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留给春天的答案
三月十日,上午十点。
卢泰西亚,香榭公馆。
一楼的客厅里堆放著七八个箱子,这让原本宽敞的空间显稍微有些局促。
贝拉公主坐在沙发上。
希尔薇娅蹲在那堆箱子面前,随手掀开了一个盖子。
里面是一整套法兰克宫廷风格的瓷器,边缘描著金线。
「你也太客气了吧。」
希尔薇娅合上盖子,站起身拍了拍手,转头看向贝拉。
「而且这有点多此一举了,贝拉……再过十天,你就要带著那个好几百人的考察团跟我们一起回奥斯特了,这些东西你完全可以到了帝都再送给我,现在给我,我还让人打包运上火车,这不是给后勤找麻烦吗?」
希尔薇娅说话很直,她和贝拉的关系不需要那些虚伪的客套。
贝拉笑了笑,端起面前的红茶喝了一口。
「这是礼节,希尔薇娅。」
贝拉放下茶杯,语气很温和。
「而且,这些礼物不是给【奥斯特皇女】的,是给【希尔薇娅】这个朋友的!如果等到了帝都再给,那就变成了两国之间的外交赠礼,性质就不一样了……那时候我就在礼单上写上为了感谢两国友谊这种空话,而现在,我只想表达私人的谢意。」
希尔薇娅撇了撇嘴,走到李维身边的单人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行吧,反正干活的是下面的人,既然是你送的,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虽然嘴上嫌弃,但希尔薇娅脸上还是露出了笑容。
李维坐在一旁,手里拿著一份备忘录,并没有插话,只是安静地听著这两位女士的闲聊。
可露丽则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正在核对最后一份物资清单,手里的钢笔偶尔会在纸上划过。
客厅里的气氛很轻松。
这种轻松在过去的一个月里是很少见的。
之前每一次聚在这里,大家谈论的都是粮食缺口、暴动风险、刺杀阴谋或者是那些令人头疼的政治博弈。
现在,那些沉重的话题终于翻篇了。
贝拉看著眼前的三人。
李维依旧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希尔薇娅大大咧咧地靠在沙发上,可露丽专注地算著帐。
就是这三个人,加上他们背后那个精密的团队,硬生生地把法兰克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贝拉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敬佩,也有一丝作为法兰克统治者的惭愧。
「其实……」
贝拉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很郑重。
「除了送礼物,我今天来,主要是想当面说一声谢谢。」
闻言,希尔薇娅愣了一下。
而希尔薇娅刚想说话,贝拉就抬手制止了她。
「让我说完,希尔薇娅。」
贝拉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李维身上。
「谢谢你们救了这么多人。」
这句话说很重。
不是客套,是陈述事实。
如果不是李维带来的粮食,如果不是复兴基金提供的就业岗位,如果不是那些强硬手段压制了混乱。
这个冬天,卢泰西亚至少要冻死和饿死几万人。
甚至可能会爆发一场更加血腥的内战,把整个国家都烧成灰烬。
贝拉是公主,她看过那些触目惊心的内部报告,她知道这个国家曾经离地狱有多近。
希尔薇娅眨了眨眼睛,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
「别别别,你这话别对著我说。」
她摆了摆手,身体往后一仰,指了指身边的李维。
「这都是李维的功劳!我可承受不起这么大的帽子~!你要谢就谢他,我顶多就是个帮忙打架的,或者是负责在文件上盖章的吉祥物。」
说到这里,希尔薇娅像是想起了什么,眼中忍不住带上了吐槽。
「说真的,鬼知道这家伙脑子里在想什么!当初我们来的时候,明明只是为了那个婆罗多计划,说白了就是顺便做点生意。
「结果呢?
「这家伙居然临时起意,在婆罗多计划还没产生任何收益的时候,硬是把局面搞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居然真的把我们两国变成了盟友!还是那种深度绑定的盟友!
