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你何时嫁了人?嫁了谁?
哪怕傍晚的光线昏暗。
但方维还是看见自己移开手掌后,荔娘的手腕上已经印着一圈指印。
“荔娘,对不住!”
他慌忙道歉,语气急切。
不知是因弄疼了她,还是因荔娘怀着别人的孩子,方维整个脑袋都是乱糟糟的。
他看着眼前温柔安静的女娘,想要问这七年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为什么嫁给别人了……
却又怕这么问太唐突。
毕竟是他回来迟了…
在纠结中,眼眶一点点红了。
阮荔收回手。
拾起斗篷重新披上。
随后,才说了声“没事”。
语气依旧柔软。
是方维所熟悉的调子。
这份熟悉感让他略平复了些心情,率先开口道:“我昨日先回了沈家村,祭拜了母亲,辛苦荔娘照顾我阿娘三年……也见到了我的衣冠冢…”
他说得很慢很慢,心中愧疚几乎要将他健壮的身躯都压垮了。
邻居说,自他走后阿娘就病了,家里银钱本就不多,是荔娘变卖了所有的家当首饰,将自己代写书信的银钱全部用来给阿娘请大夫抓药,可即便如此,阿娘仍对荔娘很不好…
本该等他回来后,好好补偿荔娘的。
可……
他失约了。
方维的呼吸声粗重,用袖子摸了下眼睛,“是我不好,没及时回来,让你受了委屈。”
阮荔侧过脸,眼睫下垂。
“我不怪你。”
方维闻言,眼睛陡然亮了起来,“荔娘当真不怪我?我回来后未寻到你,也是邻居告诉我,是京城来了人将你接走了,我想定是侯爷派了人来,正打算去京城找你,没想到——”方维望着她,眼神灼热,难掩思念之情:“这就在路上见到了。”
阮荔的眼睫颤了下。
方维不知当年是顾厉霄来接她的?亦不知她去了京城后成了他的外室、侍妾?
这番话,更是让阮荔不知该怎么回应,只垂着眼不说话。
二人陷入沉默。
方维心思直率,在提及她去了京城后,荔娘就不吭声了,只当是荔娘在京城遇到了些不好的事情。
他率先打破了沉默,“荔娘,你是何时从京城回来的?现住在哪儿?是…是何时嫁了人,那小崽子怎么叫你阿娘?”
方维本来只打算问她何时嫁了人,可这些疑问在他看见荔娘大着肚子后,就死死钉在他脑子里,一个不留神都问了出来。
可真问完后又有些懊悔。
表情愧疚道:“荔娘,你要是不愿说,我能等!等你愿意说了,我再听。”
方维的语气分外真挚。
阮荔掀起眼,看向眼前之人。
当初在沈家村等他的那三年里,她也吃了不少苦,那时候她想他,也怨他。
怨他说不过方母。
怨他太过孝顺。
非要跑去参军,等挣了功名回来才敢娶她。
可后来他死了,连尸首都没有回来,阮荔就只剩下伤心。
自长亭送别后,已有七年未见。
如今见他平安回来就好。
怨也好,爱也罢。
都烟消云散成了往事,都过去了。
阮荔摇了头,说小五不是她的孩子,自己也才回通县不久,之后便岔开了话题,“不说我的事了,你呢?当年在南绍州究竟是怎么回事?侯爷…的人说你坠了崖,你是如何活下来的,既然活着,又怎么过了这么些年才回大夏?”
