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为了国家,为了王室
卢泰西亚深夜的黑暗,紧紧包裹著这辆从香榭公馆驶出的黑色马车。
黑暗是最好的掩护,不仅掩护了他们的行踪,也掩护了此时此刻两人脸上的表情。
贝拉公主坐在靠窗的位置,她的呼吸很乱,脑子里在嗡嗡作响。
刚刚在香榭公馆发生的一切,那些关于废黜王储、摄政、利益换取生存的计划,此刻正在她的脑海里疯狂地发酵。
而坐在她对面的卢卡斯团长,这位法兰克近卫骑士团的指挥官,此刻却像是凝固了。
他双手按在膝盖上的佩剑剑柄上,背挺笔直,呼吸平稳甚至让人感到害怕。
这种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贝拉觉空气都快要耗尽了。
「卢卡斯。」
贝拉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在黑暗中显格外突兀。
「为什么?」
这一声质问并没有多少愤怒,更多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迷茫。
卢卡斯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眼睛,那双习惯了审视战场的眼睛此刻没有焦距,只是看著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知道公主在问什么。
「您是指,为什么我会同意那个奥斯特人的计划?还是指,为什么我会同意背叛查理殿下?」
卢卡斯的语气平静,一场即将发生的宫廷政变仿佛根本不存在。
「都有。」
贝拉转过头,借著窗外路灯一闪而过的微弱光线,死死盯著这个她曾经无比信任的骑士。
「你是法兰克的近卫骑士团团长!你的誓言是效忠王室,效忠国王和他的继承人!
「可是就在刚才,你不仅没有拔剑砍了那个试图干涉法兰克内政的奥斯特人,反而……反而向我效忠了?向一个还没有任何名分的所谓摄政公主效忠了?
「卢卡斯,这算什么?这是背叛!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贝拉的情绪有些失控。
她虽然决定了要走这条路,她现在是个政客,政客可以为了利益灵活变通。
但卢卡斯不一样,他是军人,是骑士,是这个国家荣誉的象征。
如果连卢卡斯都背叛了原则,贝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
那是对底线崩塌的恐惧。
「叛国?」
卢卡斯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极其讽刺的弧度。
「殿下,您觉,什么是国?」
而没等贝拉回答,卢卡斯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在我年轻的时候,在皇家军事学院念书的时候,教官告诉我,国就是国王,就是王室的血脉,就是那面鸢尾花的旗帜。
「那时候我也深信不疑……我觉为了国王去死,是骑士最高的荣耀。
「但是后来,我从军校毕业了,我进了近卫军,我开始接触这个真实的世界。」
卢卡斯的手指轻轻摸著剑柄上那冰冷的纹路。
「我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先王为了修建离宫,挪用了边境要塞的修缮款……那时候,我在那里,我站在旁边,我在想,这就是我效忠的国吗?
「后来,菲利贝尔二世陛下继位了……他是个好人,但他软弱,为了讨好大贵族,他默认了他们圈占公共林地,逼无数农民流离失所……那时候,我在卢泰西亚维持治安,我亲手把那些因为偷了一根木头取暖的农民抓进监狱。看著他们绝望的眼神,我在想,这就是我要守护的秩序吗?」
卢卡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可是痛苦压抑在平静之下。
「直到这几年,直到这次饥荒。」
卢卡斯深吸了一口气。
「殿下,您知道我们近卫军的兄弟部队军饷发到多少了吗?只有五成!而且这五成里,还有一半是那些根本花不出去的贬值纸币。
「我们的士兵,那些本该保家卫国的精锐,他们的妻子在街头给别人洗衣服,他们的孩子在垃圾堆里找吃的。
「前天,就在前天,一个我认识十年的老兵,他在执勤的时候晕倒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饿……他把发的最后一块面包留给了家里的老母亲,自己喝了两天的凉水。
「当我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还在跟我道歉,说给法兰克军队丢脸了……都是军人,但不是人人都有我们近卫军的待遇。」
卢卡斯猛地抬起头,那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吓人。
「那一刻,我心里的某种东西开始碎了。
「那个教官教给我的国,开始碎了。
「如果国王不能让士兵吃饱,如果王储认为饿死是主的恩赐,如果这个国家正在把它的子民变成饿殍和干尸……
「那么,这个国,还有效忠的必要吗?」
贝拉哑口无言。
她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任何关于荣誉和誓言的词汇,在这个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显如此苍白无力。
「所以,我接受了李维;图南的提议。」
卢卡斯的声音重新变冷硬。
「不是因为我喜欢那个奥斯特人……相反,我恨他!我看很清楚,他是个魔鬼,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心家!他给我们的粮食,那是诱饵!他给我们的婆罗多计划,那是锁链!他是在把法兰克变成奥斯特的附庸,是在吸我们的血……」
「那你还……」
「因为我们需要血!」
卢卡斯打断了贝拉的话,语气斩钉截铁。
「哪怕是毒血,只要能让这个快要渴死的国家活下去,我也喝!
