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灵位
他素来勤读史籍,自然清楚“中祖昭武皇帝”四字分量几何,得知是刘禅亲定,他本就十分满意。
万没料到,连这都压不住朝堂上的杂音!
“仲父息怒,千万保重身子。”刘禅连忙上前扶住他手臂,“如今孩儿身边,就只剩您和叔父两位至亲长辈。您二位若有个闪失,那些人还不知怎么拿捏我呢。”
刘禅这话,本就是有意引燃关羽的怒火,再顺势铺陈。
让他真切明白:一旦他与张飞不在,自己孤立无援,必遭倾轧。
如此,关羽的心态,自然会慢慢向张飞靠拢,悄然转变。
更借这股怒意,替他把郁结已久的悲恸宣泄出来,总憋着,迟早伤身伤心。
“阿斗放心,今后哪个不知死活的敢再嚼舌根,仲父亲手剐了他!”关羽眼中寒光未散。
他忽然意识到,刘禅终究只是个未及冠的少年,离真正独当一面,还有好几年光景。眼下,真离不开长辈撑腰。
“有仲父这句话,孩儿心里就踏实了。”刘禅扶他重新坐下,轻叹一声,“其实也怪不得群臣。孩儿心里清楚,天下未一统,这庙号确有些高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不服,也在情理之中。”
“但孩儿想的,是替父皇完成未竟之业。”刘禅声音沉稳,“待大汉一统九州,谁还敢在这事上多一句嘴?”
“只要咱们灭魏平吴,父皇的灵位,就能稳稳立于太庙,紧挨着太祖与世祖,那时,谁也休想再置喙半句!”
“说得好!”关羽重重一颔首,“只许成功,不许失败!否则‘中祖昭武皇帝’这五个字,岂不成了千古笑柄?”
这话一点不假。刘禅选定这个庙号,就等于把整个蜀汉押上了赌桌,
赢了,大汉三兴,中祖昭武皇帝名至实归;
输了,国破家亡,“中祖昭武”四个字,只会被后人嗤笑为一场空谈。
史册记下,世人只道刘备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望着关羽眼中重新燃起的坚毅光芒,刘禅终于悄然松了口气。
为大哥正名,
有了这个念头锚定心神,关羽这边,算是真正稳住了。
替阿斗撑腰,为大哥正名,这会成为关羽活下去的支柱。
若不能亲眼见证大汉重归一统,关羽绝不肯闭眼离去。
帮关羽锚定心神之后,刘禅便放松下来,随意聊起些家常话。
正说着,黄皓从门外快步进来。
“有事?”刘禅转过头问。
“殿下,太妃请您过去一趟。”黄皓躬身回禀。
刘禅眉梢微拧,略带疑惑:“可说了什么事?”
“太妃没提,只说要当面见您。”
“那就走一趟吧,毕竟也是长辈。”关羽插了一句。
太妃,正是刘永、刘理的生母。
太后之位她够不上,只能称太妃。
“好。”刘禅顺势起身,拱手道:“仲父多保重,这几日好好调养。”
“阿斗放心,你也别太劳神。”
“孩儿记下了。”
他唤上关银屏,一同登车,返回皇城。
“太妃这时候找阿斗,图什么?”关银屏也纳闷。
“不清楚。”刘禅轻轻摇头,“等见了面再问。正好顺道把老二、老三就藩的事敲定,让她随两个儿子搬出宫去。”
刘备一生只娶过这一位夫人。让刘永、刘理外放封地,太妃随行照应,对这位先帝遗孀而言,已是眼下最妥帖的归宿。
回到皇宫,刘禅先请来孙尚香,再一道去见太妃。
此时天色已近黄昏,先帝尸骨未寒,刘禅便去见太妃。
知情者明白是正事相商;不知情的,难免议论纷纷。有孙尚香同行,流言便无从生根。
这节骨眼上,刘禅比谁都更谨慎。
“见过太妃,不知唤晚辈前来,所为何事?”
“见过殿下,还有……”太妃望向孙尚香,一时不知该如何称呼。
“有话直说,这儿又没外人,不必拘礼。”
孙尚香一身素裙,并未披麻戴孝。
她早拒了皇后册封,摆明不愿再与刘备牵扯半分;既如此,何须守丧?那身素白长裙,不过是念在死者为大,给足体面罢了。
“没别的事。今儿收拾先帝遗物,翻出一封写给殿下的信。”太妃边说,边将信递过来。
刘禅接住一看,封口赫然写着“吾儿亲启”四字。
这其实是刘备年前所写,那时他已病入膏肓,强撑着给刘禅留了封遗书。
可为了见嫡孙最后一面,他又硬拖了一阵,最终在太庙咽气,临终前竟忘了交代此事。
今日恰逢下葬,太妃整理遗物时,才偶然发现这封信。
刘禅挑开火漆封印,缓缓展开父亲的遗墨:
“见字如晤,吾儿安否?”