「谁能想到啊!」
希尔薇娅夸张地摊开手。
「现在你去外面的大街上问问,整个卢泰西亚,乃至整个法兰克,估计都在感谢李维吧!甚至连那些死去活来的贵族,现在估计都在庆幸还好有他在,不然他们早就被挂路灯了!」
希尔薇娅看著李维,眼神里虽然带著调侃,但更多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那是对自己选中的男人的骄傲!
╭(╯╰)╮!
与此同时,可露丽也停下了手里的笔,抬起头,眼里又无奈又感慨。
她是最清楚帐目的人。
她知道李维在这次行动中调动了多少资源,承担了多大的风险。
贝拉点点头,看著李维的眼神里充满真诚:「希尔薇娅说对,图南阁下!虽然你是奥斯特人,但你在法兰克做的事情,比任何一个法兰克人都多!」
面对三位女士的注视和称赞,李维并没有表现出什么意的神色。
他放下了手里的备忘录……
「你们搞错了一件事。」
李维喝了一口茶,缓缓说道。
声音平稳,没有起伏。
「这不是我的功劳。」
「哈?」
希尔薇娅瞪大了眼睛。
「你又在谦虚什么?这时候谦虚就有点虚伪了啊!」
「不是谦虚。」
李维摇了摇头。
「这是事实。」
他转头看著贝拉。
「殿下,您觉为什么我的计划能成功?」
贝拉愣了一下,思考了片刻。
「因为您带来了粮食?因为您设计地教训了那些资本家,又建议我们设立那个巧妙的复兴基金?或者是因为您利用了王室和贵族的矛盾?」
「这些都只是手段。」
李维打断了她。
「真正的根源,在于法兰克的国民。」
「国民?」
贝拉有些不解。
那些在街头暴乱,那些饥饿、愤怒的国民?
「是的,国民。」
李维点了点头,语气变严肃。
「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的愤怒,如果不是因为他们真的敢拿起石头和瓶子去冲击王宫,如果不是因为他们让您的父亲,那位国王感到恐惧……
「我是绝对无法利用这些矛盾的。」
李维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著外面平静的街道。
「正是因为法兰克人民的反抗,才造成了一个必须改变的局面。
「正是因为他们不肯饿死,不肯当奴隶,才逼迫国王陛下不不低头,不不认领那份看似屈辱的三方贸易协定。
「也正是因为他们的怒火,才让国王愿意跟我们合作,一起去恶心那些背弃他的贵族官员与贪婪的资本家。」
李维转过身,背对著阳光,脸上的表情有些模糊。
「我所做的,不过是顺水推舟。」
他伸出一只手,在空气中开始画图。
「水已经烧开了,压力已经到了临界点。
「这股压力可能会炸毁整个锅炉。
「我只是接了一根管子,把这股蒸汽引导到了汽轮机里,让它变成了动力,而不是爆炸。
「但这股能量,不是我创造的。」
李维看著贝拉,眼神异常清醒。
「它是法兰克人民自己创造的。
「是那个为了给孩子买面包而跑断腿的父亲,是那个因为绝望而跳楼的母亲,是那些在街垒后面流血的年轻人。
「是他们的痛苦和挣扎,汇聚成了这股必须被解决的力量。
「我只是卑鄙地利用了这股力量。」
李维特意加重了【利用】这个词。
「您可以当我是个商人,殿下。
「我看到这股力量被浪费很可惜,所以我给它找了个出口,顺便从中赚取了奥斯特需要的利益。
「所以,不要感谢我。
「如果要感谢,您应该感谢您的人民。」
客厅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可露丽扶额,虽然没辙,但已经习惯,所以嘴角是上扬的。
希尔薇娅张了张嘴,她看著李维,眼里的光芒更盛了。
在这个年代,大部分贵族和上位者都习惯了将一切成就归功于自己的英明领导,或者神的恩赐。
很少有人会像李维这样,把功劳推给那些平时被视为暴民的底层国民……
贝拉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她想起了那天在荣耀庭院里,他们所唱的旋律。
同时也想起了,在运送玛尼亚王国产的粮食到来时,那天在车站贵宾室里,李维的建议。
那时候她只觉是李维的手段高明。
现在想来……
李维说对!