「查理殿下是什么?他是个疯子!如果让他继位,他会烧掉工厂,拆掉铁路!他会把法兰克最后一点生存的希望都掐灭!
「到时候,不需要奥斯特人动手,阿尔比恩人,甚至是大罗斯人,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把我们撕成碎片!
「那时候,法兰克就真的亡了。
「而李维;图南,虽然他在利用我们,虽然他在控制我们,但他至少给了我们一条路。
「哪怕是当狗,至少是条活著的狗,而不是死去的狮子……」
卢卡斯松开了握著剑柄的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殿下,我卢卡斯;杜邦,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我知道一点。
「爱国,不是爱那个坐在王座上的人,而是爱这片土地上活著的人。
「为了让法兰克的人民能活下去,为了不让我的士兵饿死在岗位上,为了不让这个国家变成疯子的游乐场……
「我愿意背叛誓言。
「我愿意成为叛徒。
「如果需要把灵魂卖给魔鬼才能拯救法兰克,那么,我愿意做那个中间人。」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马蹄声还在继续。
贝拉看著卢卡斯,她突然觉眼前的这个男人变很陌生,却又无比高大。
这才是真正的骑士吗?
不是童话里那种光鲜亮丽,为了公主的一块手帕就去决斗的傻瓜。
而是这种满身泥泞、背负著骂名、在道德的炼狱里煎熬,却依然死死守住最后底线的……
守夜人?
「卢卡斯……」
贝拉的声音有些哽咽。
「可是,这样做,你会万劫不复的!如果事情败露,如果父亲震怒,如果教会和贵族反扑……你会成为众矢之的!」
「那正是我要跟您说的第二件事。」
卢卡斯坐直了身体,语气变异常严肃,甚至带上了一丝命令的口吻。
「殿下,从现在开始,您必须学会冷酷。」
他看著贝拉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次的计划,是政变……虽然我们给它披上了合法的外衣,但本质上,这就是逼宫。
「国王陛下虽然软弱,但他毕竟是国王!当他意识到我们要废掉查理,甚至要架空他的时候,他一定会愤怒,会反抗。
「那些既利益者,那些依附权贵的教会,也会疯狂地攻击我们。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靶子。
「一个用来承担所有罪名,用来平息各方怒火,用来把您洗干干净净的靶子。」
卢卡斯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就是我。」
贝拉猛地瞪大了眼睛。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战术,殿下。」
卢卡斯的面容在阴影中显坚硬如铁。
「如果事情顺利,那是您的英明领导,是奥斯特人的友谊支持。
「如果事情不顺利,如果在执行过程中发生了流血事件,如果国王陛下因为受到惊吓而做出过激反应,或者如果民众对我们的某些手段感到不满……
「那么,请您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
卢卡斯没有任何犹豫,语速极快,显然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旋了很久。
「您要对外宣称,是卢卡斯;杜邦这个乱臣贼子,利用手中的兵权,胁迫了您。
「是我,因为对现状不满,因为想要独揽大权,所以才策划了这一切。
「是我,强行把查理殿下关了起来。
「是我,私自和奥斯特人勾结。
「而您,只是一个为了保护弟弟路易,为了保护国家不被军人独裁,而不不委曲求全的受害者,也是最后站出来拨乱反正的英雄。」
「我不准!」
贝拉尖叫起来,眼泪夺眶而出。
「这不公平!这太残忍了!我们是盟友,我们是一起……」
「政治里没有公平,殿下。」
卢卡斯冷冷地打断了她。
「只有输赢。
「您必须是干净的!因为您未来要摄政,要代表法兰克的形象,要凝聚人心!您的手上不能沾血,您的名声不能有污点!
