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以物易物
“选在渭水之南啊……”刘禅微微点头，“也好。渭北已有五陵，再添一座，未免局促，离京也远；不如放在渭南，既不失体统，也让太宗皇帝不再孤寂。”
西汉行陵邑制，帝王陵墓皆环长安而建，每陵还设邑聚居。
渭北五陵，合称“五陵”，便是“五陵少年”的出处，因陵邑富庶，豪贵子弟云集，才有“争缠头”之盛况。
而渭南唯霸陵一座，冷清三百余载。如今让刘备陪侍文帝左右，倒也相宜。
“臣遵旨。殿下若无他嘱，臣告退。”
“去吧。”
谯周退下后，刘禅重又落座，凝视陈条上墨迹未干的“中祖昭武皇帝”六字，越看越觉妥帖。
庙号谥号，本为彰功纪德，不在辞藻华美，更非徒求声势煊赫。
“烈祖昭烈皇帝”这称号听着确实更显威势，但话说回来，翻遍史册，凡被追尊为“烈祖”“烈宗”“烈帝”的君主，无一不是偏安一隅的割据首领，从未有过统一天下的，分量几何，不言自明。
而“中祖昭武皇帝”这个庙号，却足以让刘备的神主牌位堂堂正正地立在高祖刘邦、光武帝刘秀之侧。
刘禅心里清楚，眼下给父亲加这么高的规格，多少有些名不副实；可只要将来自己完成天下一统，再正式追补，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洛……阳。
街巷空寂，一眼望去满目萧索。
自曹丕再度颁下禁令，洛阳乃至整个魏国的商贸活动，不可避免地再次急转直下。
大商户尚能撑住，家底厚实，经得起几番折腾；
可那些挑担摆摊的小本生意人，却顶不住了，上头政令朝令夕改，他们唯一的出路，只剩关门歇业。
这正是“一刀切”式施政的硬伤：看似雷厉风行、立竿见影，实则利刃挥下，不知多少人家就此倾尽所有、家破人亡。
掌权者越追求干脆利落，底层百姓的日子就越难熬得下去。
曹丕大概永远也不会知道，他随口一道旨意，会在民间掀起多大的血泪风暴。
“哒哒哒……”
一辆马车缓缓驶过清冷长街。司马懿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两侧门庭紧闭的铺面，脸色愈发沉郁，谁曾想，堂堂一国都城，竟衰败至此！
“仲达，你非拉我出来跑这一趟干啥？”陈群的声音传来，“我还在尚书台当值呢，可没你这般闲散。”
身为颍川陈氏嫡系，陈群出身魏国顶尖世家，又是曹丕早年结交的“四友”之一，如今稳坐尚书令高位。
论仕途顺遂，陈群远超司马懿。
倒不是才具不如，只因司马懿初任西线统兵时吃了败仗，起步便慢了一拍。
“你那茶叶哪儿弄来的？”司马懿开口问，“自己喝就算了，还匀出些送我？莫非是从黑市那儿采办的？”
“呃……”陈群含糊其辞，“你管它来路？给你喝就喝呗，至于刨这么细吗？”
“带我去瞧瞧。”司马懿语气不容推脱。
陈群略一迟疑，点头应下：“成，不过你可别在陛下跟前提起。”
“自然不会。”司马懿勉强扯了扯嘴角。
陈群吩咐车夫，绕着洛阳城兜了几圈，最后停在一栋深宅大院前。
“今日歇市，咱们走侧门进去。”他压低声音，神色透着几分隐秘。
两人很快来到侧门前，报上名号，顺利入内。
“长文来啦？咦？仲达可是稀客啊！”
“吴质？”司马懿愕然，“这地方竟是你开的？”
吴质，亦是曹丕“四友”之一。
“单凭我一人哪撑得起？我不过挂个名，背后牵线搭桥的，多着呢。”吴质轻描淡写。
“你什么身份？竟干这种营生？对得起陛下么？”司马懿面色骤变。
他万没想到，连天子近臣都已卷进这摊浑水。
“仲达这话就不中听了。”吴质眉头一皱，“难不成只有我走私？就算没我，大魏就断了这条道？”
“荒唐！若人人守法奉公，何来走私猖獗？”司马懿声音陡然拔高，“正因像你这样的人太多，才让黑市愈演愈烈，把大魏根基蛀得千疮百孔！”
“司马仲达！少在这装得一身正气，你自个儿不也踏进来了？”吴质火气也上来了。
“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陈群赶紧拦住。
“哼！我还有客人，二位请便！”吴质甩袖转身，径直离去。
“唉……”陈群无奈摇头，“仲达，你又何必较这个真？要不咱这就走？”
“不。”司马懿摇头，“我看这儿仍有买家上门，倒想亲眼看看他们怎么交易。”
“还能怎么交？拿钱呗。”陈群脱口而出。
