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温柔照顾
阮荔仍沉浸在丑孩子的低落中。
她对好看的事物要求高。
便是在当初逃亡到沈家村时,她亦不曾随便找一人作为依靠,除品性外,她还对外貌颇为看中。
挑挑选选,最后才选中了端正刚毅的方维。
而侯爷——顾厉霄长得身高八尺,英俊威武,跟难看更搭不上边。
为何她生出来的孩子…
丑似一只猴子?
阿娘可说过,她从小就是极为标志的小女娘。
阮荔想着太投入了,甚至都不曾察觉有汤勺递到她唇边,只听见有人说了句‘张嘴’,阮荔照办,温热清淡的汤水入喉,她方才回过神。
视线抬起,看向坐在床边的侯爷。
是他端着汤碗在喂她。
眼前这般莫名温柔的顾厉霄让她觉得怪异,好似昨日发生的一切只不过是她产生的幻觉。
明明她以死相逼,只为离开他,侯爷虽然答应了,但两人也算是闹掰了,阮荔能接受他的讽刺、愤怒,却无法适应他这样的反应。
她垂下眼,轻声道:“不烦……侯爷……”
顾厉霄脸上没甚情绪,只不过脸上来不及刮去的胡茬令他看上去多了些沧桑、威严,他看了眼阮荔受伤的双手,言下之意是你自己能进食?
阮荔:“叫…芳婶……”
顾厉霄舀起一汤勺,“乳母是新招来的,没了婆子在旁盯着,你放心让生人照顾儿子?”
阮荔想了下:“小五……”
小五?
小五又是何人?
顾厉霄皱了下眉,想起了那战战兢兢出门的小子,“去学堂了。”
他方说完,虚弱躺在床上的女娘唇齿张合,似乎还要说旁人的名字。顾厉霄不咸不淡打断:“那就只剩下柳老了,我请柳老进来?”
堂堂靖安侯用了请字。
阮荔如何还敢差遣柳老?
顾厉霄低头细细吹去热气,抬眸时,就看见女娘盯着他的脸,脸色憔悴、唇色发白,但眼神颇有几分幽怨。
虽虚弱。
却也有了一两分生气。
不再是客客气气、平静而生疏地看他。
顾厉霄嘴角微勾了下,将汤勺递到她唇边:“张嘴。”
阮荔垂下眼睑,挡住眸色。
“您……应我……之事……”
虚弱的声音,却似利刃,猝不及防扎入顾厉霄的胸口,才醒来多久,女娘就念念不忘此事,留在他身边当真有如此痛苦?
顾厉霄硬着声,一字一字道:“没忘,张嘴。”
阮荔抿了下唇,顺从地张口。
垂着眼,分外安静。
喂一勺喝一勺。
顾厉霄的视线肆无忌惮地落在她脸上,想起了婆子说的话,孩子确实是像她,她这般安静听话的喝汤,与孩子闭眼睡着如此相似。
喂了半碗,阮荔便摇头说喝不下去了。
连着声音也发虚。
闭上眼,没一会儿便又睡着了。
这一遭,阮荔坐了双月子都没有养回来,哪怕所有人都用心照顾她,还有柳老日日把脉调整方子,等出了月子,她仍虚得厉害,走几步路就喘,更不用提打拳练剑。
柳老说,只得慢慢养回来。
阮荔用半条命换回了自由,心里已经是十分的满意,她也不急着恢复如初,每日努力吃饭、配合喝药、好好睡觉。
在月子里,她们换了一座宅子住。
新宅子地处幽静,后院依山傍水,风景秀丽,只不过去通县要坐一个时辰马车。
说是一套二进的宅子,但乡下的屋舍都大,不似县城里那样小家子气,也分成了前后两个院子。侯爷带着柳老和一帮侍卫都住在前院。
后院只住着女眷。
哦不对,还有一个小五。
丹若及两个婆子也从京城赶来了通县,再加上青时又挑了一个乳母进来,同现在的这个乳母交替着喂养。如今单照顾孩子的人,就有两个乳母,并一个丹若姑姑。
在月子里,顾厉霄给孩子定了名字。
顾承桉,盼承天之佑,一生安康。
接着就向京城递了奏本,请封承桉为世子,陛下允之,于是大伙儿不再叫‘小公子’,改了称谓,为‘小世子’。
承桉早产体弱,个头长得不快,胃口小,哭声仍似小奶猫,晚上睡得也不好,总容易惊醒,白日里都要抱怀里走着才能睡上大半个时辰。晚上更是折磨人,只认顾厉霄一人。
顾厉霄本就怜爱承桉体弱。
自这之后,夜夜都是他亲自照顾。
芳婶说在乡下人家若生到了体弱的孩子,要取贱名才容易养活,老天爷不会收了去,阮荔便给承桉取了小名,跟着小五往后排,叫小六。她信自己和芳婶能将小五养得这么好,老天爷定不会从她身边夺走小六。
每晚入睡前,阮荔都会握着承桉温热柔软的小手,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待阮荔注意到小五与自己生疏时,已是出了月子后的事情。月子里,柳老和芳婶盯着她,不准她费神看书、不准她费神说话,加之她精神不济,一日中大多时候都在睡觉养神,小五忙着去学堂上学,回来便看书做功课,或是帮芳婶做事。
一日傍晚。
阮荔坐在廊下晒太阳,看见小五背着布袋子回来,见了阮荔,他欣喜地跑上前,恰好青时路过,见状轻咳了声,敏锐的小五立即停了下来,脸上的欣喜被低下的头压了下去,一步步走到阮荔跟前。
“娘子。”
他的声音稚嫩。
却不再唤她阿娘。
阮荔知道有人教他改了口,有人教了他规矩二字,教了他身份的差距。
不准他再同自己亲近。
阮荔招手,让他走近些,伸手摸了下他一路跑回来汗涔涔的小脸,柔声问他:“怎么不叫阿娘了?”