「但我无所谓。
「我只是把剑……剑脏了,可以擦;剑断了,可以扔。
「如果用我的一颗人头,能换来法兰克十年的稳定,能换来婆罗多计划的顺利实施,能换来路易殿下的顺利继位……
「这笔买卖,太划算了。」
卢卡斯甚至笑了笑,那是真正释然的笑容。
「而且,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我会写好遗书,也会安排好家里人……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您不需要犹豫,直接下令逮捕我,把我送上断头台。
「卢泰西亚的断头台很久没有喝过近卫军团长的血了,或许我的血,能让那些暴躁的民众稍微冷静一点。」
贝拉捂著嘴,哭浑身颤抖。
她从未想过,权力的道路是用这样的血肉铺成的。
李维那个魔鬼,他只负责画图纸,只负责搭建框架。
而真正去填坑的,真正去当垫脚石的,却是像卢卡斯这样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
「因为我是法兰克人。」
卢卡斯回答很简单。
「也因为,这是我最后能为这个国家做的事情了。
「殿下,时代变了。
「李维;图南说对,现在是工业的时代,是资本的时代,是总体战的时代。
「像我这种只会挥舞长剑、只会讲究骑士精神的旧军人,已经过时了……我的脑子跟不上那些复杂的算计,我的剑也挡不住铺天盖地的炮火。
「我属于那个旧的法兰克,那个已经死去的时代。
「既然注定要被淘汰,那不如在被淘汰之前,把自己燃烧干净,为您,为新时代,烧出一条路来。」
马车开始减速。
前方已经能看到太阳宫那巨大的轮廓,在夜色中像是一只年迈病入膏肓的巨兽。
卢卡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贝拉。
「擦擦吧,殿下。
「马上就要进宫了。
「从这一刻起,您就不再是那个需要人保护的公主了……您是未来的摄政王,是法兰克的掌舵人。
「不要让任何人看到您的软弱,尤其是国王陛下。
「也不要对我有任何愧疚,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贝拉接过手帕,用力地擦干了眼泪。
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部,让她的头脑瞬间清醒。
她看著卢卡斯。
这一刻,她眼中的那个单纯的武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有著深邃灵魂的殉道者。
她突然明白了李维为什么会选择卢卡斯作为合作对象。
那个奥斯特人早就看穿了卢卡斯的本质。
只有这种爱国爱到骨子里,甚至爱到愿意毁灭自己的人,才最容易被利用,也最可靠。
「我答应你。」
贝拉的声音不再颤抖,变冷酷而坚定。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步,我会亲手签发你的死刑令。」
卢卡斯欣慰地点了点头。
「感谢您的仁慈,殿下。」
「但是。」
贝拉话锋一转。
「只要我还能掌控局势,只要奥斯特人还在支持我们,我就绝不会让你死。
「既然你要当那把剑,那就给我好好地锋利下去,直到把所有的敌人都砍光为止!