“为父自知命不久矣,故留书于汝。”
“五十不谓夭,今已六十余岁,复有何憾?”
“不悲己寿,唯念手足。”
“父殁之后,汝仲父、叔父必痛彻心扉,恐蹈桃园旧誓。汝务必稳住二人,万不可令惨事重演。”
刘备早料到自己身后,关张二人或有殉义之举,故在信中叮嘱刘禅务必劝住。
虽迟了些,但这封信终究没落空,刘禅已将两人稳稳拢住。
“公寿、奉孝幼失怙恃,长兄如父,望汝善加抚恤。”
随后,他又提起刘永、刘理,嘱托刘禅善待两位弟弟。
说来有趣,刘理表字“奉孝”,竟与郭嘉同名。
或许正是刘备有意为之,当年困于曹营,郭嘉屡次进言:“一日纵敌,数世之患”,力劝曹操尽早除掉刘备。
曹操未听,而郭嘉一语成真:刘备果然成了曹氏心头大患。
“为父毕生持守仁义,行事但求本心,自认德行无亏,然有两桩事,每每思之,愧疚难安。”
“其一,刘璋。同宗血脉,手足之亲。为父夺其基业,纵为汉室大计,却失个人信义,至今耿耿于怀。”
“倘若他日吾儿统摄天下,当封其为蜀王,再以推恩之策徐徐削之。”
“为父借蜀中立业,吾儿封其王爵,以偿旧债,彼此清白。”
刘璋还活着,眼下就在长安,日日跟着华佗调养身子。
刘备心里清楚,取益州这事,实在不够光明。但他非但没杀刘璋,还供其衣食无忧,刘璋的日子,过得比不少郡守还自在。
夺蜀一事,是他心底一根刺。信中特意嘱咐刘禅:将来若得天下,封刘璋为蜀王,权当还债。反正同姓刘,王爵合乎法度。
当然,刘备也替儿子打算周全,点明可用推恩令,慢慢削其封地,刘禅年纪尚轻,熬上几十年,蜀王怕是只剩个侯爵虚名,掀不起风浪。
“其二,孙氏。为父与其有名无实,误其青春,深以为歉。”
“昔年讨董,曾与孙文台袍泽同心。”
“后为联吴抗曹,不得已迎娶其女。五十新郎,十五新娘;白发苍颜,对映红妆。为父自诩清正,实不忍负故人之女。”
“汝与孙氏虽无养育之恩,却有母子之名,望汝尽心奉养。”
“我大汉太后多蓄面首,若孙氏亦效此例,切勿苛责。”
“呃……”刘禅脸上微僵,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孙尚香。
他读信时,孙尚香也凑近细看,这些话,她一个字都没漏。
只见她耳根泛红,又羞又恼,没想到刘备连她这点底细都抖了出来,还当着刘禅的面摊开了讲!
尤其末尾那句“允她养面首”,孙尚香气得指尖发颤,差点当场发作!
“死者为大……死者为大……我忍!”她咬紧牙关,“回头再骂你这个老不修……”
终究是先帝刚入土,姑奶奶顾着脸面,那句粗话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要是刘备还在世时说出这些话,女霸王怕是早就拔刀相向了。
刘禅咧了咧嘴,不敢招惹麻烦,低头继续读信。
“丞相夸你才识见长,进益显著,远超预期。”
“果真如此,我还有什么可挂念的!”
“好生努力,再接再厉!”
“坏事再小也不去做,善事再微也别忽略。”
“唯有德才兼备,方能使人信服。”
“你父资质平平,切莫效仿。”
“可多翻《汉书》《礼记》,闲暇时通览诸子百家及《六韬》《商君书》,皆有助开阔眼界、增长思辨。”
“不必挂怀。”
信到这里戛然而止,刘禅怔住,心头空落落的。
“父皇……孩儿记住了……”
他轻轻合拢信纸,仔仔细细收进怀里,动作小心得像捧着易碎的薄冰。
若说孙权那封信是鞭子,抽着人往前走;父亲这封遗墨,就是一盏灯,照着脚下的路。
“多谢太妃。”刘禅躬身一拜。
“殿下言重了,这本就是先帝托付给您的东西。”
“黄皓。”
“奴才在。”
刘禅沉声下令:“传诏,封公寿为鲁王,奉孝为梁王。”
“命宗正寺拟出封地与食邑清单,呈我审阅。”
“喏!”黄皓领命退下。
“谢殿下!谢殿下!”太妃拉着两个儿子就要跪下行礼。
刘禅本想上前扶一把,又觉不合身份,便坦然受了这一礼。
“太妃请起。我会在长安城内为您安排宅院,让二弟三弟同住一处。”他语气平和,“鲁、梁两地虽暂不在大汉疆域之内,但等他们成年之时,天下早已归一,您不必为此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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