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不会有第二个阮荔
顾厉霄本还想逗女娘几句。
她最擅长骗人,长了一张伶牙俐齿的嘴,有时甚至连他都要被骗了去。
所以他想看见女娘更多的情绪,喜怒哀乐、真实的、伪装的,通通都想据为己有。
哪怕是她不成规矩地吃醋,没大没小的质问,他都愿意纵容她。
可今夜,他看见女娘的眼泪,触碰到了她的患得患失,她的不安,这一刻,他竟是心软了。
她将心交给了他。
成了一个胆小、不安的女娘。
他如何再舍得欺负她?
顾厉霄撑着胳膊,坐起身,看着仍躺在床上的女娘,伸手拍了下她的腿,“起来坐好。”
语气冷静。
在阮荔听来有些像是说教的前兆。
她爬坐起来,心里有些打鼓,但还是得继续演下去,啜泣着坐好,眼泪潸潸。
“您哄着妾将心都给了您,可这才过去多久,您得到手了便不稀罕了…您可知妾今日是怎么过的么……”她低声哭诉着,肩头颤动,脸埋入手掌心里。
哭了会儿,对面的人没反应。
没有不耐烦的训斥,也没有敷衍的应承,更没有温和的安抚。
阮荔的独角戏快唱不下去了,眼泪都快挤不出来。
迟疑了片刻后,才佯装恼怒地瞪人:“您不说话是心虚了么!”
底气十足。
娇蛮得很。
他一句话还未说,女娘就已经一箩筐的话、一箩筐的眼泪砸了过来。
顾厉霄耐心听完,开口问她:“说完了?”
阮荔无声抽泣。
顾厉霄:“两年前,青棘和青铜奉命去驻守陇西郡,荔娘还记得么?”
阮荔哽咽着嗯了声。
这事和陇西郡有什么关系?
她听着侯爷,看他如何解释。
“杨含芙所在的蠡县就在陇西郡下,也在青棘他们管辖范围之内。这两年,因他们坐镇,陇西郡太平了不少,但也因此断了山匪的生意。一次巡山时,青棘只带了七八个衙役,中了山匪埋伏,受了重伤才逃出去。”
听到青棘受伤,阮荔的心都揪了起来,急得直声问:“伤得重么?伤到哪儿了?现在都好了么…她两个月前在信里都不曾提过这件事!”
顾厉霄只得先安抚女娘:“伤得不重,如今也都好了。”
阮荔抚着胸口长长舒口气。
顾厉霄:“当时青棘受伤侯,晕倒在路边,被杨含芙的兄长所救。”
是——
杨家人救了青棘?
阮荔快速眨了两下眼。
可今日杨含芙自己说不曾见过江华县君。
她为何要说谎?
在阮荔暗自疑惑时,侯爷还在说青棘与杨家兄长之事。
有了这一次救命之恩的契机后,二人渐有往来,杨家兄长对英姿飒爽的青棘心生好感,但青棘一心剿匪、保家卫国,山匪不知如何打听到杨家兄长与青棘交往过密,挟持了他用以威胁青棘,后来在守备军联合剿匪行动中,山匪被一网打尽,但杨家兄长因山匪撕票杀人,丢了性命。
这些事情……
阮荔从未听青棘提及。
“杨家兄长死后,杨含芙被当地权势盯上,才将她送来京城。青棘得知杨含芙投靠靖安侯府,才写信给我,恳请我照顾些此女。”
阮荔听得不禁落泪。
她捂住了唇,才堵住了哽咽的哭声。
是因杨含芙被迫离开家人,是因杨家失去了长子的痛苦,是因青棘在发生了这些事后所受煎熬……
顾厉霄在开口之前,就猜到了女娘会是这样的反应,她天生心软,眼泪又多,听到青棘这桩事不知道要哭多久,哭久了还得他来哄,若非无奈,顾厉霄实在不愿开口提及。
青棘瞒着她,也是怕她哭成这样。
顾厉霄取了块帕子来,折回擦她眼泪,这般耐心而温柔的模样,落入阮荔的眼中。
她逐渐冷静下来。
事情已经发生。
哭泣无用。
青棘对杨家有愧疚之意,想要弥补杨家,那她就连同青棘的分,好好照顾杨含芙。
至于吃醋。
她留着等陛下御赐的两名秀女来再说。
顾厉霄将湿漉漉的帕子扔到一旁,“哭够了?”