「在那之前,我不许你断。」
卢卡斯愣了一下,随即低下了头。
「遵命,殿下。」
马车停稳了。
车门打开,寒风扑面而来。
贝拉整理了一下裙摆,昂起头,走下了马车。
她的步伐不再犹豫,她的眼神不再迷茫。
她踩著那冰冷的石板路,向著那座象征著权力的宫殿走去。
在她身后,卢卡斯按著剑柄,寸步不离。
计划已经开始了。
而执行者们,已经做好了献祭一切的准备。
无论前方是天堂还是地狱,法兰克王国都已经没有退路。
……
这是二月的一个令人头痛的早晨。
窗外的风雪似乎永远不会停歇,跟这个国家糟糕的局势一样。
菲利贝尔二世坐在他那张贴满了金箔办公椅上。
他面前的桌子上堆满了文件,每一份文件都像是一张催命符。
财政大臣送来的赤字报告,卢泰西亚警备司令送来的暴乱统计,还有外交部送来的关于各国对奥斯特帝国介入法兰克事务的抗议照会。
但他现在根本看不进去这些。
他的脑子里全是嗡嗡声,那是刚才查理王储留下的。
就在半个小时前,这位法兰克的王储,菲利贝尔二世的长子,像个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恶鬼一样闯进了这间书房。
菲利贝尔二世闭上眼睛,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试图把刚才那副画面从脑海里赶出去,但失败了。
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和馊味似乎还残留在空气里,那是查理身上的味道。
「父王!您不能签那个字!那是出卖灵魂的契约!」
查理当时跪在地毯上,那件粗糙的麻布长袍上渗著血迹,他就那样抓著菲利贝尔的裤脚,歇斯底里地嚎叫著。
「奥斯特人是魔鬼!那个李维;图南身上带著地狱的硫磺味!他是来毁灭法兰克的!您看看外面,看看那些冒烟的工厂,那是撒旦的祭坛!
「您必须下令!下令烧掉那些铁路!把那些奥斯特人赶出去!我们要忏悔!只有忏悔才能平息主的怒火!饥荒是天罚啊父王!」
菲利贝尔当时看著自己的儿子,心里只有一种感觉……
荒谬!
这就是法兰克以前的未来?
这就是他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向奥斯特人低头,不惜出卖国家利益也要保住的孩子之一?
一个疯子!
一个彻头彻尾的、被宗教狂热烧坏了脑子的疯子!
菲利贝尔二世并不信教,至少不像查理那么信。
作为国王,他很清楚教会是个什么东西。那不过是统治的工具,是用来安抚底层的麻醉剂。
可现在,这个麻醉剂把未来的国王给毒傻了。
当时菲利贝尔气浑身发抖,他甚至没有力气去反驳查理那些反智的言论。
他只是招了招手,让侍卫把这个疯疯癫癫的王储拖了出去。
被拖走的时候,查理还在喊著「天火」和「净化」。
「陛下,您该喝药了。」
老侍从长的声音打断了菲利贝尔的回忆。
菲利贝尔睁开眼,看著银盘子里那杯黑乎乎的药汁,厌恶地皱了皱眉。
那是宫廷医生开的安神药,据说能缓解他的偏头痛和失眠。
但他知道,治好他病的不是药,而是钱,是粮,是安全感。
他端起药杯,一饮而尽。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那个奥斯特人……那个李维;图南,现在的动向呢?」
菲利贝尔二世问道。
「回陛下,根据近卫骑士团的报告,他似乎和贝拉公主殿下,还有卢卡斯团长接触很频繁。」
老侍从长小心翼翼地回答。
「昨晚,贝拉公主还带著卢卡斯团长去了香榭公馆。」
「香榭公馆……」
菲利贝尔二世冷哼了一声。
那个地方现在已经是卢泰西亚的第二宫廷了。
法兰克的权贵们,那些平日里高喊著爱国的大臣和将军们,现在正排著队去拜访那个年轻的奥斯特少校。
因为那里有粮食,有钱,有那个该死的、却又诱人无比的婆罗多计划。
菲利贝尔对此感到屈辱,但他无能为力。
甚至连他自己,不也是那个年轻人的俘虏吗?
