左边压制!我带人从右边包抄!扔手雷……
「他们不需要等到上校您的命令,因为他们知道战术目标是什么,他们有主观能动性!
「这就是我要说的……」
李维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大字……
【猎犬】
「以前的军纪,制造的是听话的木偶。木偶线断了,木偶就瘫了。
「未来的军纪,制造的是凶猛的猎犬。
「猎人松开绳子,猎犬会自己去寻找猎物,去撕咬喉咙。
「元帅阁下。」
李维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赫尔穆特元帅。
「您刚才说,军纪是基石。
「我同意。
「但基石的材料必须升级了。
「我们不能用盖茅草屋的泥巴,去盖摩天大楼。
「我恳请总参谋部,重新定义军官与士兵的关系。
「真正开始遵守条例上写的,【严禁肉体刑罚、辱骂士兵】。这不是为了对士兵宽容,也不是为了什么该死的人道主义。
「而是为了效率。」
李维再次强调了这个词。
「为了让这几百万个精密的零件,在没有监工皮鞭的情况下,依然能高速、自主、疯狂地运转!」
李维说完,退后一步,立正。
但他没有立刻到回应。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让人窒息。
施泰因上校还想说什么,但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所有的反驳在资产折损和全军覆没这两个逻辑面前,显如此苍白无力。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赫尔穆特元帅身上。
老元帅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他在思考。
他在权衡。
他在内心深处进行著一场剧烈的斗争。
一边是他坚守了一辈子的传统与傲慢,那是贵族阶级的尊严。
另一边,是李维描绘的那个虽然冷酷、但却无比高效的未来。
他是一个老人,但他更是一个军人。
对于军人来说,胜利是唯一的信仰。
良久。
赫尔穆特元帅睁开了眼睛。
他没有看向李维,而是看向了黑板上那个关于士兵价值的公式。
「C1……C2……C3……」
元帅喃喃自语,声音中带著一丝难以察觉的萧索。
「把活生生的人命,拆解成冰冷的数字。把荣耀的军旅,变成了工厂的流水线。」
元帅转过头,那双眼睛里不再是单纯的压迫感,而多了许多复杂的,甚至是有些恐惧的情绪。
「中校,你真是一个……天生的魔鬼。」
李维面无表情,不置可否。
「但是……」
元帅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权杖重重地顿在地上。
咚——!
「你说服了我。」
这一声,像是某种旧时代的丧钟。
教室里响起了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施泰因上校颓然地坐回椅子上,他知道,天变了。
赫尔穆特元帅颤巍巍地站起身。
他没有理会周围惊讶的目光,而是慢慢地走到李维面前。
他比李维矮半个头,背也有些佝偻,但在这一刻,这位老人的身躯仿佛重新变高大起来。
「如果不想让我们的士兵像木偶一样死在战壕里,那就按你说的做。」
元帅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教室。
「从今天起,把你们手里的鞭子扔掉。」
他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听到没有?扔掉!」
「是!」
军官们下意识地起立,齐声应答。
元帅重新看向李维,他的手轻轻拍了拍李维的肩膀。
那只手枯瘦如柴,却重如千钧。
「年轻人,你赢了。你不仅赢了战术,你还试图赢下人心。」
元帅凑近李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道:
「但你要记住,猎犬如果不加管束,也是会咬人的。当你把思考的权力交给士兵,当他们意识到自己手里拿著枪,而面前的军官不再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主人时……
「你确定,你能控制住这群被你释放出来的猛兽吗?」
这是老人的智慧,也是他对未来的预警。
李维看著元帅的眼睛。
他读懂了那份担忧。
打破了奴性,也许会迎来反噬。
但李维微微一笑。
「元帅,猎犬是形容,不是定义,他们首先是人。」
这就是李维的答案。
用真正的纪律代替暴力压迫,用职业尊严代替封建等级,再用国家民族的宏大叙事去填充他们的精神世界。
这才是工业化军队该有的样子。
也是他最擅长的领域。
「但愿如此。」
元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退后一步,坐回了自己的位置。
此时,一直在一旁观战的威廉皇太子皇太子站了起来。
这场戏,到了该收场的时候了。
皇太子的表情很严肃,但在那严肃的面具下,李维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甚至一丝忧心。
李维今天做的,不仅仅是军事改革,更是在帮皇室削弱军事贵族在军队中的绝对权威。
在奥托宰相与弗里德里希皇帝之后,彻底把士兵职业化,将其变成了效忠帝国的公产。
「殿下。」
赫尔穆特元帅看向威廉皇太子。
「今天的课题,我想……已经超出了战术讨论的范畴。」
「是的,元帅。」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走到讲台中央。
「但这也正是帝国需要听到的声音,不是吗?」
威廉皇太子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储君的威仪。
「帝国需要胜利。
「为了胜利,我们可以造飞艇,可以改战术。
「同样的。
「为了胜利,我们也可以改一改那些不合时宜的规矩,哪怕那是祖宗留下的规矩。」
威廉皇太子看向李维,目光中充满了期待。
「李维;图南中校。」
「到。」
「你的课题讲完了吗?」
「报告殿下,讲完了。」
「很好。」
威廉皇太子点了点头,下达了最后的指令。
「整理成书面报告,一字不漏,明天早上送到我的书房。
「另外……」
威廉皇太子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冷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
「今天在这里听到的一切,列为帝国最高机密。
「尤其是关于军纪改革和士兵训练的部分。
「在正式命令下达之前,谁敢泄露半个字,军法从事!」
「是!」
数百名军官齐刷刷地起立,敬礼。那鞋跟碰撞的声音整齐划一,震窗户嗡嗡作响。
威廉皇太子挥了挥手,示意解散。
他转身离开时,经过李维身边,脚步微顿。
「干漂亮。」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大步离去。
希尔薇娅经过讲台时,冲著李维眨了眨眼,做了一个夸张的抹脖子的动作,又指了指刚才那个施泰因上校,显然是在说「你把人都罪光了!」。
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出灿烂像朵花。
可露丽则是默默地合上笔记本。
她路过李维身边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当最后一名军官离开教室后,李维依然站在讲台上。
他看著空荡荡的阶梯教室,看著黑板上那个断裂的粉笔头,还有那行未擦去的公式。
从今天起,那些被打骂惯了的士兵,将第一次被告知他们是人,是专家,是国家的脊梁。
这股力量一旦释放出来,将比任何新式武器都可怕。
「呼……」
李维长舒一口气。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四月的贝罗利纳,春风拂面。
操场上,一队年轻的学员兵正在列队操练。
他们穿著不合身的新军装,动作笨拙,脸上带著那种未脱稚气的茫然。
教官的怒吼声和皮鞭抽打空气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这头蠢猪!左脚!我说的是左脚!」
啪——!
李维看著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复杂的笑容。
「别急,兄弟姐妹们。」
他低声自语。
「鞭子很快就会消失了。」
李维戴上军帽,帽簷压低,遮住了眼睛。
「旧的走了,新的也该来了。」
他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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