如果那些人没有反抗的意志,如果他们只是像绵羊一样任人宰割,那么无论李维有什么手段,都无法唤醒这个国家。
「你说对。」
贝拉抬起头,苦笑了一声。
「是我太浅薄了……我只看到了结果,却忽略了代价。」
她叹了口气,靠在沙发背上,语气变有些感慨。
「我见过很多人,图南阁下。」
贝拉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
「在宫廷里,在政府里。
「他们大多数人都只想著自己的事情。
「贵族想著怎么少交税,大臣想著怎么捞油水,商人想著怎么发国难财。
「甚至连我的父王,在最开始的时候,想的也是怎么保住他的王位,而不是怎么让百姓吃饱饭。
「自私。」
贝拉吐出了这个词。
「每个人都极度自私。
「正因为看多了这些,所以我才觉,像您这样……明明有能力谋取私利,却愿意为了大局考虑的人,实在是太难了。」
李维听完,并没有立刻回应。
他思考了一会儿……
「自私并不是错,殿下。」
李维淡淡地说道。
「过好自己的生活,这没什么不对。」
「什么?」
贝拉愣住了。
她以为李维会赞同她,或者至少会批判一下那些贪婪的人。
「一个面包师,想多卖几个面包,给妻子买条新裙子,这叫自私吗?这叫生存。
「一个普通人,在混乱中想保全自己的积蓄,不想被抢劫,这叫自私吗?这叫本能。」
李维看著贝拉,眼神变很认真。
「普通人有权自私。
「因为他们不掌握权力,他们不享受特权。
「他们活著就已经很竭尽全力了,您不能要求他们像圣人一样无私奉献。
「不对的地方在于……」
李维停顿了一下,语气陡然转冷。
「责任与义务的缺失。」
他指了指天花板。
「身份带来责任,地位带来义务。
「这是一种契约,殿下。
「贵族享受了减税的特权,拥有了土地和尊荣,那他们就有义务在国家危难时出钱出力,有义务保护领地上的子民。
「官员拿了纳税人的钱,掌握了执法的权力,那他们就有责任维持秩序,保证公平。
「如果他们只享受权利,却不履行义务。
「那不叫自私。」
李维的声音里透著一丝寒意。
「那叫盗窃。
「那叫背叛。
「法兰克之前的乱局,不是因为普通人太自私,而是因为掌握权力的人违背了契约。
「他们想拿走所有的蛋糕,却不想承担做蛋糕的成本。
「这才是罪魁祸首。」
贝拉听入神。
她从未听过这样的理论。
在她的教育里,总是被灌输要仁慈,要爱民,或者是简单的帝王心术,权衡利弊。
但李维把这一切都简化成了生意,简化成了契约。
虽然听起来很冷酷,没有温情。
但却无比清晰,直指本质。
「契约……」
贝拉喃喃自语。
「所以,您是在帮法兰克重新建立这个契约?」
「可以这么说。」
李维点了点头。
「复兴基金就是一份新的契约。
「王室出钱,出资源,承担责任。
「民众出力,出汗水,获报酬。
「权利和义务对等了,机器才能转动。」
李维看著贝拉,最后总结道。
「所以,殿下。
「不要去责怪人性本私。
「作为统治者,您的任务不是去强行改造人性,那是神父的事。
「您的任务是建立一套规则。
「一套让自私的人在追求私利的同时,不不顺便为集体做出贡献的规则。
「就像那个面包师,他为了赚钱而烤面包,但他烤出的面包让别人吃饱了。
「这就是好的规则。
「而那些囤积居的贵族和资本家,他们为了赚钱而锁住粮食,让人饿死。
「这就是坏的规则,需要被打破,需要被惩罚。」
李维说完后,客厅里变很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作响。
希尔薇娅看著李维,眼神有些迷离。
她虽然听过李维讲很多道理,但每一次,她都会被这个男人那种绝对理性的逻辑所折服。
他就像把这个混乱的世界剖开了,一点点把病灶切除,然后缝合好……
可露丽默默地在清单上记了一笔,心里嘀咕著。
她习惯了,习惯李维总是这样提醒著他自己。
贝拉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感觉自己心里的一些困惑解开了。
对于即将到来的奥斯特之行,对于未来如何治理法兰克,她有了更清晰的方向。
「受教了。」
贝拉站起身,对著李维微微行了一礼。
这不是公主对特使的外交礼节。
