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猜忌
关羽抚须笑道：“这是阿斗的一片赤诚之心，孔明何必执意推脱？”
“对对对！”张飞嗓门洪亮，“孔明你就别扭捏了！”
“丞相功盖朝野，足堪太师之位。”
“丞相德隆望重，众心所向。”
马超、赵云也纷纷出言劝进。
“不可，不可……”诸葛亮仍执意推辞，神色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刘禅摊开双手，叹道：“先生若执意不受，岂不是让朕左右为难？您是此战首功，您若拒不受赏，其余人又怎好意思接旨？”
“倘若人人推让，朕岂不成了赏罚不明、是非不分之人？”
“这……”诸葛亮闻言，眉头微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功劳最大却坚辞不受，那前后左右四镇大将军、一众杂号将军，哪还有脸领封？
最后若全都拒受，岂非显得此战徒劳无功？
外人知晓内情的，只道丞相清廉自守；不知情的，怕要误以为汉军打了败仗。
“那也不行！”诸葛亮竟略带几分执拗，“董卓曾任太师，臣不愿沾此名号。”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面面相觑。
理由虽有些牵强，却也算站得住脚。
“呃……”刘禅稍一怔神，随即大手一挥，“改！改授太傅！就这么定了！”
既然太师不愿担，那就换作太傅，两者位阶相当，礼遇不减。
“先生，这回您总不能再推了吧？”刘禅含笑提醒，“否则满朝同僚，可都要被您架在火上烤了。”
“唉……”诸葛亮苦笑一声，深深一揖，“谢陛下厚恩，臣诸葛亮，谨遵圣命。”
大汉朝的士节风骨，向来不坠：先是关羽替儿子辞让军功，后有诸葛亮坚拒太师之衔。
可越是这般忠直之臣，刘禅越是要厚加褒奖，以彰其德。
“加授尚书令法正为录尚书事、同门下平章事。”
法正并未升任新职，刘禅一时也难寻更合适的名分，索性直接添授双重头衔，既总揽尚书省政务，又兼掌门下省事务。
“陛下……”法正略显迟疑，“这‘同门下平章事’，可是门下省主官之职？”
“正是。”刘禅微微颔首。
三省六部之制提出多年，但此前仅设尚书省与六部，中书、门下两省始终未立。今日，门下省终得正式建制。
“敢问陛下，门下省具体执掌何事？”法正虚心请教。
“门下省主司政令复核，尚书省专司政令施行。”刘禅答得清晰，“若门下省认定某项政令有失妥当，有权驳回。”
“换言之，未经门下审核通过的政令，尚书省不得执行，违者即为乱命。”
法正若有所悟，顺势追问：“那中书省，莫非便是颁行政令之机构？”
“嗯。”刘禅轻轻点头，“中书省的前身，可视为如今的丞相府。”
话一出口，群臣神色微动，彼此交换眼色。
众人心里都明白：若丞相府即中书省，则门下省便是专为制约中书而设，中书出令，门下审令，尚书行令。
今后诸葛亮若颁下政令，法正若在门下省环节不予通过，六部便无法落实。
一时间，殿内气氛悄然生变。
“原来这便是三省六部之制。”诸葛亮缓缓开口，“确比三公九卿更为周密，权责分明，各尽其职，责任亦一一可溯。”
他整衣肃容，拱手道：“臣恳请，将丞相府改为中书省。”
何谓高风亮节？纵知改制意在收束己权，只要于国有益，便毫不犹豫主动请命。
“先生误会了。”刘禅含笑摇头，“在您卸去丞相之职前，三公九卿体制照旧，丞相府亦不会更名。”
投桃报李。
门下省是为制衡中书而设；若丞相府改为中书省，诸葛亮便将直接受其约束。
可若不改，门下省便无从介入丞相府事务，毕竟丞相府统辖的是九卿，而非六部。
刘禅本无意限制诸葛亮，反欲使其终身执掌相权。
待到诸葛亮百年之后，再顺理成章裁撤丞相府，改建中书省。
说白了，法正这辈子都管不到诸葛亮头上，除非丞相绕过六部，直接向中书系统发令，法正才有权据理驳回；
倘若诸葛亮径直下令九卿，法正便无权过问。
作为历史上最杰出的贤臣能吏之一，刘禅要是真去掣肘诸葛亮，那才真是脑子进了水。
诸葛亮主动提出要改组丞相府，刘禅却当场婉拒。
两人本都出于为对方着想的本心，原本略带紧绷的氛围，顷刻间烟消云散。
君臣同心，满朝文武相视而笑，心领神会。
不过有人暗自摇头苦笑，这辈子是追不上了，更别提平起平坐、并肩而立。
