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巴结
“工部即刻开工母范，户部拿到母范后立即量产。”刘禅叮嘱道，“劣钱一投放，旧式足值钱就会迅速退出流通。这次多备些库存，等存够了，丞相府再择机统一发行。”
“也算给魏、吴留点时间，让他们多造些纯铜直百钱。”刘禅唇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唉，魏、吴两国怕是要气得跳脚了。”诸葛亮摇头叹道，“辛辛苦苦仿出一批足铜直百钱，最后全打了水漂。”
“孔明此言差矣。”法正笑呵呵接口，“何止是竹篮打水？分明是偷鸡不成反蚀一把米！他们不仅白忙活，还得倒赔本钱！”
“哈哈哈，”屋内再次响起一片爽朗笑声。
“议事到此为止，天色已晚，又逢休沐日，明日再正式开干吧。”刘禅说着便要起身离座。
“且慢。”诸葛亮抬手示意，开口问道：“阿斗那制冰的法子，究竟怎么来的？如此精巧的手段，大汉是否该严加看管，免得被魏、吴两国偷了去？”
“呃……先生不妨把它当成卤水点豆腐，硝石入水，水便凝成冰。”刘禅实在没法细说原理，说了他们也听不进耳朵里，只好借个熟稔的比方打个岔。
“至于保密与否，我看大可不必。”刘禅语气轻松：“魏、吴两国的权贵家里，冰块从来就没断过。这法子对他们没用，压根儿捞不到半点实利。”
去年冬天大汉没采冰，魏、吴皇室早备足了窖藏，根本用不着硝石来凑数。守不守密，其实毫无意义。倒不如广而告之，让自家百姓夏天少受些煎熬。
“对了。”刘禅忽然想起一事，转头望向糜竺：“舅父，既然魏、吴已放开禁令，咱们收阿胶、珍珠、蜂蜜、甘蔗，就不用再只盯着走私贩子了。”
“往后凡有魏、吴商贾上门，商部直接挂榜招买，出高价从两国境内购进这些货。”
“只要两国百姓见钱眼开，纷纷撂下锄头去熬胶、采蜜、砍蔗、淘珠，农田自然荒芜，秋收必遭重创。”
靠银钱撬动人心，用真金白银引着对方百姓改行换道。谁都知道，熬阿胶、掏蜂巢、榨甘蔗，比种地来得快、赚得多，时间一长，精耕细作就没人肯干了。等到今年秋粮登场，魏、吴两地的仓廪，怕是要空一大截。
“臣明白，回头即刻发榜征购。”糜竺颔首应下。
“此乃效管仲‘轻重之术’。”诸葛亮点头赞许：“我看阿斗在财计一道上的手腕，恐怕连管子本人都要逊上三分。”
他年轻时以管仲、乐毅自期，对管仲当年如何借盐铁、谷帛调控诸侯，自然了然于心。如今刘禅这一招，正是活学活用。
更别提那直百钱，早被刘禅翻出七八种新花样，诸葛亮私下琢磨，就连管仲在此，怕也未必玩得这般滴水不漏。
“先生谬赞了，这不过是雕虫小技，治国才是正途。”刘禅摆手谦道。
“阿斗何必自谦？治国无非三桩大事：兵马、政令、钱粮。三者稳住，社稷便无忧。”
诸葛亮朗声道：“你这一手，直击钱粮要害，让大汉不再为铜臭发愁，余力便可全投在练兵、理政之上。功在当下，利在千秋，岂是虚言？”
“正是！”法正附和道：“练兵有诸位将军坐镇，五虎上将尚存其四；理政有诸位同僚协力，三公九卿与三省六部各司其职。如此根基稳固，大汉何愁不兴？”
“刘禅愿与诸君同心戮力！”刘禅郑重拱手。
“同心戮力！！！”满殿应声如雷。
一番话听得刘禅心头滚烫，索性留在御书房加起班来。
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盛夏时节又没什么消遣，不如捧盏凉茶批公文，反倒觉得光阴过得快些。
……
洛阳。
街市空前热闹，禁令一松，立竿见影。
曹丕摇着折扇，坐在马车里打量沿街景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换作从前，越热闹他越揪心，繁华底下，全是魏国被大汉抽血吸髓的痕迹。
如今却全然不同。第一批仿铸的直百钱刚出炉，曹丕笃定，凭魏国国力，再联手东吴，反能狠狠咬住大汉，把血吸回来。
今日微服出宫，他就是专程来花销的，亲自下场，尝一尝掠夺的滋味。
“这天，真是热得扎人啊。”曹丕轻摇扇子，随口叹了一句。
车厢内虽置着冰鉴，暑气却仍丝丝钻进来。
