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俘虏营
江陵城。
“嘿,哈!”
院中传来一阵阵清脆利落的喝声。刘禅闲坐在屋檐下,目不转睛地望着关银屏挥刀而舞,只觉眼前一亮,别有风致。
更难得的是,经刘禅软语相求,关银屏今日并未着惯常的窄袖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袭彩绣长裙、一双精巧绣鞋,发间斜插玉簪,步摇轻颤,随动作微微晃动。
裙裾翻飞如云,青丝飞扬似瀑,端的是赏心悦目。
尤其她旋身劈刀那一瞬,裙摆与刀光齐转,流光溢彩,刘禅看得连眼都不舍得眨一下。
“呼,”一套招式收势落地,关银屏轻喘口气,光洁的额角沁出细密汗珠。
胸前起伏微显,这一通演练下来,确实耗了不少气力。
“银屏妹妹,快歇会儿。”吴苋端着两盏清茶走近。
“谢大姐。”关银屏赶紧欠身道谢。
“你就由着他使唤,让他看,你就真舞?”吴苋笑着打趣。
关银屏脸颊微热,嘴上却不肯认:“哪有使唤?我本就日日练功……”
“练功还穿得这般鲜亮?”吴苋眸光含笑,话里带俏。
“姐姐,”关银屏羞得跺脚,耳根都泛了红。
毕竟尚未正式过门,不像吴苋早已与刘禅同榻多年,亲昵自在早已成了习惯。
“大姐,可不许欺负二姐哦。”刘禅笑嘻嘻凑上前,故意偏着头帮腔。
“阿斗。”吴苋佯嗔,“有了人就忘了……呃,妾身又不是你娘……”
“咯咯咯,”这话惹得关银屏掩唇轻笑。
当年二人成婚时刘禅尚幼,身为正妻的吴苋既为媳妇,又兼半个母亲,久而久之,便也自然代入其中。
正说笑着,黄皓跨进门来,躬身禀道:“殿下,庞德将军求见。”
“请他进来。”
刘禅仍坐在檐下,姿态随意,却毫不失度。
不多时,庞德随黄皓步入院中。
“末将拜见,”
话音未落,刘禅已含笑抬手,指了指身旁空位。
“不必多礼,令明请坐便是。”
“谢殿下。”
“阿斗有正事,咱们先回避啦。”吴苋朝二人一笑,拉起关银屏转身离去。
她性子温婉,两位姑娘相处融洽,毫无隔阂。
“恭送世子妃。”庞德连忙拱手施礼,待人影消失,才在刘禅身边落座。
“令明今日登门,可是有要事?”刘禅开门见山。
“回殿下,确有一事相扰。”庞德略显迟疑,稍顿片刻后才开口,“近来末将去了几趟俘虏营……”
他边说边悄悄抬眼观察刘禅神色,身为降将,频频出入俘虏营,难免引人猜忌。
见刘禅面色如常,笑意未减,他才接着道:“那些人,不少曾是旧日同袍。他们私下向末将诉苦,说一日三餐,常常难饱……”
“末将心里也明白,俘虏太多,粮秣有限,不敢让他们吃太足,怕生变故。”庞德语气一顿,加重了分量,“可据末将查实,眼下已不是‘吃不饱’,而是真有人饿死,且不止一例,已发生数起。”
“殿下,兔子逼急了也要反咬一口。”庞德神色肃然,“单为稳妥起见,也不该如此苛刻。再拖下去,饿极了,必生骚乱。”
“此外,末将也确有私心,念着往日情分,只盼他们能活命,至少不该活活饿毙。”
“令明坦荡磊落,令人钦佩。”刘禅点头赞道,“你不避嫌疑,直言相告,足见胸怀光明。”
“殿下谬赞,不过一己私念罢了。”庞德有些赧然。
“非也。”刘禅摇头,“你虽归汉,仍挂念旧部,正说明重情守义;惜护昔日袍泽,何错之有?”
“我刘禅若连这点情义都容不下,岂配称君子?又怎能留得住忠勇之士?”
“末将绝无此意!”庞德忙起身解释,“殿下如此豁达,才是真君子。”
“好了好了。”刘禅忍俊不禁,“你我何必互相捧着,反倒肉麻。”
“哈哈,”庞德朗声一笑。
“你反映的事,我已记下,定给你一个妥帖交代。”刘禅当即应承。
“多谢殿下体恤!若无吩咐,末将先行告退。”
“令明慢走。”
送走庞德,刘禅转向黄皓,沉声道:“去,请糜府君过来一趟。”
“喏。”
约莫半炷香工夫,糜芳匆匆赶到府中。
这次刘禅没再随意而坐,而是早早起身迎至廊下,脸上堆满笑意,一见人便亲热唤道:“舅父!”
“臣拜见世子殿下。”
“多年未见,舅父倒跟阿斗生分了?”刘禅故作不悦,“连一声‘阿斗’都不肯叫?”