小五低着头,小声说:“不能叫,小五……不是娘子的孩子……娘子的孩子是……世子……”
阮荔:“那是旁人同你说的,那你呢,小五还想叫我阿娘么?”
小五抬头,脸颊涨红。
六岁的孩子已开始懂事。
他听懂了芳婆婆的话,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叫,但眼前阿娘的眼神这么温柔,他忍不住就点了头,用很小很小的声音回,“想……”
阮荔笑着拿帕子替他擦汗,“想,那就继续这么叫。”
院子里的青时,从身后屋子里出来的丹若对看一眼,最后还是青时开了口,带着些讨好的口吻,劝道:“娘子,这么叫怕是不妥,那他岂不是成了侯爷的……义子……”侯爷的义子,这身份一下子从平头百姓变成权贵之子,这么大的事情,岂能如此潦草决定?
至少也得经侯爷点头。
小五听见这句话,小脸煞白。
阮荔握住他的手,浅笑盈盈看向青时,“唤我阿娘,与侯爷何关。”
青时眼睛睁大了一瞬,似想起了什么,挤出笑来,不敢再多说什么,生怕这位祖宗说出‘她与侯爷早已没关系’这等话。转头传进侯爷耳中,侯爷不舍得罚阮娘子,但舍得罚他们。
如今这安生日子才过了两个多月,侯爷体内的瘴气之毒才清除过半,这个节骨眼还是别生事的好。
青时抱着东西默默走开。
小五红了眼睛,泪眼汪汪看着她,小声且坚定说:“小五会认真念书,长大后保护阿娘、婆婆还有……世子。”
阮荔笑了,“我们小五真棒。”
自这日后,两人间的生疏消失了。
小五搬着小板凳坐在阮荔身边,叽叽喳喳说在学堂里学了什么,有什么新鲜事,自己得了先生夸奖云云。
院子里都是稚嫩童声。
丹若见阮娘子望着小五温柔的目光,从前在松云居时,娘子也常用这样温柔的眼神同她们说笑,现在待她们看似依旧,但多了些疏离。
直到此时,丹若仍不清楚阮娘子逃出京城,是因娘子蓄谋已久终于找到了机会,还是因陛下……之故……
这件事,她只敢和青时隐晦提及。
宫中也没有陛下觊觎臣妻的流言蜚语传出。
他们便知道,这件事最好彻底烂在心底,说出来只会让侯爷与陛下因一个女娘生出嫌隙,到时候……他们便是罪人,应当以死谢罪的罪人。
为了自己也好,为了侯爷也好。
他们没有说。
是丹若的愧疚也好,心虚也罢,她如今只想认认真真侍候小世子,看着小世子健康长大。
又过了几日。
阮荔给小五取了字。
他本姓宁,取单字‘晏’。
宁晏,如其名,是个温柔谦虚,心性平和的孩子。
小五念着自己的名字,端端正正地朝阮荔拱手,“多谢阿娘为小五赐名。”
自这之后,小五在人前也慢慢敢唤她阿娘了,青时等人听得胆战心惊,顾厉霄也撞见过一次,倒并未制止。
只不过当日傍晚,青尧就请缨要教小五功夫。
小五高高兴兴答应了。
因为他长大后要保护阿娘他们。
阮荔看他们在院子里扎马步、打拳,看得心痒痒的,奈何身上力气不足,柳老不准她练,只能在一旁借着指点小五当借口,过过瘾罢了。
顾厉霄抱着承桉在屋子踱步哄睡。
听见院子里动静,视线自然而然落在女娘兴致勃勃的脸上,再扫过院中的一大一小,眸色冷冷收回去。
翌日。
教授小五的人变成了靖安侯顾厉霄。
阮荔:……
小五不知所措地看向阮荔,怕得小腿肚子都在发抖,就像是一只大灰狼跟前瑟瑟发抖的小兔子。
阮荔想为小五说话。
但……
不得不承认,靖安侯教人有些本事,自己受益匪浅。
阮荔和颜悦色、笑眼弯弯道:“能得侯爷教导是莫大荣幸,小五认真学,知道吗?”
说完后,她转身进屋。
门一关,窗户一闭,不再看外面的一大一小。
小五:阿娘……
顾厉霄:……
靖安侯收回视线,沉声开始教这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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