“钱？”司马懿眉峰一蹙，“陛下早已下令停用所有钱币，魏国现行政策是物物交换，哪来的钱？”
继茶、油、锦三禁，再加直百钱禁令之后，曹丕见成效寥寥，盛怒之下又颁一道严令：
废止市面上一切货币，无论汉制直百钱，还是通行已久的五铢钱。
说到底，在直百钱问世之前，汉、魏、吴三国沿用的通用货币，始终是大汉官铸的五铢钱。
曹丕此举，是铁了心要抹去大汉货币印记，待魏国新钱铸成，再统一回收旧币、回炉重炼。
至于直百钱？魏廷既无力足额收兑，干脆睁只眼闭只眼，任其退出流通。
“仲达一看便知。”陈群懒得细说。
恰在此时，一位贵妇登门采购，挑了几匹蜀锦。
“振威将军，这些作价几何？”她选罢笑问。
“哎哟，”吴质连连摆手，笑容满面，“夫人莫提‘价’字，陛下有令，如今只兴以物易物。”
贵妇掩唇一笑：“妾身明白，便以此物与将军相换，如何？”
司马懿目光一凝，只见她掌心托着一枚黑漆直百钱。
“这样的铁片，一百枚，换一丈蜀锦。”吴质笑意不减。
“好说。”贵妇轻笑盈盈，“咱们这可是正经的以物易物呢。”
“那是自然。”
何谓钱？
可以是海贝，可以是金、银、铜，也可以是一张纸……甚至一块铁片。
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陛下说不准用钱，底下人便管它叫“铁片”。
百枚铁片换一丈蜀锦，不就是“以物易物”么？
侍女从腰间解下钱袋，双手递到吴质手中，交易即刻落定。
直百钱因面值高，一万钱仅百枚，小丫头拎着毫不费力；
若换成同等价值的一万枚五铢钱，怕得壮汉扛着才能进门。
不得不说，这直百钱，仿佛天生就为暗流交易而生，让走私和黑市买卖变得异常轻巧。
司马懿全程目睹，脸色霎时阴沉如铁，心头一震，他压根没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般模样。
“仲达，先走。”陈群一把拽住司马懿胳膊，边往外走边宽解道：“陛下把大家手里的钱全作废了，谁心里能痛快？那可都是实打实挣来的血汗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凭啥一道旨意就一笔勾销？”
“是我连累了陛下……”司马懿垂首低语，眉宇间尽是愧意，“全是我的昏招惹的祸，若非我当初献策，大魏何至于落到这步境地。”
他之所以对走私之事如此揪心，正因早前替曹丕谋划过一整套方案，结果却把局面彻底搅乱……
所以比起旁人，他更盼着魏国市面重归平稳有序。
可眼下看来，这条路已然堵死，整个市场早已扭曲变形，病入膏肓。
甚至往后，哪怕曹丕想收回禁令，反倒可能激起一片反对声浪。
为何？
底层百姓根本插不进走私这档子事，而大商人勾结权贵，把这条暗路垄断得严严实实；私下交易既不用报备，更不必缴税。
比起放开禁令的正常买卖，权贵们在畸形市场里捞得更多、更稳、更省心。
就像明朝皇帝想撤海禁，东南沿海那些豪强却跳脚阻拦，禁令一立，小贩小商立马出局，权贵却稳坐钓鱼台，既没人抢食，又免了赋税，纯属躺赢。
魏国的经济早已失衡失控，单靠几纸禁令根本摁不住，哪怕一刀切也无济于事，除非真动刀子，把牵涉其中的人全砍干净……
可这显然办不到。这条灰色链条盘根错节，牵扯太广：宗室、功臣、世家、官吏……个个都在里头分一杯羹，曹丕纵有千般怒火，也只能干瞪眼。
“老爷！老爷！”陈群的随从气喘吁吁奔来，“陛下急召！”
话音未落，司马懿的亲随、吴质的卫兵也几乎同时赶到，传的都是同一道旨意，曹丕召见。
三人目光交汇，心照不宣：出大事了。
顾不上细问，三人立刻登车，直奔皇宫而去。
路上，他们愈发笃定，必是惊天变故。
满朝官员正从四面八方疾驰赶来，宫门前主干道竟被挤得水泄不通，文武百官如潮水般涌向太极殿。
“怕是有巨变……”陈群神色凝重，“莫非前线军情告急？”
这场召集规模堪比临时大朝会，凡在京官员，一个不落全赶到了。
不多时，众人一路小跑冲进太极殿，只见曹丕已端坐龙椅之上，神色焦灼，显然比谁都等得心急。
(https://www.balshvzhal.cc/ibook/44525/44525299/64057849.html)
1秒记住百书斋：www.balshvzhal.cc。手机版阅读网址：m.balshvzhal.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