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娘子不见了!
阮荔把银子塞给他,“放心,我家老爷都替我办妥了。”说着,她绕过板车头,扶着坐台,动作有些笨重地坐了上去。
男人看着手里的三两银子。
再看了眼这年轻婆子,心里嘀咕了声,但看她大着肚子,还是没开口把人赶下来。
出城的队伍排得很长。
此时隆冬,有太阳的地方还算暖和。
背阴的地方寒风像是无孔不入的刀子往衣裳里钻,一旁男人不停在哈气搓手。
阮荔看着板车一点点靠近城门。
手脚发热。
心脏跳得极快。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因阿娘的情绪,断断续续地踢着她的肚皮。
今日的计划实在仓促。
她不由得紧张。
攥紧藏在袖子里的令牌。
眼看着就要轮到他们出城,守城士兵要求出示路引,男人从衣襟下掏出贴身放着的路引,士兵检查后还给他。
“你的呢?拿出来。”
阮荔强行稳住神情,从袖子拿出令牌出示给他们看:“我家老爷命我去洵阳镇办差。”她重音咬着老爷二字。
士兵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传说中的文德殿令牌,脸上的不耐烦之色当即收了起来,紧张的说话都有些发抖:
“您稍等,容我通禀统领——”
文德殿、文德殿!
那不就是皇帝陛下身边的人?!
阮荔收回令牌。
她明明是坐着,却端着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冷漠,不见一分柔弱,口吻强势着低声命令:“老爷吩咐低调行事,不可声张,速速放行。”
士兵下意识服从。
“是!”
让他们出了城。
直到那辆破破烂烂的板车驶出城门,士兵仍未从亲眼见到皇帝陛下身边人的震惊中回过神。
震惊到下一个出城的人都递了半日路引,士兵也没接过来。
他来城门的日子短!
没想到竟被他遇上了!
他的运气竟这么好!
“小兔崽子!干什么呢!”
士兵被值班的老大过来狠狠打了一脑袋。
士兵凑近,低声将刚才的事绘声绘色地说了遍,重点在于自己如何机灵、配合。
越说越得意。
笑着咧着嘴问:“老大,你会那年轻姑姑会不会回去和陛下提一嘴我如何机敏,然后我就升值——嗷嗷嗷——”
老大一把抓住他脖子,严肃问:“不是太监?是个年轻姑姑?坐的还不是马车??”
士兵点头:“对啊,估计是为了低调行事?那姑姑还假装揣了个大肚子呢!”
老大越想越不对劲。
当即抓着这个小兔崽子去找统领汇报。
另一边。
阮荔坐着板车出门。
驾车的男人见守城的士兵都对她恭恭敬敬的,想着这位娘子果真不是普通人。
“娘子怎么称呼啊?”
“林。”阮荔随口胡诌了个姓氏,语气略显冷淡。
男人窥探了两眼,不敢再搭腔。
她靠着身后的货物佯装闭目休息,平复几乎要从喉咙口蹦出来的心跳,一边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今日出逃虽仓促。
但为了这一日,阮荔试想过无数遍逃跑之路,路上该如何避人耳目,今后又该去何处落脚。每一次决定好,过了几日后又觉得不妥,推翻重来。
如此反复,以至于此时她有太多的选择。
等板车赶到洵阳镇,已近深夜。
阮荔在路上颠簸了一日。
浑身不适。
肚子发紧。
与男人分开后,她找了家客栈要了间大通铺住下。
这一夜噩梦连连,也没休息好。