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
「我会记住您今天的话,图南阁下。」
贝拉看了一眼地上的那些礼物箱子。
「看来,我送这些礼物还是轻了。
「比起您给法兰克留下的这些道理,几套瓷器确实算不上什么。」
「礼物很好,希尔薇娅很喜欢。」
李维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
「而且,道理归道理,生意归生意。
「殿下,关于那个工业考察团的具体项目清单,我希望能在出发前确认好。
「毕竟,奥斯特的工厂也不是做慈善的,该收的技术转让费,我们一分也不会少。」
刚才的氛围,瞬间被李维这句话拉回了现实。
「噗——!」
希尔薇娅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这家伙!就不能多帅哪怕一分钟吗?非要提钱!」
「不提钱怎么养你?」
李维直接一个白眼瞥给了她。
「你以为你昨晚吃的那个樱桃派是天上掉下来的?」
「我……」
希尔薇娅语塞,脸涨通红。
「我那是……那是为了缓解压力!」
「好了好了。」
贝拉也笑了起来,刚才的严肃荡然无存。
「清单我会让人尽快送来的,钱也会准备好的。
「既然是契约,那我们就按契约办事。」
贝拉整理了一下帽子,准备告辞。
「那么,我就不打扰你们收拾行李了。
「十天后,火车站见。」
「十天后见。」
三人把贝拉送到了门口。
看著贝拉的马车驶离香榭公馆,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希尔薇娅伸了个懒腰,靠在门框上。
「终于要回家了啊……」
她感叹了一句。
「怎么?舍不这边的美食?」
李维问道。
「才没有!」
希尔薇娅转过身,看著李维,眼睛亮晶晶的。
「我是觉,回去以后,肯定还有更有意思的事情在等著我们……对吧?李维。」
而李维转头看著远方。
「啊。」
他轻声应道。
「确实,更有意思的事情,才刚刚开始。」
……
一家开在卢泰西亚巷子口的小店。
里面的生意却好惊人。
还没到正午十二点,就已经坐满了。
如果是两个月前,这里的味道通常是酸腐的烂菜叶,那时候人们来这里不是为了吃饭。
而是为了用最后的铜板换一碗能骗过肚子的热水。
但现在不一样了……
他们一边大口咀嚼,一边谈论著今天早上刚看到的报纸。
「听说了吗?那个奥斯特的代表团,再过十天就要走了。」
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中年人,他用手里的一块面包把盘子底剩下的肉汤擦干干净净塞进嘴里,脸上露出惋惜的表情。
「要走了?」
坐在他对面的年轻人停下了勺子,愣了一下。
「这么快?不是说还要考察什么工业项目吗?」
「考察完了呗……人家是特使,又不是我们的保姆,还能在卢泰西亚住一辈子?」
胡茬男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劣质卷烟。
「说实话,要是放在以前,听到奥斯特人要滚蛋,我肯定去买瓶酒庆祝一下!毕竟这帮家伙以前跟我们打仗的时候,可没少杀人!但这次……老天爷啊,我甚至有些舍不他们!」
「是啊。」
旁边的另一个工友接过了话茬,语气里带著同样的复杂情绪。
「谁让他们一来,就带来了这么多的好事呢?」
这名工友指了指桌上的空盘子。
「就说这粮食吧……以前那些该死的贵族老爷和囤积商,把面粉锁在仓库里喂老鼠,也不肯卖给我们!结果奥斯特人一来,就开始一点点降价卖了,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跟奥斯特还有玛尼亚达成了三方贸易!那一车皮一车皮的面粉运进来,那帮奸商的脸都绿了!」
「何止是脸绿了!」
胡茬男人冷笑一声,眼里闪过一丝快意。
「你们是没看见前阵子交易所那边的空中飞人表演吗?那时候查理王储……哦不对,现在是废人查理了!那疯子在位的时候,国债跌跟废纸一样……那些资本家像是吸血鬼一样做空,想把咱们最后一点骨髓都吸干。
「结果呢?