感受到刘禅毫无保留的信任，诸葛亮心头一热，暖意直抵肺腑。
当丞相，最大的福气是什么？
当然是天子全然托付、毫不设防。
更大的福气又是什么？
是接连受刘备、刘禅两代君主始终如一的信任，从未有过半分猜忌。
刘备父子得遇诸葛亮，自然欣喜若狂；可诸葛亮能碰上这样一对明主，又何尝不是三生有幸？
“陛下，臣仍以为，将丞相府升格为中书省更为妥当。”诸葛亮语气恳切，“如此更利于政令畅通、国事高效。”
“朕明白你的用意。”刘禅含笑回应，“但那样反而会捆住先生的手脚。您只管放手施为，您极可能就是大汉最后一位丞相了，这千载难逢的时机，万不可辜负，定要干出一番实实在在的功业来！”
三省六部制一旦落地，丞相一职便不复存在。
因为所谓“丞相之权”，本质上就是中书、门下、尚书三省职权的总和。
而大汉的丞相，权力之重堪称空前，通俗点说，几乎等同于副君。
待到丞相权柄一分为三，便由三省掌官分别执掌。
所以此后历朝历代，只有宰相之名，再无丞相之实。
“孔明啊，大过年的，你就别再推让啦！”张飞笑着起哄，“赶紧定下来，别耽误大伙儿喝酒！”
“哈哈哈，”诸葛亮摇着羽扇朗声大笑，“益德这些年还是这般爽利！那就依你，今晚不醉不归！”
“难得啊！”关羽抚须而笑，“连孔明都少有这般开怀，看来今日确是打心底高兴，这一顿酒，非喝个痛快不可！”
“仲父、叔父。”刘禅笑着插话，“今夜二位务必陪好丞相，让他尽兴畅饮！”
“包在俺身上！”张飞拍着胸口，咚咚作响，“今夜保准让孔明横着出宫！”
“哈哈哈，”
未央宫内笑声四起，元日大宴正式拉开帷幕。
众人刚领了新年封赏，又值岁首吉日，人人脸上都挂着喜色。
歌姬舞女翩然登殿献艺，文臣武将频频举杯、推杯换盏，席间热闹非凡。
玉阶之上，刘禅望着这欣欣向荣的景象，也禁不住一次次举杯，一一回应下方敬酒的群臣。
随后，西域三十六国使节络绎而至，纷纷呈上新年贺礼。
丝绸之路早已重开，马超镇守西凉威名远扬，商旅往来一路坦荡，无人敢加阻挠。
加上大汉四百年国威深入人心，在西域一带更是家喻户晓。
原先依附魏国的诸国，听说汉室重振山河，立刻调转风向，争先恐后向大汉表忠心。
毕竟替魏国效力才几年光景？
而效忠大汉，已足足三百载，人心所向，自然不言而喻。
待外邦朝贺完毕，轮到国内各藩属部落进献方物：羌、氐、蛮等部族纷纷献上耕牛、战马、羔羊、大象，还有各色宝石、玛瑙、珠玉……
对自家兄弟，刘禅毫不吝啬，正愁手头宽裕没处花、想借机提振民生呢，当即大手一挥，开库放钱，成筐成袋的直百钱流水般赏发下去。
接着他朗声道：“今年就算了，明年起，不许再献礼！”
各部首领面面相觑，一时摸不清头脑，生怕哪句话惹得皇帝不悦。
刘禅见状，又温言补充道：“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们若真拿自己当汉人，何必还跟朕讲这些虚礼？分明是心里还存着隔阂啊！”
“明年起，不准再跟朕见外，来长安，就等于回老家，哪有回自己家还要拎礼上门的道理？”
“陛下万岁！！！”各部首领心悦诚服，齐声高呼。
这时，一名小太监悄然入殿，来到师妃身旁，递上一封书信。
师妃展信细读，脸上顿时绽开惊喜之色。这一幕被刘禅看在眼里，不禁好奇问道：“怎么了？”
“陛下。”师妃眉眼生辉，“臣妾也为陛下备了一份贺礼，人刚到长安，恳请陛下恩准他们入殿觐见。”
“哦？准了。”刘禅微微扬眉，神色微动。
师妃转头看向黄皓，柔声道：“劳烦中贵人走一趟。”
不多时，黄皓折返殿前，立于金殿门口，高声宣道：
“宣交州刺史步骘、交趾太守士燮觐见！”
话音未落，上至刘禅，下至满朝文武，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
片刻之后，一行人稳步而入，为首二人，正是步骘与士燮。
“臣步骘（士燮）叩见大汉皇帝陛下！”
龙椅上的刘禅略一怔忡，随即起身离座，快步走下玉阶，亲自上前扶起二人。
“二位爱卿快快请起！”刘禅满面春风，“良辰吉日果然喜事连连！恰逢元日盛典，贵客临门，未央宫真是蓬荜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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