次日一早醒来,阮荔不敢继续在洵阳镇逗留,按照昨日定好的计划,她去成衣铺子买了两身料子好些的衣裳,又买了帷帽和斗篷。
之后又分别去了三家当铺,将带出来的首饰分开典当——她不怕被人找到这些典当的首饰,洵阳镇乃三洲两湖交汇点,每日都有五湖四海的商人游客在此中转。
她入其中,如砸入汪洋大海的一粒石子,即便是一国之君,要找出一个人来也要费些功夫。
只要离开洵阳镇,她有信心能躲过追查。
阮荔用典当得来的银子去首饰铺子重新买了几件首饰,都是不算贵重,但在寻常百姓看来是小富人家戴的饰品。
随后,她去了牙行。
买了个看着身体结实、说话中气十足的婆子,要价二十两银子,贵在买一送一。
婆子身边还带着个四五岁的男孩儿,据说不是亲孙子,是一起逃难出来的,他爹妈都没了,只剩下这一个可怜的孩子。
四五岁的男孩儿什么都干不了,凭白多出来一张嘴吃饭的,而且男孩子看着脸色蜡黄、气息短促,看着就是个病秧子,即便养大了,估计也不能顶半个人用。
所以婆子滞销了。
阮荔看中婆子的魁梧,更看重她的善心,没有为了让自己早些过好日子,就把这病蔫蔫的孩子抛弃了。
阮荔买下了这个婆子,顺带收了个病殃殃的男孩儿。
婆子姓曹,单名芳。
阮荔唤她芳婶。
男孩子还没正儿八经的名字,就叫做小五。
阮荔:“你们唤我荔娘就好,我买了你们祖孙二人,从今以后有我一口饭吃就不会教你们饿着。但也有一个条件,不准打听我的事,若能做到就跟着我走,若不成,我就把你们退回去。”
二人齐齐点头。
“娘子买了我们,我们之后就是娘子的人,不该问的绝不会多嘴!娘子只管放心。”
阮荔嗯了声,“芳婶去码头打听下,有无去南边的商队。”商队人数多,遇到关卡审核也宽松,阮荔当年从李家庄逃出来后,就是混在商队里蒙混过关的。
芳婶甚至没问一句咱们是不是要去南边,让小五跟着娘子,转头就去码头打听了。
阮荔戴长帷帽遮面,披着斗篷挡住腹部,领着小五坐在码头旁的一家茶水铺子里。
点了一壶热茶,几样常见茶点。
今日无风。
晒着太阳。
看着不远处熙熙攘攘的码头。
阮荔悬着的心逐渐平稳下来。
她看小五怯生生坐着,瞧着桌上的茶点,想吃去不敢伸手,也不敢说。
阮荔将盘子推到他面前。
微笑着道:“快吃罢。”
小五掀起眼睑,怯怯地看了眼阮荔,可帷帽的纱巾挡着,看不真切娘子的表情。
阮荔:“你替我尝尝,如果好吃,咱们等会儿买一份带上船吃,能完成么?”
小五听懂了娘子让他做事。
他想起这些日子,无数的人看着他摇头叹息,说的都是‘就是张白吃饭的嘴巴’‘将来能顶什么用’这些话。
他很想说,自己有用!
等他长大了,就有了!
绝不会吃白饭的!
可眼前的娘子却信任他,还让他辨别茶果好不好吃这么重要的事情,自己一定要好好表现!
小五用力点头。
“能!”
等小五一一尝过几盘茶果,还真选出了两种好吃的。
阮荔给了他铜板,让他每样买两份装起来,“不用害怕,我就坐在外头看着你,能做到么?”
“能!”
小五鼓起勇气应下。
阮荔忍不住摸了下他的头。
这般澄澈的眼睛,让她想起了大皇子,那是个善良、聪慧、心思细腻的好孩子。
留在娘娘身边。
还有陛下的照顾。
他会健康成长,成为一名极好的皇子。
等小五提着一叠油纸包回来。
芳婶也气喘吁吁地回来。
她跑得急,大冬天里热出来一额头的热汗,站定后顾不上抹汗,上气不接下气道:“娘子,我…打听到恰好有一艘…镖船南下…押镖的师傅还是…是…位女师傅!我就上去问…问她们能不能搭船…我们付…付银子…”
阮荔:“她们怎么说?”