“呃……世子已长大成人,岂可再呼乳名?”糜芳苦笑摇头。
“这叫什么话?在舅父跟前,阿斗永远是孩子。”刘禅一把挽住糜芳胳膊,热情引他入座。
糜夫人是先主正室,即便甘夫人尚在时,也是刘禅名正言顺的嫡母;后来甘夫人早逝,更是由糜夫人一手抚育成人。长坂坡危急之际,她为免拖累赵云突围救子,毅然投井殉节。
这份恩义,血浓于水,情重于天。刘禅尊称糜芳一声“舅父”,本就是理所应当。
“那……私下唤阿斗,公事上称殿下,如何?”糜芳思忖片刻,提了个折中主意。
再说刘禅主动亲近,他心中欢喜还来不及,怎会推辞?
“如此甚好。”
“对了,阿斗唤我来,可是有事?”
在刘禅一番热络之下,两人之间那点生疏与拘谨早已消散,糜芳说话也渐渐放松随意起来。
“舅父,方才庞德将军来报,说曹军俘虏中已接连饿死多人,所以特请您来问问,可是荆州粮储吃紧?”刘禅语气平和,直截了当。
“呃……没有!”糜芳脱口否认,硬着头皮撑场面,“荆州多年太平,府库丰盈,仓廪充盈!”
刘禅轻轻点头,接着问:“那俘虏中怎么会出现活活饿死的情况?”
“哦……是这么回事……”糜芳赶紧编起理由,“倒不是存粮不足,而是舅父担心喂得太饱,那些曹军士卒恢复了体力,反而会闹事。”
“您想啊,将近三万敌兵一旦哗变,局面根本压不住。与其冒险,不如让他们肚子空着,手脚发软,既没力气作乱,又能省下些口粮支援前线。”
这番话听着倒也站得住脚,有理有据。
“嗯。”刘禅频频颔首,赞许道:“舅父思虑周全,老成持重,确是为国筹谋之言,阿斗受益匪浅。”
糜芳心头一松,暗自庆幸总算蒙混过关。
眼下他为了遮掩贪墨实情,只能硬着头皮强撑门面。
不管谁过问后勤供给,他一律咬定粮草宽裕,生怕自己和傅士仁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露了馅。
“不过……”刘禅话音一转,“凡事过头都不妥。”
“这批俘虏都是身强力壮的年轻人,既已归降,便是大汉子民,日后还要整编入伍,替朝廷开疆拓土。”
“舅父,哪有自家将士还没上阵就先饿死的道理?”刘禅语气加重,“再者,若饿毙人数太多,岂不是逼着他们拼死反扑?”
“呃……阿斗说得对,说得对。”糜芳只得含糊应承,“舅父记下了,回头给俘虏多拨些口粮,绝不再出现饿死人的事。”
“这样就好。”刘禅满意地点头。
糜芳肚里早已骂开了锅,庞德那莽夫,没事找事!
粮仓亏空太大,江东那边一次也不敢多卖给他。
他应付前线本就捉襟见肘,如今又添三万张嘴,更是雪上加霜。
只能打俘虏口粮的主意,能省一分是一分,好把粮食腾出来保前线。
说白了,饿死几个俘虏无伤大雅;可要是耽误了主力用度,关羽提着节钺杀回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轻重缓急,糜芳心里门儿清。
但既然刘禅当面点破,他也只能嘴上答应,敷衍过去,真没多余粮食可分。
正说着,黄皓匆匆进来禀报:“殿下,少将军回来了。”
“哦?”
话音未落,关平的声音已在门外响起。
“阿斗贤弟!”
“坦之兄长!”刘禅笑着起身,“你怎么从前线赶回来了?莫非仲父要收兵?”
“胡说!”关平无奈摇头,“哪是撤军,分明是要增兵!”
“什么意思?”刘禅眉头一皱,“后方只剩一万守军,全调走的话,万一江东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
“曹操刚从长安调来五万兵马,父亲打算抢在曹军抵达前,全力拿下襄樊。”关平解释道,“巧的是,江东大都督吕蒙突然病倒,由一个叫陆逊的文人接任。”
“父亲断定江东不敢妄动,这才抽调后方一万兵力,料想不会出岔子。”关平又补充道,“阿斗有所不知,樊城眼看就要攻破,这时候撤兵太可惜,只能放手一搏。”
刘禅听罢,心中了然,提醒道:“兄长,你不觉得吕蒙病得太过凑巧?再说那陆逊,我虽未见过,却听说他并非庸碌书生,而是久经战阵、精于韬略之人。”
“这个……阿斗不必多虑。”关平摆摆手,“父亲早有安排,在沿江各处修筑烽火台,只要江东稍有异动,烽烟一起,他立马回师。”
“这……”
刘禅几乎可以断定,关羽已经落入江东圈套,犯了轻敌冒进的大忌。
可眼下情形,即便他开口拦阻,也毫无作用。
毕竟关羽是仲父,又总揽荆州军务,他的军令在荆州就是铁律,连世子也不能违抗。
强行阻止,兵照样会被调走,反倒坏了上下同心的局面,只能另寻补救之策。
“坦之兄长,请务必叮嘱沿江值守将士:片板不得下水!”刘禅神色凝重,“尤其严防商人往来!”
“不管是谁、打着什么名目,只要敢渡江,一律禁止;违者即刻举烽!”
“也好,小心些总没错。”关平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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