阮荔红着眼眶点头。
“妾不知含芙经历了这么多难的事情,更不知她失去了兄长的庇护……”说着,她有些嗔怪地看向顾厉霄,“妾还那样对待含芙妹妹,侯爷也不早些同我说的。”
顾厉霄气笑了声。
伸手轻掐了把她的脸颊软肉,“你自己乱吃飞醋,没规矩不说,这会儿还敢来编排爷的不是?”
阮荔立即露出讨好的笑。
“妾不敢了。”
她牵着侯爷的衣摆,小心翼翼地依偎入怀,双手搂着硬邦邦的腰身,“妾再也不吃含芙妹妹的醋了,也不会再随便怀疑侯爷的真心,求您大人不计小女子之过,忘了妾方才的胡言乱语,好不好嘛~”
吃醋的女娘生机勃勃。
撒娇的女娘似春水一般。
柔的人彻底没了脾气。
帐中安静,阮荔等了会儿,想抬头去看侯爷的脸上,还未看清,就被吻住了双唇。
似是春夜砸下的惊雷暴雨。
令人窒息。
她闭着眼,试图抢夺一缕新鲜的气息,掌心触极滚烫的肌肤,她忍不住缩回手,又被人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胳膊无力地圈住脖子。
汗水涔涔。
热浪滚滚。
“不…”她意识溃散间,仍急着一事,“您…服了……解方……”
细碎的字词。
化成思雨。
缓缓落下。
……
阮荔被拥在熟悉的怀中,已经没了嚷嚷热的力气,身上的不适被温热的帕子擦去,清凉一瞬后,温热的身躯又靠了上来。
再度将她揽在胸前。
阮荔似睡非醒,意识即将坠入梦境时,耳边有酥痒的气息拂过。
她怕痒,偏头想要躲过。
有一道声音传入耳中。
“不会有第二个阮荔,给我好好记住了。”
阮荔心惊了一瞬。
她紧闭上眼,不敢细想。
这一夜,阮荔睡得极不安稳。
她梦见自己藏起来的物件被侯爷发现了,他呲目欲裂地掐着她的脖子厉声质问。
“阮荔!爷对你如此用心,你为何还想要逃?!”
“说话——”
“为何一直想逃?!”
掐在脖子上的收紧,令人窒息。眼前的面庞化成熊熊燃烧的恶鬼,一会儿是方维在咒骂着她的薄情寡性,一会儿是侯爷滔天恨意。
“不如杀了你——”
“看你如何再逃——”
不——
不————
她奋力挣扎着,伸手用力拍打着脖子上的手。
忽然,啪——的一声脆响。
眼前噩梦似被打碎的水面。
她睁开眼,从梦境中醒了起来。
“阮荔——”
与梦中相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她惊恐地转动视线,看见身侧的侯爷,眼底闪过恐惧。
身体畏惧着他的触碰。
抬手拍开靠近的手。
清晰的疼痛从手背上传来,她粗喘着气息,冷汗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滑落,才逐渐清醒过来。
方才那些,是噩梦。
不是真实的。
“侯爷,对不起…妾误伤了您……”她惊魂未定,伸手要去抓顾厉霄的手,像是怕他会发怒。
这样战战兢兢的女娘,让顾厉霄胸口发闷,“是做什么噩梦了,让你吓成这样,嗯?”
他敛起情绪。
擦去她满头的冷汗。
阮荔半垂着眼睑,声音里仍带着未褪去的慌乱,“是…梦见在沈家庄…我从后山逃出去了…却被官兵发现了,他们要捉我回去……”阮荔生怕自己的情绪被看穿,埋入侯爷怀中,像是寻求庇护般。
“不怕啊,不怕。”
顾厉霄的手掌顺着她的背脊,哄人的口吻一如当初,拿她当孩童似的哄,“都过去了,不怕。”
这夜之后,阮荔连着几日情绪低落,她愈发用心练功,为此甚至将作画的时间都挤压了。
过了七八日后。
靖安侯府新宅设宴,上上下下忙得不开交,阮荔就被抓了壮丁,青时把后宅的事情一股脑都交给了阮荔。
阮荔欣然受之。
算账、打理宅院。
亦是今后傍身的能力之一。
她从不嫌弃技多压身。
阮荔注意拿得准,如今又扯着侯爷宠妾做旗,谁也不敢轻易敷衍她,再加上还有丹若在一旁教导。
在忙碌中,日子过得飞快。
转眼宴请之日到。
阮荔从未见过如此热闹的靖安侯府。
后宅里美妇人如云,女娘们或是在赏戏,或是去后院游逛,又或是在亭子里玩花牌、投壶、闻香。
衣香鬓影,奢靡华贵。
各色好闻的熏香盈满整个后院。
而阮荔身为靖安侯仅有的妾室也露了面,众人看她看似温软娴静,却能有条不紊、轻言软语安排下人办事,心中纷纷感慨,能让侯爷放在心上的女娘,绝不会是庸脂俗粉。
她如今虽为妾室。
可谁知道,将来她还会不会一直是妾室呢?
