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云州女娘…归家了……
阮荔如当头喝棒。
她恨不能插上翅膀飞去凤藻宫里，但才迈出去一步，膝盖发软，狼狈地跪倒下去。
“娘子！”
丹若惊呼一声。
急忙扶助阮荔。
阮荔顾不上擦伤的手掌，手脚并用地爬将起来，凭着一股劲往前院走去。
她越走越快，一路小跑起来，快到几乎将得杜七、丹若几人都甩在身后。
眼前一片模糊。
她强迫自己要冷静，要尽快入宫，不能在路上耽搁！
上了马车，顾厉霄紧随其后也进来了，马车当即跑了起来。顾厉霄看向紧绷着背脊而坐的女娘，从怀中倒出一粒药丸，递到她唇边。
“张口，咽下去。”
阮荔僵硬地转头看他。
眼底强压着几乎要溢出来的悲痛，“是…什么…”
顾厉霄眉宇温和，“是柳老给的保心丸，怕你伤心过度伤及心脉。”他指腹用力，将小小的药丸挤入她的唇间，又从马车的壁橱里取出茶壶，倒了一盏温水递到她唇边，几乎是哄孩子一般的语气，“听话，咽下去。”
阮荔张口，和着温水咽下。
马车很快到宫门口，入宫后一路赶到凤藻宫。踏入寝宫，她闻见了浓烈的苦涩汤药气。
花罩的纱幔勾起。
阮荔快步进去，她听见有人说，阮娘子来了。
她看见围绕在床前的人散开了，她看见大皇子跪在床边，回过头来，小小的身躯，几乎要被哀恸压垮。
“娘子……阮娘子……”大皇子忍着鼻头的酸涩，回头急声道，“母后，母后您看，是阮娘子来了！母后……”
孙秦病得昏沉，甚至连掀开眼睑也极为困难，在听见大皇子的声音后，她吃力地睁眼。
看见了跪在床边，凑上前来的女娘。
一如记忆中的模样。
明朗艳丽。
一双眼睛哪怕含着眼泪，亦是干干净净的。
这般女娘，如何不招人喜欢。
阮荔跪着，看见娘娘憔悴消瘦的模样，心疼的眼泪直往下掉，她握住娘娘的手。
如今是仍在盛夏。
寝宫里没有用冰鉴，娘娘身上还盖着一床薄被，但娘娘的手仍冷冰冰的，手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
“娘娘，娘娘……是荔娘回来了……”
她小声地哭着。
手掌轻轻摩擦着娘娘的手，试图将它搓热，变得像从前握着她手教她练剑时一般的温热有力。
孙秦目光无力，却又温柔地看她。
“身子还好么……世子如何了……早产的孩子……辛苦你了……”
阮荔安静听着。
而后仔仔细细地说给娘娘听，“身子好，吃得下睡得着。世子也好，就是早产的孩子体弱，妾给她取了个小名，叫小六，乡下人家说贱名好养活……但只有妾一人这么叫他……京城侯府里规矩大……”
孙秦听着，冰凉的手指贴在她的脸颊，“瞧着……瘦了……难为你……为了我回来一趟……知足了……”
阮荔的眼泪像是决了堤河水。
“您会好起来的，妾陪着您！您还有三公主，公主那么可爱，长大后还要等着您教她飞雪连天呢……还有、还有大皇子……还有还有……您还未见过妾的小六……”
孙秦吃力的挪动指腹，擦去她眼泪，但荔娘啊，太会哭了，她有些擦不动了。在手将坠落时，被人握住，仔仔细细团在手掌心里。
柔软、温暖。
孙秦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我乏了……”
跪在旁边的大皇子、嬷嬷、云鹤、云岫、松涛等人，都已经泣不成声。
孙秦一一看过这些陪着她这些年岁的脸，最后回到荔娘脸上，这孩子，真的像极了那黏她的侄女，冲动胆大又爱撒娇，可今后，她也没法再照顾荔娘了。