听荔娘不愿提及过去几年,方维心里多少有些失落,但还好那小崽子不是荔娘同旁人的孩子。而且荔娘没说嫁了人,也没提腹中孩子的父亲,想必其中有苦衷。
他愿意等。
等到荔娘想说的那一日。
等到荔娘愿意回心转意嫁给他的那一日。
又听荔娘关心自己这几年是怎么过来的,方维心中像吃了蜜糖似得甜。
“坠崖后我也以为自己活不成了,等我醒来时发现被哈库拉边境的一户人家救了起来,他们说我是顺着溪水一路飘过来的,当时我伤得很重,肋骨断了四五根,胳膊也断了一条,脚也伤了,不过福大命大,没死。”说到这儿时,方维还摸自己的头笑了声,浑然未把那段时间的艰难放在心中。
“等我养好了伤,想要偷偷溜回大夏,不知道哪个王八犊子去告了状,哈库拉的人把我抓了起来当成奴隶奴役干活,和我一起被抓的还有两个大夏、两个南诏的人。哈库拉把我们牲畜一样虐待,一天只给一顿饭,动辄就抽打我们,有一个兄弟没熬住,自己用裤腰带吊在门上…没了。”
“那他娘的…畜生,居然让野狼把人给……”方维狠狠咒骂了句,“我就想,我绝不能死在那狗地方,死了…就成了一帮牲畜的口粮了!老子还得活着回去娶荔娘过门,不能折在哈库拉。”
阮荔攥着的手指收紧。
“他们对奴隶看得严,我们轻易逃不走,但有归化政策,我们几个假意放弃逃走,想在哈库拉好好活下去,装了两年多的孙子,眼看着他们终于打算把我们放了,谁知狗日的哈库拉要打仗了!”
阮荔听得心都揪了起来。
她紧紧蹙着眉。
眼眶也跟着发红。
脸上血色逐渐褪去。
她不知道方维在哈库拉吃了这么多苦。
方维连忙摆手,安抚道:“没事没事,都过去了,其实当下那会儿只想着活下去,也没觉得什么,就是饿得实在难受了点。对了,我刚说到哪里来着?”
阮荔轻声接话:“说要打仗。”
“对对,打仗!我们几个俘虏也被派去前线,云州节节败退,联盟里的那群人以为能拿下云州,开始动各自的小心思,起了内讧,哈库拉的人就无瑕盯着我们。云州树林多,我们找了当地的人表明了身份,他们才肯带着我们逃进山里…后来遇到了山体滑坡……”
阮荔的眼瞳睁大。
听见这二字时,犹如湖水灭顶般的窒息感汹涌袭来,后面的话一句话都听不清楚。
“……荔娘?”方维忽然停下,“你…怎么了?”
阮荔回过神,大口喘息着,豆大的汗水沿着发际线落下,她抬起手在脸上摸了下,在脸颊上摸到一手湿漉。她忙用帕子擦干,却发现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荔娘,荔娘!是不是吓到你了?我不说了不说了,山体崩塌可怕,但我也活了下来不是?我运道可好着呢!嗳你别哭了…我不说了,一个字都不说了!”
眼泪再次失控。
阮荔将脸埋在掌心。
努力控制着不让自己哭出声能来。
可那些念头却一遍遍从她耳边闪过。
方维遇见山体滑坡活了下来,为何…为何侯爷没有活下来…为何青猛他们都没了……
老天爷为何不眷顾他们……
她知道自己不该当着方维的面这么想,她应该为方维活下来庆幸,可……
她的胸口为何会如此之痛。
方维急得浑身冒汗,懊悔得恨不能打自己两耳光,知道荔娘胆子小,还为了让她同情自己,把事情讲得那么吓人,这下好了…
“荔娘,别哭了,你还怀着孩子呢!真没事啊,我故意吓你的呢,其实、其实我们在哈库拉过的也挺自由,吃到了不少大夏吃不到的东西,你不知道,那边的女娘都喜欢我们大夏郎君,说长得好看,身上没味道…抢着要大夏男人……”
方维故意说着趣事转移荔娘的注意力,手也自然而然就扶上了她的肩膀,看着她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下意识就想要将人揽入怀中。
阮荔察觉到方维的动作,抬手用力将人推开。
她立即收拾好自己的情绪,飞速用袖子抹去眼泪,不让自己继续露出软弱之态。
她不能再接受方维。
阮荔放下帷帽,挡住面容,嗓音恢复了冷静,“这是我头一次听见如此惊险之事,有些吓到了,你平安回来就好。”
方维在看见薄纱落下的那一刻,眼中一阵疼痛,他如何看不懂荔娘的拒绝之意。
可他……
明明是为了荔娘才回来的。
阮荔柔声催促他:“我没事了,不耽误你了,快去忙罢。”
方维的眼眶发红。
喉结重重滑动。
沉着声,唤她的名字:“荔娘…”可荔娘却不回应,方维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揪住,“你如今住哪儿?我忙完去找你好不好?这次回来,我、我就不走了,就留在通县了。”
阮荔抬头看他。
“我听人说的,你有军功在身,大可以去更好的地方,不值得——”阮荔咬字清晰,“为了我留在通县,不值当的。”
“值当!”他嗓音坚定,一个七尺男儿,刚从战场上下来的将士,摔断了肋骨、胳膊,被当成奴隶虐待……他都不曾掉一滴眼泪,此时却在女娘面前红了眼,说:“荔娘,后面的四年…我是想着回来见你……才熬了下来,你……你可以别赶我走吗?我什么都不会做,就、就偶尔能见到你,我们、我们像朋友一样,说两句话……成么?”
