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渡河
襄阳城内。
送走关羽后,众人折返府衙。
“令君,您看此番魏军会不会趁势而动?”关平开口请教。
“难讲,关键还得看东吴那边的动静。”法正分析道,“若东吴像上次一样,主动放弃江陵,全力围攻大将军,魏军很可能按捺不住,伺机而动。”
“反之,若东吴仍舍不得江陵战局,只派少量兵力牵制大将军,魏军恐怕还会观望犹豫。”
“此外,其他战场的进展,也会左右魏军下一步的抉择。”
关平连连点头,轻叹一声:“也不知蜀中与关中战况如何。”
关中、汉中、蜀中三地唇齿相依,而荆州与之联络较疏。
无论是关中的军情,还是蜀中的消息,都无法直达襄阳。
前者须翻越秦岭,后者得穿越蜀道,先抵汉中,再沿沔水顺流而下,方能送达襄阳。
因此,成都传来的捷报也好,长安送来的捷音也罢,眼下都尚未抵达。
襄阳对另外两大战区的实情,依旧一无所知,难免心焦。
毕竟,一处是天子所在,一处是京师重地,两处安危,皆系天下大局。
正说着,廖化大步跨入厅中,甲叶铿锵。
“令君、少将军,北岸樊城魏军有异动!”
法正与关平神色一凛,不敢迟疑,立即起身,直奔襄阳城头。
襄、樊二城仅隔一条汉水,登高远眺,对岸情形一览无遗。
众人登上城楼,齐齐望向北岸。
只见魏军自樊城倾巢而出,阵势浩荡,人人肩扛小舟、竹筏,直扑汉水北岸。
看这架势,分明是要强行抢渡汉水,杀向南岸。
魏军人数达五万之众。关羽已率四万水师离城东进,襄阳城内仅余一万守军。汉军既无力出城阻截,唯有紧闭城门、凭坚据守,方为万全之策。
“魏军真敢渡河?”关平又惊又疑,“莫非不怕父亲回师夹击?”
“恐怕魏吴早已暗中通气。大将军既已启程,必是奔夏口而去,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数日,哪能说回就回?”
法正接着说道:“顺流而下,船行如飞;咱们纵然立刻遣快马追赶,也断无可能半途拦住大将军。魏军正是吃准了这点,才敢如此肆无忌惮。”
魏军渡河之后,汉军若想追报关羽,水路不通,只能走陆路飞骑传讯。
关羽乘船疾驰,信使策马狂奔,只要大将军不停舟靠岸,信使便永远追不上。襄阳这边,连发出警讯都来不及,更遑论请他折返。
众人屏息凝望:魏军先锋驾着轻舟短楫、木筏竹排,从容自北岸驶抵南岸,毫无阻碍。
“那是什么?铁链?”廖化眯起双眼,俯视水面。
“八成是。”关平轻轻点头,“怕是要搭浮桥。”
魏军先将铁索一端牢牢锚定于北岸石基,再由小船拖曳至南岸,另一头也深钉入土,稳稳固定。
一条条粗重铁索,横贯汉水,如巨蟒锁江。
果不其然,魏军随即在铁索上铺展厚木板,一座座浮桥拔水而起。五万大军列队而过,井然有序,毫不迟滞。
“糟了!”法正猛地暴喝一声。
关平与廖化愕然转头,满面不解。
“令君何故惊呼?”关平脱口问道,“魏军虽众,我军尚有一万,守城周旋,一时半刻未必撑不住。”
“错了!”法正急得猛拍大腿,手指直指城下,“铁索截江!铁索截江!大将军回不来了!”
二人急忙再看,这才发觉:魏军压根不止建桥,浮桥初成,他们竟又来回穿梭两岸,加设一道又一道横江铁索!
可想而知,纵使关羽挣脱东吴围堵,也再难逆流闯过密布的铁障;若东吴水师衔尾急追,再与魏军铁索遥相呼应,关羽部便会被死死卡在汉水当中,进退失据!
彼时,关羽无法返襄,东吴步步紧逼,岸上更有五万魏军虎视眈眈,四万汉家水师困于水上,动弹不得,岂非砧板鱼肉?
“令君可有破局之策?”关平声音发紧,额角青筋直跳。
大汉已然落入魏吴合谋的陷阱,局势若再恶化,关羽与四万将士,危在旦夕!
“眼下破局,唯有一途,从魏军身上着手。”法正沉声说道,“东吴十五万水军压境,我军兵力悬殊,根本无力与其正面周旋。”
别说击退东吴,襄阳这一万兵马,连出城迎战五万魏军都不敢,守城尚可勉力支撑,野战等于以卵击石。
可不出城,便拔不了汉水上的铁索;铁索不除,关羽就回不了襄阳。
顷刻之间,荆州战局陷入死结。
“快!”法正当即下令,“趁襄阳尚未被围,火速派出信使,将此间情势急报大将军、魏延将军!”
“请大将军相机决断;再恳请魏延将军酌情调兵,星夜驰援!”