“陛下，臣倒晓得一处好去处。”一旁的司马懿笑着插话：“就是……怕要让您破费。”
“好你个司马懿！”曹丕笑骂，“你不替朕掏腰包，倒先张口要钱？”
“陛下说笑了。”司马懿眼都不眨，“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您赏臣银钱，本就是天理；臣效忠于您，也是本分。”
“哈哈哈，”曹丕仰头大笑，这等高段位的奉承，听着确实熨帖。
“快说，到底哪儿？”曹丕来了兴致，“能让仲达都喊贵的地方，朕倒真想瞧瞧。”
“西域胡商开的酒肆，卖冰镇葡萄酿。”司马懿脱口而出。
“走！”曹丕两眼放光，差点流出口水。
他生平最爱葡萄，尤其嗜甜，对西域运来的上等葡萄酿，更是垂涎已久。
马车片刻便停在一座富丽酒楼前，曹丕与司马懿迈步而入。
楼内陈设华美，满座皆是锦衣朱绶之辈，寻常百姓踏进一步都难。
“两壶冰镇葡萄酿，再配几样点心。”司马懿朝小二吩咐。
“两贯。”
侍者应声，摊开手掌，二十枚黄灿灿的直百钱赫然在列。
小二一见，眼睛顿时亮起，一把抓过铜钱，笑容立马添了三分热络。
不仅上菜飞快，连胡人店主都亲自迎了出来。
“两位贵客，这壶酒，小店奉送。”胡人店主满脸堆笑。
“哦？这壶酒可不便宜。”
司马懿略一诧异，瞥了眼对面的曹丕，莫非身份露了？胡人特意巴结？
可又不对，胡商怎会认得大魏天子？
“无功不受禄。”司马懿婉拒。
“交个朋友嘛……”
“有话直讲。”司马懿打断他。
他和曹丕都不缺这一壶酒，更忌讳这胡人另有所图，毕竟，眼前这位的身份，实在太要命。
“呃……那小人就不绕弯了。”胡人店主掏出几枚黄澄澄的直百钱，试探着问：“几位手里，还有这种钱吗？若有，日后还请多多光顾小店。”
“这枚直百钱？”司马懿耳尖心细，立刻听出掌柜话里有话，追问道：“莫非……还有别的直百钱？”
“贵客平日怕是鲜少动用铜钱，不然怎会不晓内情？”胡商笑着探手入怀，摸出一枚色泽乌沉的直百钱。
这自然是大汉官府新推的劣质钱，铜料大幅削减，掺进不少铁屑、铅渣，表面灰黑黯淡，质地粗粝，品相差得刺眼。
可朝廷硬说是“新版直百”，又反复强调：面值不变，购买力分毫不减。商贩验过，百姓试过，见买米买布真能照常结算，便也咬牙认了。
横竖都是钱，谁还挑成色？
可真到掏钱时，人人下意识先甩黑钱，黄钱则悄悄压箱底、藏柜角。
嘴上说“一样使”，心里却门儿清：纯铜铸的黄直百，扎实耐久，比那黑黢黢的便宜货强得多。
人性如此，劣币逐良币，黑钱赶黄钱。
你留一个，我藏一枚，他攒一串……
不出几月，市井摊头、酒肆账房，黄直百踪影渐稀；街巷坊间、钱庄柜上，黑直百已遍地开花。
司马懿脸色骤冷，接过那枚黑钱，指腹摩挲片刻，沉声问：“明摆着是掺假的烂钱，你们竟也收？”
“贵人说笑了。”胡商咧嘴一笑，“假归假，可它印的是大汉官印，印章是朝廷字号，能兑粮、能换布，就是正经钱。”
他顿了顿，语气轻松：“蜀中已发榜昭告，今后只认这一种黑直百，凡尺寸不对、分量不足、颜色发青发红的，一律算伪钱，官府概不认账。”
“那黄直百呢？”曹丕心头一紧，“还能花吗？”
魏国刚铸出一批黄直百，若一朝作废，等于白烧铜料、空耗人力。
“黄钱照旧流通。”
曹丕刚松一口气，忽又绷紧眉头，
“这黑钱三枚，还抵不上一枚黄钱的铜料啊！”他脱口而出。
“正是。”胡商含笑点头，“大家心里都亮堂，所以才想同二位结个善缘。”
“仲达……”曹丕怔住，声音发干，“朕……我怎么觉得，咱们又被绕进去了？”
“陛……公子，咱们先回宫……不，回家吧！”司马懿语调发虚，连自称都乱了套。
连冰镇葡萄酿都顾不上尝一口，二人匆匆离席，脚步踉跄奔出铺子，一路疾行赶回皇宫，急召心腹密议黑直百泛滥之患。
宫中静室，曹丕与司马懿枯坐无言，只等消息。
不多时，校事府主事快步趋入，单膝点地。
“启禀陛下，查实了：蜀国以大批阿胶、珍珠、蜂蜜、甘蔗为由，向我大魏采购货物，全用黑直百结算，这批劣钱，正源源涌入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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