「听说奥斯特人联合了王室,直接给那些投机商设了个套……我也搞不懂什么叫金融杠杆,反正我就知道,那天有好几个平时用鼻孔看人的银行家,直接从楼上跳下去了!
「摔那叫一个响!
「该!真他妈的解气!」
众人都笑了起来。
「还有那个复兴基金。」
年轻人补充道,他摸了摸自己工装胸口的工牌。
「我之前失业了半年,天天在街上瞎逛,想找个活干比登天还难!现在好了,车站扩建,河道疏理……到处都在招人,只要肯卖力气,就能拿现钱。」
胡茬男人吐出一口烟圈,眼神有些迷离。
「是啊……我就觉这事儿挺讽刺的!你说咱们法兰克自己的大老爷们,以前天天喊著为了国家,结果让咱们饿肚子……反倒是奥斯特来了后,情况马上变了!现在他们要走了,我这心里……」
与此同时。
餐馆的角落里。
那边坐著的两个男人却有些安静。
他们吃很快,显然是为了赶时间回去工作。
皮埃尔把最后一口土豆泥咽下去,放下勺子,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
他现在的穿著和周围的工人没什么两样,作为社区互助委员会的干事,他的一上午都在处理枯燥的物资调拨单据。
勒内坐在他对面,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
他用叉子戳著盘子里的豆子,听著隔壁桌的议论,眉头紧紧地锁在一起。
「皮埃尔先生……」
勒内终于忍不住了,他压低了声音。
「他真的要走了啊……」
听到动静,皮埃尔抬起头看著自己的学生,这个曾经最激进的战友。
「报纸上都登了,日期都定了,这还能有假?」
皮埃尔的语气很平静。
「可是……」
勒内咬了咬嘴唇,声音听起来很纠结。
甚至带著一丝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不舍。
「虽然他是奥斯特人,虽然他在利用我们……但我总觉,只要他在卢泰西亚,事情就不会乱!有他们帮忙,王室压住了那些贪婪的贵族,也压住了那些蠢蠢欲动的疯子。
「现在他要走了,被迫转变的王室…或者说贝拉公主将来能撑住吗?那些官僚会不会卷土重来?我们会不会又回到那个混乱的样子?」
勒内的眼神里透著迷茫。
这种迷茫,看著像是断奶后的不适感。
一个月前,卢泰西亚不是这样的。
可是李维这个人一来,局势开始直接狂飙向所有人都未曾想过的方向上去了!
放在二月份之前,谁会想过,谁能想到卢泰西亚会发生一场天翻地覆的变化,并开始扩散至全法兰克呢?
