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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天魔


残月偏西,竹影婆娑。
  那扭曲愈演愈烈,似有存在要从虚空深处挤将出来。
  墨竹与海琼对视,不约而同往前迈了。
  墨竹袖中判官笔已出,笔尖赤光,
  “我二人新得造化,其中恰好有几门大法。
  不如让我与海琼先会一会这厮,也好将那些散碎东西,在斗法中融会贯通。”
  海琼已将铜鼎收好,十指间丹火明灭。
  “若我与师兄不敌,你们再上不迟。”
  悟空金睛一眨,似笑非笑。
  “你二人可要想好了。这域外天魔,与归墟神君不同,俺老孙都差点着了它的道。”
  墨竹面色平静,眼中却燃着战意。
  “我修阵道多年,最善困锁。
  它既以声为媒,以念为牢,那便试试,是阵牢,还是它的心牢更胜一筹。”
  海琼也道:“我丹道一脉,最重火候。
  这厮专以幻音惑人,恰似丹炉中最难炼的那一味【心火】。”
  李晏见二人心意已决,便不阻拦,只道:“天魔之属,不依三界五行,变化万端。
  它能化实为虚,也能转虚为实。
  故而,你见它是什么,它便是什么。”
  墨竹闻言,若有所思。
  海琼却扬眉道:“若我见它是火呢?”
  “那它便是火。”李晏道,“可你见它时,它也在见你。”
  海琼一怔。
  悟空听得不耐烦:“莫打哑谜了!要打便打!”
  墨竹大笑:“大圣说得对。要打便打,打中自有真意。”
  一步踏出,人与笔合,身形拉出一道青影,落在草庐废墟之前十丈处。
  海琼紧随其后,袍角一振,三枚金丹已悬在身侧转着。
  二人一左一右,气机相接。
  墨竹主阵,海琼主攻。
  刹那间,方圆数里之内,地面浮现出符文。
  “海琼,乙木位。”
  “晓得。”
  海琼手一扬,一枚金丹落在东方。
  “庚金位。”
  又一枚,落在西方。
  “戊土位。”
  第三枚,落在正中。
  三丹落定,墨竹笔锋在虚空中连点九下。
  九点为引,三丹为基。
  轰!
  一座大阵自地下浮现。
  阵名【三才定神阵】,丹为眼,符作络,专锁神魂。
  只见虚空中的扭曲停了。
  “成了?”海琼呼吸微紧。
  墨竹盯着那凝固处,判官笔抬起。
  下一刻。
  凝固的扭曲裂开一道缝来。
  一片漆黑涌出。
  墨竹心中警兆而起,急忙回笔划符。
  但那黑色来得太快,瞬息间便漫过第一圈符文。
  “海琼,点火!”
  海琼十指齐弹,三道丹火射出,落在三枚金丹之上。
  丹火爆燃,三丹齐鸣。
  阵中火光大盛,将那黑色逼退了半尺。
  开始顺着火光攀缘而上,将三道丹火尽数染成了暗红。
  “什么鬼东西!”
  海琼心惊,忙要收回金丹。
  哪知那黑色已经缠上了丹体,任凭她如何催动,三枚金丹竟扯不回来。
  墨竹见势不妙,急忙变阵。
  笔尖飞速划动,将三才阵转为四象阵,再转五行阵,最后化作七星北斗之阵。
  七道星光自天穹落下,与阵法相合。
  可那黑色却是借着星光之力,越发膨胀。
  “它在吃我的阵力!”
  墨竹额头汗水不断。
  海琼一咬牙,取出白玉小瓶,瓶塞开了,药香满山。
  “师兄,退后!”
  朝那黑色掷出,半空中瓶身炸裂,药液化雾,扑向四面八方。
  嗤嗤。
  海琼趁机强收金丹。
  三枚金丹震开黑雾,飞回手中。
  可金丹已失了光泽,覆着一层灰膜。
  “好脏的东西。”海琼脸色一白。
  那药雾渐渐散去。
  黑色依旧。
  墨竹顿觉周身气机翻涌,强压不适。
  “你这东西,也不过是虚妄罢了。”
  “哈。”
  那声音笑了起来,声音好似万虫爬壁。
  “你们那一脉,修的就是虚妄。画地为牢,烧火炼丹。
  那么多年来,可曾修出半点儿真实?”