那天在御前会议上,当李维把那张婆罗多的地图拍在桌子上,当众人说出那句「天佑法兰克」的时候,菲利贝尔就知道,自己输了。
输很彻底。
那个年轻人看穿了他外强中干的本质,看穿了他对失去王位的恐惧。
粮食,那是李维套在他脖子上的绞索;
婆罗多计划,那是李维给他画的大饼。
他不不吃,不不钻。
「只要能保住王位……」
菲利贝尔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
「只要法兰克不乱,只要能度过这次危机……奥斯特人毕竟是外人,他们不可能永远控制这里!等拿到婆罗多的黄金,等军队重新吃饱饭,我还有机会……」
这是一种卑微的自我安慰。
但现在,连这个安慰都变岌岌可危。
因为查理。
那个疯子王储如果是这种状态,别说去执行婆罗多计划了,他只要一露面,只要在公众面前喊出那句烧掉工厂,法兰克的股市就会崩盘,那些刚刚被安抚下来的资本家就会立刻倒戈。
甚至李维……
那个精明的奥斯特人,会容忍一个疯子破坏他的投资吗?
绝对不会。
菲利贝尔太了解那种眼神了。
那天在会议上,李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头待宰的猪。
如果这头猪不听话,或者这头猪生了病,那个屠夫会毫不犹豫地换一头。
换谁?
小路易?
他其实早就有这个准备了。
只是路易才十岁,还是个孩子。
如果让路易正式成为王储,一旦他这个父亲有什么意外,那就意味著漫长的摄政期,意味著权柄旁落,意味著主少国疑。
到时候,法兰克就会变成各方势力撕咬的战场。
菲利贝尔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那幅描绘太阳王征战四方的油画。
画里的太阳王威风凛凛,脚下踩著敌人的尸体。
而他,菲利贝尔二世,却被自己的儿子气要吃安神药,低头去求外国人来帮忙。
「我是法兰克的罪人吗?」
他问自己。
可没人回答。
只有窗外的风声,像是在呜咽。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陛下,贝拉公主殿下求见。」
贝拉?
菲利贝尔愣了一下。
她来做什么?
但他随即松了一口气。
在这个乱糟糟的家庭里,贝拉是他唯一的慰藉了。
这个女儿聪明、懂事、识大体。
虽然这次也被卷进了和奥斯特人的谈判里,但菲利贝尔二世觉,贝拉替他分忧了。
毕竟,比起那个疯疯癫癫的查理,贝拉至少是个正常理智的王室成员。
而且,她马上就要嫁到撒丁王国去了。
想到这桩婚事,菲利贝尔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
这是一步好棋。
撒丁王国虽然不算强国,但它控制著南方的港口。
通过联姻,法兰克可以获一个稳定的南方盟友,甚至可以利用撒丁的商船队来辅助那个婆罗多计划。
而且,把贝拉嫁出去,也能让她远离卢泰西亚这个是非之地。
这是作为一个父亲,最后能为女儿做的一点保护了。
「让她进来吧。」
菲利贝尔坐直了身体,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威严的国王,而不是一个疲惫的老人。
大门打开。
贝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紫色的长裙,没有戴太多的首饰,头发梳一丝不苟。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菲利贝尔二世觉今天的女儿看起来有些不一样。
以前的贝拉,虽然聪明,但眼神里总带著一种身为公主的端庄与柔弱。
在面对他这个父王的时候,总是带著几分撒娇和顺从。
但今天,她走进来的步伐很稳,稳像个去谈判的使节。
她的身后跟著卢卡斯。
那位近卫骑士团的团长依旧面无表情,没有像往常一样进来行礼,而是反手关上了房门,然后站在了门边阴影里。
这个举动让菲利贝尔心里微微跳了一下。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蔓延开来。
「父王。」
贝拉走到书桌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宫廷礼。