如今,只盼江陵的魏延能分兵来援。若他肯拨数千精锐,加上襄阳一万守军,或可与城外魏军一搏。
胜则毁桥断索,救大将军于危局;败则满盘皆墨。
廖化应声而动,立刻点选健卒,备马出城,绝尘而去。
“可恨!可恨!”关平双拳紧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魏吴狼狈为奸,稍一疏忽,竟陷于此!”
“唉……”法正摇头叹道,“这是阳谋,明刀明枪,避无可避。”
一切肇始于江陵告急,魏延求援。
他为何告急?五万人硬扛十五万敌军,本就是极限之守,兵力悬殊,实属必然。
魏延守江陵,并非守不住,却架不住东吴日夜袭扰、疲兵之策,叫人不得安寝……
江陵吃紧,须襄阳分兵缓解,关羽便不得不亲赴夏口解围;他一走,襄阳空虚,魏军便顺势渡河,在汉水之上堂而皇之布下铁索天堑。
环环相扣,全是明牌。
自魏延点燃北斗灯那一刻起,今日之局,便已注定,魏吴双方,早有默契。
至此,荆州大局,正滑向对大汉愈发不利的深渊。
蜀中,江阳。
“臣叩见陛下。”
陈祗一见刘禅,立即伏地叩首,行大礼参拜。
“爱卿免礼。此番行事极为妥当,把寇封骗得晕头转向,功不可没。”刘禅颔首嘉许。
陈祗再拜,恭声道:“全赖陛下天威浩荡,臣不过略尽微劳,实不敢当陛下如此褒奖。”
黄皓在一旁暗暗咋舌:一个士大夫,怎会把奉承话说得如此自然熨帖?
刘禅久受阿谀,早已习以为常;陈祗这两句,倒也算不上出格。
毕竟伸手不打笑脸人,话虽谄媚,人却是有功之臣。
“爱卿谦逊了。”刘禅随和一笑,“朕素来赏罚分明。待此战事落定,像你这般干练之人,不该久留边郡。理当调回朝中,委以重任。”
“回头朕问问丞相与令君,九卿六部之中,可有合适职缺,择优补任。”
“臣叩谢陛下圣恩!”陈祗俯身再拜,语气诚挚,毫不敷衍。
江阳地处蜀中与南中交界,陈祗虽为太守,却一直盼着调入成都,做个京官。
“孟获带着南中兵马渡过泸水了?”刘禅立刻追问。
“回陛下,正是昨日。”陈祗答道,“车骑将军已率军衔尾追击,一刻未停。”
“不知绍先、伯约那边布置得怎样了。”刘禅轻声嘀咕。
“报,”
“启禀殿下,庲降都督命卑职前来禀报:一切部署完毕,只待敌至!”
刘禅听了,嘴角微扬,语气轻松:“走,再把孟获拿下一回!且看他这回还服不服?”
南中。
三万蛮兵重返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山林深处,仿佛鱼跃深潭、鹰返苍岭,浑身上下每一寸筋骨都松快下来,心也踏实了。
“还是南中自在啊!”孟获长舒一口气,“蜀地虽富庶,却不是咱们的根,更不是咱们能立足的地方。”
“可不是嘛。”沙摩柯点头附和,“大汉实在太强了。荆州那个魏延就够难缠,没想到张飞更狠。”
“常听刘封那厮夸什么‘五虎上将’,张飞必是其中之一。”孟获心头一紧,“这般猛将竟有五位,着实吓人!”
“好在咱们躲得进这南中山林,任他五虎如何骁勇,进了这地界,照样两眼一抹黑。”孟获得意一笑,又问:“汉军还在后头咬着不放?”
“没错。”沙摩柯咧嘴道:“怕是小皇帝被大王耍了一遭,气急了,非要讨个说法。”
“嘿!”孟获扬眉道:“那就让他们追呗!我看他们能撑到几时,咱们加紧赶路,越往里走,越安稳。”
沙摩柯自然没意见,更不会多嘴劝阻。
对蛮人来说,钻进南中密林,确实是最好的藏身之策。
外人一踏进来,七绕八拐准保迷路;不出意外,汉军再追一段,便只能知难而返。
蛮兵继续开拔,熟门熟路,越走越深。
南中某处,一道狭长峡谷。
霍弋枕着双臂,嘴里叼根青草,翘着二郎腿,懒洋洋躺在山坡背阴处。
“绍先。”姜维坐在一旁,开口问道:“先前探报说,南蛮已渡泸水,按脚程算,早该入南中腹地了,怎的至今还没影儿?”
“你挑的这地方靠不靠谱?万一蛮兵绕道而行,坏了陛下的计策,可就麻烦了。”
“放心,放心。”霍弋摆摆手,“他们铁定走这儿。”
“莫非此地是唯一通路?”姜维追问。
“那倒未必。”霍弋无奈笑笑,“南中哪有什么正经‘路’?人踩得多,就是路。蛮人回家的道儿,少说也有几十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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