  黑雾翻涌,渐渐凝聚成一个人形。
  此人身上灰雾为衣,面目模糊,眼中有两个深暗漩涡。
  “本座之名,尔等不配知道。若定要唤,便唤【声灭】吧。”
  墨竹冷笑,“好大的口气。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让我等心念俱灭。”
  “如你所愿。”
  声灭天魔抬手,掌心浮现一只铜钟。
  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漆黑。
  钟身之上,刻着古怪纹路。
  “这钟名为【六根钟】。”
  声灭天魔道,“钟声一响,六根俱动。
  眼,耳,鼻,舌,身,意,凡有牵动,便入我彀中。”
  墨竹心头雪亮,对海琼密语。
  “这钟声,入哪一根,便各守本根。”
  海琼点头。
  “明白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墨竹将判官笔横在胸前,闭目凝神。
  海琼则双手结印,丹田处一点真火渐渐明亮。
  声灭天魔好整以暇地将铜钟悬于身前。
  屈指一弹。
  铛——
  钟声悠悠,从耳根进入。
  墨竹只觉眼前景象变幻。
  他来到一处熟悉的庭院。
  石板铺地,竹帘半卷。
  一个总角小童坐在阶前,手中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来画去。
  “墨竹,你又在画什么?”
  声音从屋内传来,苍老且温和。
  墨竹眼眶一热。
  师父?!
  快步上前,想掀开竹帘。
  可刚触到帘子,他便停住了。
  “这是假的。”他听见自己说。
  “哦?哪里假了?”屋内声音好似笑了。
  “师父只在子时查我功课。”
  唰!
  墨竹睁开眼。
  幻象消散。
  眼前仍是月下竹林。
  冷汗透衣。
  好险!
  若不是自己记得清楚,差点就中了招。
  “师兄!”
  墨竹回头,见海琼周身丹火大盛。
  可那火焰之中,有一张模糊的人脸在游动。
  “师兄!我在这里!”
  另一侧。
  海琼面前,丹炉倾覆,炉中火光冲天。
  火里走出一个人。
  身形高大,穿着道袍,面容却被火光照得模糊。
  “海琼,你该死了。”
  海琼浑身冰凉。
  这一幕,她永远忘不掉。
  她入山不久,师父让她看丹炉。
  由于自己贪睡,炉火失控,丹房尽毁。
  师父自火中走出。
  “海琼,你该罚。”
  “若师父亲自入梦来害我,那不是师父。”
  心念一动,翻掌而起,真火倒卷,将那人影烧散。
  “有点意思。”
  铜钟再震,好似大地崩裂一般。
  两人只觉脚下空了,坠入黑暗。
  那黑暗似实似虚。
  墨竹看到判官笔粉碎了。
  “不——!”
  墨竹伸手去抓。
  海琼那边更糟。
  丹火缩小,代表她的道基崩坏了。
  等到火全灭了,这些年的修行,便完了。
  “师兄!守住!”
  海琼嘶声喊,却发现听到声音。
  正是此时。
  “收声。”
  竹杖点在地上。
  清光以杖端为圆心荡开。
  所过之处,黑暗迅速消融。
  悟空早已迫不及待,拔下一把毫毛,迎风一吹。
  “去!”
  数十个小悟空跃下,手举金箍棒,朝声灭天魔打去。
  当!
  小悟空被定住了身形,停在半空。
  下一个瞬间,尽数爆裂,化回毫毛。
  “这些小把戏,对我无用。”
  “俺老孙就自己来!”
  悟空金箍棒一挺,真身已至天魔面前。
  这一棒,从天而降,挟着大罗道韵。
  棒身之上,隐隐有龙虎盘踞。
  声灭天魔伸出两根手指。
  指头灰雾凝聚成一条细线,缠在棒上。
  金箍棒被拨得偏了三分。
  悟空只觉巨力传来,棒子险些脱手。
  “好大的力气!”
  他心中暗惊。
  这天魔比之前在山顶时更强了。
  而且,这域外天魔与归墟神君不同。
  神君道行尚有迹可循。
  这声灭天魔呢?
  似虚非虚,似实非实。
  棒子打过去,有时觉得打中了,却不见效果。
  偶尔看不见打中,对方莫名退后。
  “大圣,用【不二】法门。”李晏密语,“先让它无音可依。”
  悟空金睛中精光一闪。
  引动风雷,以棒代弦。
  嗡——
  金箍棒身震颤,龙吟虎啸起来,与铜钟之声撞在一处。
  钟声棒鸣,在虚空中不断交锋。
  明明无相。
  可墨竹与海琼两人,却是看见了漫天神佛,还听到了万鬼悲啼。
  “这……??”