「这么早就来打扰您,我很抱歉。」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没事,贝拉。」
菲利贝尔挤出一丝慈祥的笑容。
「是不是为了婚纱的事?我听礼宾司说,撒丁那边送来的样衣你不满意?没关系,不喜欢就换,让裁缝重新做……你是法兰克的长公主,出嫁必须体体面面……」
「父王,我不是来谈婚纱的。」
贝拉打断了他。
菲利贝尔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看著女儿,发现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关于待嫁新娘的羞涩或者期待,只有一种冷冰冰的理智。
「那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那桩婚事。」
贝拉抬起头,直视著父亲的眼睛。
「我想请求您,取消我和撒丁王储的婚约。」
「胡闹!」
菲利贝尔下意识地拍了一下桌子。
「你在说什么疯话!正式订婚日都定下来了,国书都换了,撒丁那边的使团下周就要到了!这个时候取消?你是想让法兰克在外交上变成笑柄吗?你是想让撒丁王国彻底倒向奥斯特或者阿尔比恩吗?」
他有些生气了。
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已经够烦了,没想到连最懂事的女儿也来给他添乱。
「贝拉,我知道你可能有点恐婚,或者对那个撒丁王储不了解……但我看过他的资料,是个老实人,喜欢收藏古董,性格温和!你嫁过去不会吃亏的!而且这是为了国家……」
「正是为了国家,父王。」
贝拉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打断了菲利贝尔的训斥。
「正是为了法兰克,我不能嫁。」
「你……」
「父王,您看看现在的局势。」
贝拉向前走了一步,她的气势竟然逼菲利贝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
「国内饥荒,暴乱不断!奥斯特人虎视眈眈,那个李维;图南用粮食和婆罗多计划绑架了我们!
「在这个时候,王室需要人!需要能够稳定局面、能够和各方势力周旋的人!
「您看看您的身边……查理哥哥疯了!他刚才是不是又来找您闹了?他是不是说要烧掉工厂?
「小路易还不到十岁,他懂什么?他连财政赤字是指什么都不明白!
「如果您把我嫁出去了,嫁到那个偏远的撒丁岛去……那这里怎么办?卢泰西亚怎么办?
「当奥斯特人步步紧逼的时候,当那些贪婪的贵族想要瓜分利益的时候,当查理哥哥发疯想要毁灭一切的时候……
「谁来帮您?」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环重锤一般砸在菲利贝尔的心口。
他张著嘴,却说不出话来。
因为贝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心里最深的恐惧。
是啊……
谁来帮他?
查理是指望不上了,路易还小。
如果贝拉走了,他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独自面对那群豺狼虎豹。
但是……
「可是……那是国策……」
菲利贝尔的声音弱了下来,变有些干涩。
「我们不能失信于人……而且,如果你不嫁,奥斯特人那边……」
「奥斯特人那边,我已经谈好了。」
贝拉淡淡地说道。
这一句话,让菲利贝尔猛地抬起头,眼神瞬间变锐利起来。
谈好了?
什么叫谈好了?
「你去见了李维;图南?」
「是的,父王。昨晚刚见。」
贝拉没有任何隐瞒,甚至可以说是坦荡让人心惊。
「我和图南阁下进行了一次深入的交流。关于婆罗多计划,关于法兰克的未来,也关于王室的稳定。」
贝拉顿了顿,观察著父亲的表情。
「图南阁下认为,相比于一个远嫁撒丁的王后,法兰克现在更需要一位能够留在卢泰西亚,能够协助国王陛下处理政务,能够理解工业文明,并且能够保证两国合作顺利进行的公主。」
轰!
菲利贝尔二世觉脑子里炸开了一道惊雷。
公主?
然而他听到的是另外一个词——
「摄政!」
这个词太重了。
重让他喘不过气来。
只有当国王年幼或者无能的时候,才会出现摄政。
而现在,他还在位,查理虽然疯了但名义上还是王储。
贝拉想要摄政?
