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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谁在骨塔里点灯


空气里飘着一股发酵的焦糊味。

那人身上的白袍极宽,袖口直接拖在泥浆里,吸饱了黑红黏液,沉甸甸地往下垂。

头上的高冠足有两尺,光秃秃的没有半点花纹,直愣愣竖着。

最扎眼的,是那张脸。

没眉毛,没睫毛。

眼眶和鼻梁的位置平平整整,贴着一层烫熟的湿猪皮,紧紧绷在椭圆的颅骨上。

嘴唇的地方,只留了一道细浅的缝。

而正当中的额头上,焦黑地烙着一个字。

缺了左半边的偏旁,只剩下右半边。

笔画边缘皮肉外翻,明显是拿烧红的粗铁硬生生按上去的。

那是个“秦”字。

林萧脚步没停,手腕微偏,人皇剑斜垂在侧。

剑脊上的金线很细,在发霉的地气里微微发红。

“秦部长的旧铜章。”

林萧脑海中浮现出监测室里崩裂的残片。

碎铜片上残存的半边印记,边缘咬合的锯齿豁口,几乎能严丝合缝地嵌进面前这具躯壳的额头。

白袍人右手握着的巨型毛笔顿在半空。

稠厚的金漆啪嗒掉落,落进泥浆,化开一圈淡黄色的油斑。

“凡人走到这里,坏了规矩。”

声音是从白袍人的胸膛骨缝里闷出来的。

没有活人换气的声响,透着磨损铁片般的死板硬冷。

林萧没接茬。

孙悟空把铁棒往肩上一架,斜眼睨着白袍人,脚尖随意踢开一颗碎头骨:

“装神弄鬼的腌臜玩意儿,脸都没长全,也配跟俺老孙谈规矩?”

白袍人手腕轻轻一晃。

地窟里分明无风,那管巨笔却在空中拖出一道浓稠的金芒。

笔画在半空定格,结成一个巨大的方块。

那不是凡间的字,是天界王庭专门用来圈禁罪囚的“界”。

哗啦——!

下方数百口青铜巨池同时翻腾起来。

暗红色的泥浆咕嘟咕嘟泛起人头大的水泡,水泡接连炸开,喷出一股股夹杂着烂头发的恶臭。

啪。

一只灰白的手从池沿猛地抠了上来。

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密密麻麻的一片!

几千具泥塑躯壳从池底往外翻爬。

它们的骨架全是中空的,爬动时发出竹筒互相碰撞的脆响。

黏稠的烂泥糊在它们没有五官的面皮上,顺着胸膛滑落,露出胸口整整齐齐的深凹槽。

那些凹槽里空空如也,连个编号都懒得刻。

“拦路的薪柴。”

林萧眼神微冷。

这些根本算不上战偶,纯粹是用死人怨气混着骨粉压出来的消耗品。

天界养着这批东西,就是为了在大军撤退时,塞进地脉当填坑的肉塞子。

白袍人手中巨笔向前凌空一点。

几千具泥偶突然齐齐扒开胸膛的凹槽,喉咙里爆发出刺耳的嘶鸣。

刺耳的声浪混着糙石磨铁皮的尖响,刮得人耳膜生疼。

可它们既没扑向孙悟空,也没冲向林萧,而是挤挤挨挨地撞在一块儿,用灰白的烂泥手死死抓扯、糊连。

眨眼的工夫,一道宽达百丈、厚逾三尺的泥墙横在地窟正中。

泥墙表面,全是挣扎的烂肢和张合的死白面皮。

它们在用自己的身子筑墙,把通往地窟深处骨台的路封得严严实实。

孙悟空啐了一口,膀子一晃,掌中金箍棒带起风雷之势就要横扫过去。

“猴哥,等等。”

林萧横剑拦了半寸。

孙悟空眉头倒竖:“作甚?一棒子砸烂的事,耽误喘气!”