芳婶:“起先女师傅说不行,她们是镖船,不能随便载人!后来…我说我家娘子就我一个婆子并个四五岁的娃娃,还大着肚子,这一路上长…实在害怕…女师傅听后就同意了!镖船还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发船了,我…才急赶回来…通知娘子……”
阮荔听后,放下茶水钱,二话不说拎着包袱就让芳婶带路。
两大一小总算在开船前赶上了。
押镖的镖头真是位女师傅。
女着男装,腰间挂着一把刀,英姿飒爽。
阮荔立即交了船资。
镖头视线凌厉地上下扫了三人一眼,像是提前警告她们,又像是辨别她们是否是心怀不轨之人。
胆小的小五往芳婶身后躲。
确认过后,镖头才收起严肃的表情,“这艘货船不大,房间紧凑,委屈你们老小挤在一间屋子里。你们既然交了船资,一日三餐就跟着我们一起吃,我们吃什么,你们也一样。另外,行船期间,货仓不能去,你们要想透透气,就往甲板去。丑话说在前头,如不遵守,到下个码头就别怪我要赶客。”
阮荔颔首应好,“多谢镖头愿意载我们一程,您放心,我们一定不乱走。”
镖头找了个手下带她们去房间。
货船的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小桌子,两把椅子,一个脸盆架子,再无他物。
这些年阮荔吃穿用度无不精良,已经许久未住过这样逼仄、又阴暗的房间,进来时下意识皱了下眉。
芳婶看了眼,“屋子虽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灰尘也不多。外头太阳正好,我先把被子抱出去晒晒,晚上娘子能睡得舒服些。”
小五:“我也帮婆婆擦桌子!”
芳婶笑着摸了下他的头:“小五真厉害,能帮婆婆干活了。”
阮荔听着祖孙二人的话。
为自己的矫情而羞愧。
才过了几年好日子,就娇气起来了。
这样可不行。
芳婶能找到镖船,还是位镖头,极大程度保护了她们这一路上的安全,这样好的住处,她怎还能嫌弃?
阮荔也不摆什么贵夫人的谱,道:“船上入夜后冷,我去找镖头问问,能否花钱借用两床被子和炭火。”
三人各司其职。
各自忙碌着。
夜里冷。
但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芳婶本打算和小五一起打地铺,床留给阮荔一人睡,阮荔看小五瑟瑟发抖,就让他上来和自己一起睡。
芳婶:“这不行!咱们是娘子买来侍候娘子的,怎么能占用娘子的床!”
小五也连连摇头:“我不能睡床。”
阮荔叹了口气,“咱们要在船上待很久,如今可是冬天,小五都冷成这样了,万一在着了寒,我还怀着身孕,只能将他挪出去。”
如此说了,芳婶才不反对。
解决了睡觉问题,阮荔掩唇打了个呵欠,浑身戒备一松,再加上被窝暖和,阮荔几乎是闭眼就睡沉了。
镖船上的日子枯燥。
阮荔大多时候都留在屋中。
实在闷了,才去甲板上透透气。
途中,镖船停靠码头补充食水。
阮荔就让芳婶去书局买笔墨纸砚、游记,去针线铺子买针线和布,之后就有了打发时间的事做。
不是缝制衣裳。
就是看书、作画。
不需色粉,就用墨水勾勒出沿途所见风景与趣事。
阮荔试着将眼下当成她游历的第一站,等生完孩子,等身体恢复后,她会带着孩子,去大夏更多的地方。
一一记下来。
一一画下来。
先生当年没有做到的事,她会继续完成。
离京城越来越远。
阮荔已经很少再想起京城中的人或事。
*
京城。
时间重回阮荔出宫的那一日。
最先发现阮荔不见的,是布庄的掌柜,随后是丹若。
随行的护卫立即封锁整个布庄。
每一个能藏人的角落都找遍了,都没有找到阮娘子的身影。
丹若看着雅间里被娘子换下的衣裳、斗篷、首饰,她想起了几年前自己刚回侯府侍候娘子时,听青时提过,娘子曾计划过要逃,就是因为这事,侯爷与娘子闹了一段时日。
她以为那是误会。
娘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为什么要逃?
可当她自己亲眼看见眼前的这些东西时,她眼前黑暗逐渐涌来,想起今日娘子所有的异常——
今日在凤藻宫里时,娘子就在计划逃了!
所以才会一反常态地惹怒皇后娘娘,所以才会故意攀附陛下,所以才会套太监的话,就为了拿到腰牌。
娘子真得逃了!
她为何要逃——
她又能逃去哪儿?
她腹中还有侯爷的孩子,再过几个月就要生产了,娘子身怀六甲,这是不要命了么!
丹若捧着斗篷,急忙回府去找青时想办法!
回侯府见到青时后,丹若言简意赅说了,“娘子就一个人,还怀着孩子,肯定走不远的,我们要赶在娘子出城前把人拦下来!”
青时只觉得天崩地裂!
“侍卫呢!”
丹若:“他们在布庄发现娘子不见后,急着回宫赴命了!说不定这会儿陛下已经知道了!我们动作一定要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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