这意味著什么?
这意味著权力的转移!
菲利贝尔看著眼前的女儿,突然觉无比陌生。
这还是那个只会弹琴、在他膝下撒娇的贝拉吗?
她的眼神里那种冷静,那种对权力的渴望,那种毫无畏惧的姿态……
像极了一个人。
像极了那个把他逼到墙角的李维;图南。
「是你……还是他?」
菲利贝尔的声音在颤抖。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那个奥斯特人的意思?」
「这重要吗,父王?」
贝拉反问。
「重要的是,这是唯一的出路。
「奥斯特人不喜欢查理哥哥,因为他反对工业化。如果查理哥哥继续闹下去,李维;图南会怎么做?您应该比我更清楚……他会换人,甚至会让法兰克改朝换代。
「而我,是他们可以接受的人选。
「我有王室血统,我有您的信任,我也愿意配合他们的计划。
「只要我留下来,辅佐您跟路易,我们就能稳住奥斯特人,能保住路易的未来,也能保住……您的王位。」
贝拉走到了书桌边,直视著菲利贝尔那双浑浊的眼睛。
「父王,您老了。
「您斗不过那些人的。
「您需要我。
「我也需要权力来保护这个家。」
菲利贝尔死死地盯著贝拉。
他想发火,想斥责这是大逆不道,想叫卫兵把这个野心勃勃的女儿抓起来。
但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到了站在门口阴影里的卢卡斯。
那位近卫骑士团长一直没有说话,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过。
但他站在那里,就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近卫骑士,倒戈了。
倒向了贝拉。
或者说,倒向了贝拉背后的奥斯特人。
一股深深的寒意窜了上来,瞬间冻结了菲利贝尔二世的全身。
这是一场政变。
一场没有硝烟,没有流血,甚至没有拔剑的宫廷政变。
他的女儿,联合了他的卫队长,拿著奥斯特人的鸡毛令箭,来逼宫了。
而且,理由还是那么的冠冕堂皇……
为了国家!
为了王室!
菲利贝尔二世突然想笑。
多可笑啊。
他防备了那么久的革命党,防备了那么久的奥斯特军队,防备了那么久的贪婪贵族和资本家。
最后,把刀架在他脖子上的,竟然是他最疼爱的女儿。
而且这把刀,还是软的,是用为了他好的名义包装起来的。
他看著贝拉,看著那张年轻美丽却又变冷酷的脸庞。
他想起了查理刚才的样子。
一个疯子,一个野心家。
这就是他的孩子们。
这就是法兰克的未来。
「贝拉……」
菲利贝尔二世的声音像是瞬间老了十岁。
他瘫软在椅子上,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威严。
他看著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儿,问出了那个此刻在他心里盘旋的最可怕的问题。
「你刚才想说的,应该是……摄政吧?」
菲利贝尔二世死死地盯著贝拉。
「那么,如果有了摄政公主……还需要国王吗?」
贝拉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著父亲,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那是最后一丝不忍,但转瞬即逝。
「国王当然需要,父王。」
贝拉轻声说道。
「法兰克需要一位象征著统一和传统的君主,需要一位在文件上签字、在庆典上挥手的慈祥父亲。
「至于那些肮脏的、累人的、需要和魔鬼打交道的具体事务……
「就交给女儿来替您分担吧。」
她伸出手,轻轻覆盖在菲利贝尔那只颤抖的手上。
那只手很凉,像是一块冰。
「您该休息了,父王。
「剩下的事情,交给我。」
菲利贝尔二世看著被女儿按住的手。
被温柔地禁锢了……
他突然明白,从这一刻起,他也好,查理也好,都已经是过去了。
「贝拉……」
菲利贝尔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著她,问出了最后一句话。
「你什么意思?」
贝拉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好像过于强势了。
她是来谈婚约的,跟留在国内的,但好像让自己的父亲理解成了直接发起政变了……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38809/38809285/36064719.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