结交一二总是没错的。
因此,阮荔身边也围绕着不少宾客,但大多都不是身份多贵重的后宅女眷,甚至还有些郎君打听到侯爷后宅只有一名妾室,怕自己带正妻来是不妥,索性也带了擅曲意逢迎的妾室来。
阮荔如众星捧月。
她本就生得丰腴明媚。
今日穿着一件石榴红齐胸襦裙,上襦以金线满绣缠枝宝相花纹,下裙曳地如旖旎云霞,肩披泥金绘牡丹的薄纱披帛。高髻繁复,金光珠光交叠,额间一点桃花金钿,如此熠熠之色,衬得她似艳丽灼灼,似是盛放的花中牡丹。
所过之处,无人不惊艳赞一声。
顾杨氏见此,几乎要咬断一口银牙,这妾室野心昭昭,难不成还想要垂涎靖安侯夫人之位不成?!
她岂能让如愿!
顾杨氏从头到尾都将顾含芙带在身边,一派怜惜之情,就差直接说她只认侄女当儿媳妇了。
老夫人与妾室暗中斗法。
宾客们看在眼中,却不敢说多半句。
谁不知顾老夫人是继母?
而且靖安侯乃陛下跟前第一人,何需再娶什么豪门世家女来强强联合?谁能作侯爷的主?还敢作侯爷的主?
说不准啊,这位阮娘子肚子争气,能生下一儿半女的,也有希望够一够正妻之位——即便够不着,凭着阮娘子这份美貌,在侯爷心中的分量也绝不轻。
总之,混个脸熟没坏处。
宴席入夜方散。
席间,甚至连陛下都乔装出宫,来吃了两杯酒,赏了不少赏赐,可见陛下有多器重侯爷。
陛下入府的消息也传入后院。
女眷们纷纷赞叹侯爷圣眷正浓。
阮荔笑着吃酒,即便有妆粉遮着,也挡不住眉梢春情,眸中潋滟水色,有人来敬酒,她也回应,嗓音更为绵软。
听得女娘们都忍不住脸颊微红。
其中有一位上了些年纪的妇人在敬酒时盯着阮荔看了许久,久到这份打量显得有些失礼了。
阮荔冲她笑了下。
妇人才道了声冒犯娘子,说总觉得娘子面善,却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阮荔并未在意。
但这位妇人却是上了心,直到回了家都还在皱着眉想,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位阮娘子。
她翻来覆去。
惹得身旁的男人也被吵醒,“半夜不睡烙饼作甚,明日还有朝会,别动了!”
妇人听见朝会二字,忽然叫了声,声音尖锐得像是被马车碾过的猴子叫声!
吓得男人心脏都快停了。
黑着脸张口骂老妻:“你这老太婆从侯府回来后神神叨叨想要什么!睡觉!”
妇人双目放光,双手抓着男人的胳膊,“我想起来靖安侯的那位姨娘像谁了!你绝对想不到是谁!”
男人狠狠翻了个白眼,伸手推开她,推了下竟没推动,“松手睡觉!她像谁与我们何关!”
妇人:“像魏美人!”
男人扶额叹气,“为夫知道了,能睡了罢?”说完倒头就要躺下去,闭上眼还没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语气微妙着问:“像…谁?”
妇人:“如今正得盛宠的魏美人!我前几日去给皇后娘娘平安时,有幸见过一面,只觉得是个美人,但今日见过靖安侯的这位姨娘,方才觉得二人极为相像,但论美貌,那还是侯爷的那位更胜一筹,魏娘子受宠再后,当年这位阮姨娘可曾夜叩宫门,你说——”
男人一巴掌捂住老妻的嘴巴,“这件事你没和别人说过吧?”见她点头后,男人才收回手,“这件事给我烂在肚子里,别瞎猜也别瞎说,睡觉。”
皇家密辛,窥探者没有好下场。
他还想荣归故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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