虽然它扩散速度其实也挺慢的……
「勒内。」
皮埃尔放下了水杯,他的目光变严肃起来。
「你这是在害怕?」
「我……」
勒内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还是低下了头。
「我是有点怕……你也看到了,这台机器现在转这么顺,是因为李维在后面推著!他走了,我们能行吗?」
皮埃尔笑了。
不是嘲讽和愤怒,而是宽厚和沉稳。
「他有他要做的事情,我们有我们要做的事情。」
皮埃尔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把勒内的注意力拉回来。
「勒内,你还没看明白吗?李维;图南不仅仅是个特使,他是个老师。
「虽然这个老师很严厉,有时候甚至很冷酷……他拿著鞭子,拿著糖果,强迫我们去学习怎么运转一个国家,强迫我们去认识什么是工业化,什么是组织度。
「他帮忙建立样板,他建议制定规则。
「但他终究是要走的。」
皮埃尔转头看向窗外,街道上车水马龙,运送物资的马车络绎不绝。
「如果他走了,这台机器就停了,那就证明我们这群法兰克人真的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活该被奥斯特吞并,活该被历史淘汰。」
皮埃尔收回目光,直视著勒内的眼睛。
「但他留下了图纸,留下了规则,甚至留下了像你我这样的人。
「他把这套逻辑教给了我们。
「现在的关键,不是去挽留那个手把手教你写字的人,而是我们自己要把笔握紧,自己写下去。」
勒内愣住了。
他看著皮埃尔,感觉眼前的这个人变了。
以前的皮埃尔,是激情的,像是一团烈火,想要烧毁一切不公。
现在的皮埃尔,变内敛了,变务实了。
他开始谈论规则、效率和责任。
「我明白了。」
勒内深吸了一口气,那种纠结的情绪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责任的沉重感。
「我们不能总指望别人来救我们。」
「没错。」
皮埃尔满意地点了点头。
「快吃吧,下午还有三个街区的卫生改造方案要审核,那是必须要赶在雨季来临前完成的工作。」
勒内重新拿起勺子,大口吃了起来。
吃到一半,他突然停下了动作。
他想起了什么……
某个地方藏著一面旗帜。
不是法兰克王国的鸢尾花旗,也不是现在复兴基金到处悬挂的蓝白旗。
那是许多人,在无数个深夜里缝制的。
它代表著一种可能。
「皮埃尔先生……」
勒内眼神里闪过一丝热切。
「我想……我想在他走之前,给他看看那个。」
「那个?」
皮埃尔瞥了一眼勒内下意识抬起按住胸口的手,立刻明白了他说的是什么。
「为什么?」
皮埃尔问道。
「不是想炫耀。」
勒内急忙解释,他的脸微微发红。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让他看看……我有种直觉,他会喜欢它的!我想告诉他,我们以前的思考,我们在走的路。
「我想让他知道,即使他走了,这里的火种也不会灭。」
勒内说出了心里话。
尽管在很多人眼里,李维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奥斯特特使,是那个玩弄权术的阴谋家。
但在勒内这些年轻人的心里,也就是亲临国索邦大学大礼堂的人心中,李维是启蒙者。
皮埃尔看著激动的勒内,沉默了片刻。
餐馆里依旧嘈杂。
隔壁桌的胡茬男人还在眉飞色舞地讲述著他是如何因为新政策而买到了给女儿的新裙子。
皮埃尔的眼神变深邃。
他能理解勒内的冲动。
但他摇了摇头。
「不需要。」
皮埃尔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勒内,不要去。」
「为什么?」
勒内不解地问道。
「你也说过,他其实并不讨厌我们,甚至在暗中帮助我们成长。」
「正因为如此,才更不需要。」
皮埃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
「首先,现在的时机不对……他是奥斯特的特使,我们是法兰克的基层官员,私下展示这种东西,会给他带来外交上的麻烦,也会给我们带来不必要的危险。
「其次……」
皮埃尔看著勒内,嘴角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
「真正的认可,不是靠展示一面旗帜就能到的。
「那太幼稚了,那是孩子向大人讨糖吃的行为。
「如果你真的想让他看起我们,想让他知道那天的交流没有白费……」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帐单,走向柜台。
他的声音飘了过来。
「那就把这面旗帜藏在心里,把工作做好。
「等到十年后,或者二十年后。
「当我们把这个国家建设足够强大,当我们的人民不再需要靠别人的施舍也能吃饱饭,当我们的工厂能造出比奥斯特更好的机器时。
「那时候,我们再堂堂正正地把这面旗帜挂起来。
「那时候,不管他在哪里,他都会看到的。
「那才是对他最好的回答。」
勒内坐在原地,手依然按在胸口,似乎能感受著那面藏起来来的旗帜触感……
他回味著皮埃尔的话……
许久……
他松开了手,重新拿起了勺子,把盘子里剩下的最后一点豆子塞进嘴里。
用力地咀嚼,用力地吞咽。
「你说对。」
勒内站起身,追上了已经走到门口的皮埃尔。
「走吧,去工作。」
两人推开餐馆的门,走进了正午的阳光里。
门外,卢泰西亚的街道熙熙攘攘。
远处的工地上,蒸汽机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他们汇入了这滚滚向前的人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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