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五十二章 换个思路劝说孙思邈
孙思邈瞅着江阳,又看了看院门口李诗诗离去的方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人家姑娘好歹是遇了险,你这态度……”
“孙老。”江阳打断他,语气不重,但很干脆,“山东士族派来的,给我上美人计呢。”
他耸了耸肩,把手里处理到一半的药材放回竹匾上。
“这艳福我可享受不起。”
孙思邈摇了摇头,叹了口长气。
“我就说官场全是勾心斗角。一个姑娘都能拿来当棋子使,老夫这辈子玩不转这些东西。”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刚才被江阳逗乐的轻松劲儿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厌倦。
他想起自己在北周当官那几年,身边到处都是这种阴谋诡计,防不胜防,什么手段都往人身上招呼。
他一个治病救人的大夫,整天得琢磨谁在背后给他下套,那种日子过得人喘不上气。
所以他跑了。
跑到这深山老林里,一躲就是几十年。
江阳看出他的心思,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掌心上采铁皮石斛时蹭破的皮还隐隐作痛。
“孙老,术业有专攻。”
他转过身来,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您到长安去,不用跟这帮人打交道。正好太学刚修建完,我立马向陛下申请,把太学改成医学院。”
“您老就安安心心地教书,研究您的医术,那帮搞政治的蛇虫鼠蚁,有我和陛下挡着,绝不会有人打扰您的清静。”
孙思邈没接话,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低着头盯着地面。
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江阳看着他这副样子,知道老头子心里的那道坎还没迈过去,对官场的恐惧和失望积攒了几十年,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解的。
得换个路子。
江阳重新坐下来,身体往前倾了倾,双手十指交叉撑在膝盖上,声音放低了。
“孙老,我问您个事儿。”
“嗯?”
“您炮制药材的手艺,天下第一,没人敢争第二。但我一直有个疑问。”
江阳顿了一下,目光直直地对上孙思邈的眼睛。
“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药材经过炮制之后,就能长时间保留药性?”
孙思邈抬起头来。
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准确地说,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所有人来找他学炮制,问的都是“怎么做”,从来没有人问过“为什么”。
“前人这么做,我便也照着这么做了。”孙思邈实话实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他确实不知道。
阴干,文火慢烘,研磨成粉,这套流程是祖师爷传下来的,他只是在前人基础上做了些改良。
至于为什么这么做有效,他没琢磨过。
江阳又抛了一句。
“还有,为什么金银花、黄连、银翘,这三样东西风马牛不相及,可它们都能清热解火?”
孙思邈的眉头拧了起来。
是啊,为什么?
金银花是忍冬科的藤本植物,黄连是毛茛科的根茎类药材,银翘是败酱科的草本。
三样东西从外形到味道没有一点相似之处,可入了药,都能清热。
他行医六十多年,开过的方子上万张,金银花黄连银翘用了不知道多少回,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我的推测是……”
江阳竖起一根手指,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或许这些药材里面蕴含着同一种成分。真正起作用的,就只有这一种成分。”
“如果能把这种成分单独提炼出来,那么药效是不是会更强呢?”
“还有啊,为什么人长时间不吃盐,就会浑身乏力、两腿发软,走路都走不稳?”
“为什么长时间不吃果蔬,牙龈就开始出血,精神恍惚?”
“巴豆为什么吃下去会让人腹泻不止?它到底是刺激了肠道里的什么东西?”
“麻沸散为什么能让人失去知觉?它是麻痹了什么?经络?血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孙思邈的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行医六十余载,走遍天下,什么疑难杂症都见过,什么刁钻问题都被问过。
但眼前这个年轻人丢出来的这些问题,没有一个是关于怎么治的,全是关于为什么的。
他一个都答不上来。
孙思邈整个人坐在那里,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动,又从震动慢慢沉淀成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情绪,羞愧。
他八十三岁了,被天下人尊为药王,各地官员和百姓提起他的名字都要竖大拇指。
可他连药材为什么有效都说不清楚。
只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
他这一辈子行医治病救人,全是建立在前人这么做,我也这么做的基础上。
如果前人错了呢?
有更好的法子呢?
他不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想过去问为什么。
孙思邈的呼吸急促了起来。
江阳看着他的反应,没有催他,也没有再追问,只是往椅背上一靠,等着。
院子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蓉蓉和孙行在外面追蚂蚱的笑声都传了进来,又远远地飘走了。
孙思邈开口了,声音发涩,“不明白原理,又怎么能推动医学实现质的突破呢?”
江阳点了点头。
“现在的医学,其实有着巨大的进步空间,您老的水平已经是当世巅峰了,可您回头想想。”
“您这辈子有多少次是凭经验在治病?有多少次连您自己都不确定为什么这个方子有效?”
“而要研究这些为什么,得投入巨大的财力物力。”
江阳摊开双手,“药材要采集、要分类、要反复做实验,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十次。”
“这些事靠您一个人在深山里做,做到下辈子都做不完。”
“只有朝廷,才有能力支持您做这种研究。”
孙思邈沉默着,目光落在桌上那些处理好的铁皮石斛上面。
江阳看着他的表情,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光说不练假把式,这老头子信奉的是眼见为实。
得让他亲眼看到。
“孙老,您家有地榆没有?”
孙思邈从思绪里回过神来,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起身从屋里搬出一个木箱子,从里面翻出一把晒干的地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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