甚至还要让她照顾自己的三公主。
“荔娘……别怪我自私……叫你回来……一是想见你……二是想让你……心有余力时照顾下我的三公主……陛下虽寡情薄幸……但他信任靖安侯……会允许你们……夫妇二人……照顾三公主……”
阮荔连连点头。
“我会的……我会用心照顾三公主……”
直到听见这句话，孙秦最后的遗憾也没了，她强撑着等荔娘回来，她知道，善良的荔娘一定会答应的……答应了便会做到……
有靖安侯护着三公主。
她便放心了。
孙秦忽然睁大了眼睛，憔悴的脸上生出一股神采熠熠，“爹爹、阿娘——”这位端庄从容的大夏皇后，在最后一刻，似变回了女娘，唤着亲人的名字，“兄长，秦娘没用——我累了乏了……不愿再当皇后了……你们……来接秦娘回家罢……”
大皇子一遍遍叫着母后。
忽然，孙秦含着笑看他们：“别哭，笑着送我归家……”
阮荔：“娘娘……”
孙秦：“别叫我娘娘……怪不好听的……阿姊……叫我阿姊……”
这一刻，她要以孙秦的身份离开。
阮荔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她点头，哭着叫：“阿姊……阿姊……”
寝宫外，忽然传来太监通传声。
“皇上驾到！”
孙秦的眼神虚无地望着华丽的帐顶，“云州孙家女娘……归家了……”她含笑着，松快地，说出这一句话，缓缓闭上了眼睛。
阮荔掌心中的手轻轻跌落。
“阿姊——”
呜咽声堵在喉咙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跪在床边的阮荔被用力推开，摔倒在地，视野朦胧中，她看见陛下的背影。
谢景琛站在床边，僵硬地唤人。
“皇后——”
“秦娘——”
却无人回应他。
谢景琛手指颤抖地伸出去，未探到一丝呼吸，视线上移，看皇后仿如安睡入梦的模样。
他哑着声，压抑着情绪质问。
“秦娘，你好狠的心，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孤见……多年的夫妻情分，你当真……如此恨我……？”
却无人回应他。
讽刺也好、冷漠也好。
无人回应。
谢景琛握紧拳头，眼眶发红，喉结重重滑动，但这些情绪却无人会来回应，当他意识到的那一刻，胸腔里空荡得让他恐惧，当即转身离开，背影近乎狼狈逃离。
阮荔心冷如冰窖。
这样薄情的帝王，不值得阿姊赔上一辈子。
云州孙家已无人。
三公主还小。
大皇子是记在孙皇后名下，由他披麻戴孝，为孙皇后守灵。
阮荔当日没有出宫，三公主在皇后娘娘离世后，就哭得高热不退，大皇子沉默寡言，凤藻宫里的人本就不多，阮荔想送娘娘最后一程，也心疼三公主，便暂时留在凤藻宫。
各项大事落定。
白日有各宫妃嫔前来守灵，但因孙皇后生前与陛下关系不睦，死后追封的谥号也迟迟未定下来，再加上孙家大势已去，后宫里的人惯是拜高踩低，前两日来守灵的嫔妃还齐全些，后来见陛下病了没来过，来的嫔妃越来越少。
气得云鹤姑姑替娘娘不值。
到了晚上，凤藻宫更是冷清得吓人。
只有大皇子和阮荔二人守着。
嬷嬷这几日哭得眼皮红肿，嗓音沙哑，连背脊都弯了许多，鬓边添了不少白发。
“殿下，娘子，今夜就让我守着咱们娘子罢，”嬷嬷在旁边跪下，往火盆里烧着纸钱，“这几天乱糟糟的，让我和姑娘说几句体己话，你们也累了，早些下去歇息罢。”
阮荔看了眼沉默跪着的大皇子。
她亲眼看着大皇子开朗、自信、聪慧，逐渐有了孩童气，这几日亦是亲眼看着大皇子一点点沉默下去。