阮荔想拒绝。
但……
隔着薄纱,对上他的目光。
阮荔仍是心软了。
她开口报了自己在通县的地址。
方维听后牢牢记在心里,当真不再纠缠她,“我还有事情去忙,等空了我就去你。”他都走了两步,又回头看阮荔,“等我!”
像是怕她要偷偷溜了似的。
阮荔顿时有些哭笑不得,冲他摆了摆手,“我不走,你快走罢。”
方维咧嘴笑了,扬了扬胳膊,忽然嘶了声,嘟囔了声这婆子手劲够大啊,果不其然听见荔娘担心地问‘胳膊没事吧?’
他的荔娘当真是个心软又善良的女娘。
只要他一直赖着。
她就会接受自己了。
就像当初自己追荔娘一般。
“没事!我走了!”
方维翻身上马,跑两步就回个头,直到看不清楚阮荔的身影,才疾驰扬长而去。
马蹄扬起的尘土落下。
最后一抹夕阳也沉入了地平线。
夜里的路上黑漆漆地,风也冷嗖嗖的。
芳婶带着小五走了回来,他们谁也没问方才方维是谁,与娘子是什么关系。阮荔拿出裹在褥子里保温的烧饼,这会儿还残留余温。
三人各吃了一个。
坐着马车回了通县的家中。
这一日都在外奔波,马累得够呛,三人也累得够呛。
到家洗漱后各自去睡。
阮荔翻了几个身,脑袋里仍是乱哄哄的,她担心方维不愿放弃,又怕自己的行踪传入京城,若陛下得知……
她是否又要被抓回去?
如果靖安侯府知道了呢?
青尧他们会把孩子抢回去么?
方维遇见的山体崩塌和要了侯爷性命的是同一处么?他是如何活下来的?
方维在云州时,是否见到过侯爷……
无数念头在脑中绕着,就在阮荔以为今晚又要睁眼至天明时,不知不觉就闭眼睡着了。
等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灿烂温暖的阳光洒满屋子。
她盯着地上晃动的光斑,屋外是芳婶忙碌着晒被子的声音,一边还叮嘱着小五去私塾的路上不准看书,认真走路。
小五还小声地问阿娘起了么。
一大一小说话的声音轻轻传入屋中。
阳光温暖。
日子琐碎而平静。
她紧绷的肩膀也在不知不觉中放松了下来。
日子要继续过。
人要继续活。
孩子也要平安生下来。
那么,就不能再将自己困在未知的害怕之中,抬头挺胸迈过去就是。
*
阮荔以为方维很快会登门。
她提前告知了芳婶此事,让她不用太过担心,简单说了她与方维的关系,自己早几年与他有过婚约,只不过后来因各种事情,两人便没在一起。
若他向芳婶打听自己任何事情,什么都不用说,只管让他来问自己就行。
芳婶点头一一应下。
末了,芳婶才担忧道:“昨日那一棍子我是下了狠手的,看着郎君当时挺疼的,等他来了,我先给那位郎君赔个不是。”
阮荔也跟着想起那一棍子,忍不住朝芳婶竖了个大拇指,甚至还认真问:“芳婶刚学拳法么?”
惹得芳婶红了老脸,白摆着手道:“我这就是情急,娘子莫要打趣我了!”
阮荔见她不肯,有些可惜地叹了口气,想着等自己生完后,再把拳法剑法捡起来时,要把芳婶带上。
嗯。
小五也得带上。
之后,阮荔就开始等方维上门,谁知这一等,就等了三日,久到阮荔捧着话本子开始胡思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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