“这些泥偶体内,拴着残魂。”

林萧的视线穿透泥层。

全知之眼下,反馈的信息极为扎眼。

泥浆最深处,密密麻麻缠绕着极细的丝线,每一根都连着穹顶垂落的勾天索。

“一棍砸烂,底下的魂全得散。王庭主档巴不得咱们替他们抹账灭口。”

苏妲己在后侧掩唇轻笑,朱红裙摆微晃,身子娇怯怯地贴近林萧肩头,却极有分寸地悬在毫厘之外。

“大王说得极是呢。砸烂了多埋汰呀,溅上脏水,妾身可舍不得大王脏了袍角。”

话音未落,她眼底那抹慵懒瞬间退得干干净净。

九条雪白的狐尾没有化作凌厉骨刃,而是软缎般舒展荡开。

尾尖腾起一缕缕粉莹莹的火苗,悄无声息地飘向泥墙。

这火不烧皮肉,专顺着泥偶纠缠的骨缝往里钻。

嗤嗤的轻响不绝于耳。

半空中操控泥偶的阴毒丝线被粉火一舔,立时寸寸化作灰烬。

失去了牵引,泥偶瞬间像卸了骨头,大片大片从墙体上滑落软塌。

同一时刻,嫦娥玉指微拨。

十二枚太阴玄针破空而至,精准扎进泥墙的几处暗窍受力点。

极寒的冰霜顺着针尾疯长,灰白的泥浆还没来得及重新聚合,就被整齐地冻成了森白脆冰。

林萧提剑上前。

胸口那道蛰伏已久的灰痕猛烈抽搐了一下。

没有痛意,而是一股近乎灼烫的剧烈拉扯。

嗡——

人皇剑爆发出低沉剑鸣。

剑脊上的细金线瞬间化作通红的烙铁,将他的掌纹与铜质剑柄死死熔铸在一起。

白骨高台上的白袍人猛地仰头。

那张光滑的面皮上,残缺的“秦”字蓦地透出一抹暗红焦光。

轰!

两股气机在半空悍然相撞,冻结的泥墙正中被硬生生撕开一道两尺宽的裂口。

白袍人握笔的手臂剧烈震颤,指骨发出错位的脆响,大笔不受控地偏开三分,浓金墨汁甩在白骨台阶上,滋滋冒起刺鼻的青烟。

“你身上没有王庭的狗味。”

林萧穿过碎冰裂隙,鞋底踏在寒霜上,嗓音平直,在空荡的穹顶下层层荡开:

“额头上的字,谁给你烙的?”

白袍人身形钉在原地,可握着笔杆的手指已被巨大的力道压得皮肉绽裂。

他胸腔里的声音终于变了,机械死板的腔调剥落,露出一道撕裂般的嘶哑:

“……侧门……未……封……”

杂音仅仅漏出了半个刹那。

下一秒,白袍人头顶两尺长的高冠咔嚓崩开一道裂痕!

金白色的天界阵纹从他脖颈皮肉下骤然勒紧,化作烧红的死箍,生生掐灭了他喉咙里的声息。

哗啦!

白袍人猛然倒翻而出,宽大的袍服在幽暗中展开,眨眼倒挂进穹顶最深沉的阴影里。

“闯入者,登入第七号废料册。”

死气沉沉的机械音重新占领了那具躯壳。

他的轮廓在黑雾里飞速瓦解,只留下一道飘忽阴森的余音回荡在骨台上方:

“骨塔落锁……谁也别想回去……”

黑雾溃散。

前路只剩下一座空落落的白骨高台。

还有高台后方那座向着地心深处倒悬生长的巨型白骨尖塔。

林萧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被发烫的人皇剑烙得通红。

可胸口那道死死纠缠的灰痕,跳动的节奏却头一次平缓了下来。

没有暴戾,没有杀机。

那是一声隔着万重深渊的微弱共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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