清瘦的背脊，跪得笔直。
看的人心疼。
“殿下，”阮荔上前轻轻拢了下他的肩头，“妾陪殿下回寝殿去，好么？”
大皇子亦是沉默地点头。
阮荔拉着大皇子的手离开。
凤藻宫里很安静，今夜三公主也没有再整夜整夜地哭泣，两人朝后殿走去，在快进屋时，大皇子忽然拉住阮荔的袖子。
阮荔回头看。
“殿下？”
清冷的月光下，大皇子看见了她眼中温柔的眸光，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贴近取暖。
母后走了。
整个皇宫里好冷好冷。
冷得他晚上钻在被窝里都瑟瑟发抖。
“娘子，”大皇子开口，漆黑的眼瞳里积着泪花，“不会抛下三妹妹……”和我……“是么？”
阮荔看着眼前的大皇子。
像是一个怕随时被舍弃的孩子，眼中是不安与依恋，这样的神情出现在一个孩子脸上，看得阮荔的心都要疼了。
可即便如此不安。
大皇子甚至不敢问出“娘子会不会抛下他？”
阮荔在娘娘……阿姊临终前，答应要照顾三公主，是她当时的真心，亦是她想让阿姊安心。
而摆在眼前的，是截然不同的两条路，她以命相搏好不容易才换来了自由，如今摆在她眼前的却多了一条路。
那条路上，有小六，有三公主，有大皇子，独独没有自由二字，她将会被再次困在皇城，令自己置身于皇权之下。
她不甘心。
阮荔不敢看眼前的大皇子，她伸手，轻轻将他揽入怀中，轻声道：“殿下不怕，殿下不怕。”
她却说不出半个字承诺。
她可以骗侯爷、陛下……乃至更多的人……但她却对着纯真的孩子说不出欺骗之语。
大皇子抬手，抱住她的腰。
将脸埋在她的怀中。
隔着夏衣，阮荔敏锐察觉到了怀中有一片温热的湿濡蔓延开来。
将大皇子送回去，又守着他睡着后，阮荔去隔壁看了眼三公主，乳母说今日午后公主又哭了许多，像是在找……娘娘……哭得累了后才睡了。
阮荔摸了下三公主的脸蛋。
在这样死寂、疲惫的黑夜里，阮荔开始疯狂地思念承桉——他被他们就在通县时，也会哭着要找她这个阿娘么？
只是这么一想，阮荔就心痛得呼吸不过来。
阮荔离开后，又去了趟前殿，发现前殿空无一人，嬷嬷不再殿中守灵，守在外面的太监也被打发走了。
她想起嬷嬷这几日哭得肝肠寸断的绝望，心下一慌，生怕嬷嬷要做什么啥事，连忙去找嬷嬷。
房中无人。
凤藻宫里也不见嬷嬷。
阮荔不敢耽搁，留下守着三公主和大皇子的亲近之人，立即让云鹤松涛等人出去找嬷嬷的下落！
她也出了凤藻宫找。
深更半夜，嬷嬷只身一人能去哪儿？
阮荔一边找一边思索。
拐过一条甬道，撞见一名太监提着灯笼跑得几乎要飞起来，而身后跟着的人——
是侯爷？
阮荔站在暗处。
顾厉霄急着入宫面圣，未察觉到阮荔。
自那日阿姊逝世后，侯爷曾来见过她一回，知道她要留在凤藻宫帮衬后事，皱了下眉，明显有不悦之意，但最后也未拦着她，还给她一瓶子五颗保心丸，让她爱惜身体，处理完后事尽快出宫，承桉还在通县等她。
之后，侯爷没再来过。
阮荔沉浸于伤痛中，哪里还有心情关心顾厉霄之事。只隐约从来守灵的妃嫔口中得知，陛下从凤藻宫离开后就病倒了，前朝好像也出了什么事，这一来二去就把年少夫妻的孙皇后抛之脑后了。
至今还没来看过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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