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
睨睨是死过几次的人了，即使是脱胎换骨，也换到了连自己都陌生的地步，不过也存了底子在那里，无论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只能用一个词形容，那就是明亮。
或许她不够美，不够艳，不够风情万种，也不足以叫人眼前一亮的绝色，那明亮却照着人心的，不光是照着男人的心，也同样照着女人的人，她的美从来就是真实的，绝不口是心非，总是坦坦白白的把底兜出来，看起来叫人舒服。
看着她，景兰亭总觉得有些欢喜，又有些伤感，总觉得可惜了，这样的明亮灵动，迟早是要被白白辜负的，因而，连警觉也是留着一半，不肯花力气去深究。
睨睨倒是不晓得他的独特心思，依旧坦白地，追问道：“我妹妹有哪里不好，你居然就让她这么伤心的下了山。”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景兰亭微笑，果然是睨睨的作风，纵然自己已千疮百孔，还要为别人争口气的，总是眼里揉不进别人的沙子。
“你很希望我娶荆儿吗？”他早把仆人打发得一个不见，此时也再懒得叫人取杯子，便在睨睨手上又倒了酒，自己接过来喝了，“我若收了她，你会不会觉得尴尬。”
“倒也是，我和你之间的关系，虽然并没有什么，可总是有些尴尬的。”她惆怅起来，像是对了满目盘根错节的人际关系，高弦易断，她却是不知道收手，所以总碰得头破血流，无法挽回的地步。
见她如此，景兰亭不由怜惜起来，同样是女人，睨睨是姹紫嫣红里的一点白，万乐同奏里的一支筚篥，注定是孤影难追的冷静，却有本事叫他看遍□□依然为之心动，对她的另眼相待，是知根知底的怜香惜玉，喜极而悲的那滴眼泪，总是揣在心尖上放不下来。
“你喜欢段立明，是不是？”难得的，他放下含蓄的手段，说几句真实的话，因为睨睨不是其他女人，不会拐弯抹角自欺欺人。
果然，她想也不想，苦笑道，“是。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景兰亭不答，叹道，“他本不肯来庄南县，是我求伯父把他硬拉来的，否则你们就不会见面，如果没有他，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抗拒我。”
到了这个时候，他居然还有这种心思，睨睨不由笑，“你错了，我这个人最是黑白分明，从来不肯妥协委屈的，我只是不喜欢你，和别人再无关系。”
景兰亭被她说得胸痛，皱眉道，“我哪里不好了，值得你这么凶神恶煞似的避之不及？”每当他说赌气话时就真有股天真的孩子气在里头，越发显得眉目清秀赤子昭昭，睨睨看了他一眼，“我这次生病，虽然身子弱心里却是明白的，以前的事情反复想了许多，居然看出其他的意思来了，原来人是不能看表面的，譬如段立明，譬如你，从表面看，他心思深沉为人冷酷，却未必真的是胸怀城府，而你，虽然为人处事很随便，可一步一步，总藏了心机在里头，非要隔着时间将前因后果联系在一起才能看得出来。”
“哦？”他眉毛一挑，“你这算什么话？”
“那个晚上在湖边，你一眼就看出我是想要你的钥匙，我一直觉得是自己不会隐瞒，轻而易举就能叫人看出心思，其实，云娘早就把蔡夫人的计划告诉你了吧。”
“哼。”
“其实她的心思我也能猜出几分，本来，和蔡夫人合作的只有她一个，可是在岷山时，蔡夫人又遇到我，晓得我和你之间的联系，她劝我一齐加入进来，云娘便已成了陪衬，她是个心高气傲的人，哪肯受这种委屈，又觉得蔡夫人出价实在低了，以她这样的美人，实在不该这么贱卖的。于是一进荻花洲，她便找上了你，和你做了一笔交易，她把蔡夫人的计划和盘托出，你讨她为妾给她一个后半身的依靠，大家两全齐美皆大欢喜，也算是件好事了。”
景兰亭听她娓娓道来，脸上倒没半点怒气，果然是真的想通了明白了，倒有些口拙起来，毕竟是自己设下机关弄出来的圈套，嘴上是说不响的。
睨睨笑，“你看，她多么聪明，知道乘着年轻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景家的妾虽然名份低了些，却是实实在在的好处，总比跟了一个坏脾气的老妇在江湖上讨生活强吧。”
“你心里很气我，是不是？”景兰亭关心的却是这个，“我也没料到蔡夫人这么想不通，计划失败后竟然投了湖，心里也是很难过的。”
“不，你不难过的，她死了，对你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睨睨温和地道，“她刚死时，我也怀疑过，怎么这么突然就出了事？莫不是有人动了手脚做出来的假相，不过事后想想，她的脾气就该是这样的，你不用亲自动手，只消绝了她的希望，就比杀她还痛苦了。”
睨睨的平和倒不是装出来的，自蔡夫死后，她从来没有这样的凄凉和孤独，蓦然间世界万事都沉淀下来，逼得她去想，去冷静。原来以往都是她行事太暴烈，那样可笑的匹夫之勇，微不足道的愤怒之力，怎么敌得过消肌蚀骨的世事？倔强到了底，怕是终也逃不过和蔡夫人一样的结局吧？她慢慢垂了头，原来真的有命运之手，人的力量，实在太卑微柔弱。
景兰亭瞧着她的样子倒有些内疚起来，柔声道，“你别再多想了，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有什么事我能帮你的？”
他还想着补偿她，睨睨听明白了，笑，“这是真心话吗？”
“当然。”景兰亭也笑，“除非你要的是我这条命。”
“不，我不要你的命，蔡夫人其实是死在自己手里，不过她素来行为乖张，违背常理，总逃不了这个命的——就像我一样。”说着说着似乎快潸然泪下，景兰亭心中不忍，想上去拍拍她肩头，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身子发麻，一根手指头也动不了。
“你竟然对我下药？”他猛吃一惊。
“是，我也会下药，也会骗人，景公子你一直太大意了。”睨睨走到他面前，伸手抚摸他的脸，“你方才不是说要帮我吗？我已经和以前不一样了，这次你的好意我一定会承情。”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44/44716/2476537.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