  墨竹心头大震,回过神来,朝海琼使个眼色。
  海琼会意。
  二人左右分开,各取方位。
  墨竹以笔为锋,在地上画出一道长符。
  符咒如蛇,绕到声灭天魔身后。
  海琼十指翻飞,数百枚米粒丹砂,射向天魔。
  “师兄,这剂【破相散】,便请他尝尝!”
  丹砂飞到天魔近前旋即炸开。
  数百道火光纵横交错,将其困在当中。
  “有趣。”
  声灭天魔道,“丹道还能这样用。只是,万物皆有声,连火也有声。”
  呼——
  一口黑气喷出。
  那黑气钻入火焰缝隙之中,将火光声音吞了下去。
  “这是……?”
  海琼瞪大了眼。
  墨竹脸色惨白。
  “他吞了丹火的【性】。”
  万物有性。
  性之动则有声色温也。
  天魔吞了丹火之性,火虽还在,但已是死了。
  唰!
  天魔伸出右手,五指张开。
  “你二人在本座面前,不过两个孩子,凭着老师教的东西,便以为修出了大道?未免可笑。”
  “拿来吧。”
  “啊——!”
  海琼随即惨叫。
  她只觉有股力量,从头顶灌入,抓住了体内的某样东西。
  道心吗?!
  “海琼!”墨竹冲上前去。
  可一靠近,那铜钟便响起,将他隔在外面。
  悟空和那道人的身形,仿佛也远了。
  墨竹心中生出无力感来。
  “师兄……别管我……”
  “死也别让他……拿到……”
  墨竹闻言,笔在手中颤抖。
  这域外天魔,根本不是金仙能对付的。
  然而,他也知晓,海琼从不轻言死字。
  若说死,那便是真到了绝境。
  “罢了。”
  墨竹莫名收了判官笔,好似不再抵抗一般。
  旋即闭目,口中低诵。
  “阵者,象也。象者,心之所生。心若不动,万象皆寂。反之,万象为兵。”
  字字化符。
  以墨竹为中心,一座大阵,随之展开。
  天魔现出凝重之色。
  “你这是什么阵?”
  “【万象归心阵】。”
  墨竹睁开眼睛,瞳孔中尽是青色。
  声灭天魔盯着那阵,觉得体内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刚吞噬得丹火之性,渐渐在往外流失。
  “原来如此。”声灭天魔道,“你在以自身道基为阵,反过来困我。”
  “不错。”
  “可你撑得了多久?”
  “那得看,你能破多快。”
  墨竹面色平静,嘴角不断有鲜血溢出。
  “墨师兄!”海琼泪流满面。
  墨竹笑了笑:“师妹,你那鼎里的九转还元丹,到时候分我一粒。”
  海琼哭着点头:“十粒都给你!”
  “太小气了。我要一半。”
  “全给你!”
  墨竹大笑。
  笑声中,大阵成形。
  声灭天魔被阵中万象所困。
  它有无形之身,却逃不出这阵。
  原因无他,这阵,困的是念。
  只要墨竹的心念还在,这阵便不破。
  “你以为,这样便能杀我?”声灭天魔寒声道。
  “不能。”墨竹老实承认。
  “但我可以等有人来杀你。”
  墨竹笑得坦然。
  声灭天魔闻言怒了。
  铜钟剧烈震荡。
  “本座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钟声如潮,一浪高过一浪。
  墨竹七窍不断流出鲜血。
  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山水过路,以前所言,一遍遍闪回。
  “我不能倒~”
  墨竹喃喃,身子几乎站不稳。
  就在此时。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墨竹恍惚中,看见那件青袍。
  “做得很好。”
  “!借你丹火一用。”
  海琼咬牙,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真火,逼至指头。
  火光如豆,摇摇欲灭。
  李晏接过,又取出一粒青枣,塞入墨竹口中。
  竹杖在空中画了一个圆。
  那圆,将声灭天魔与万象归心阵,全部圈在其中。
  “这是——??”
  声灭天魔脸色大变。
  “你!”
  “你什么你。俺老孙还没动手呢。”
  悟空一步上前。
  纵身跃起,金箍棒划过金光。
  李晏竹杖点地,清光如瀑。
  那漫天钟声,竟然尽数倒流。
  天魔耳中,满满都是折磨别人的幻音,全数灌回体内。
  “不!不!”
  声灭天魔拼命捂住耳朵。
  灰雾之体飞快崩解。
  声灭天魔承受不住,朝天嘶吼。
  铜钟在这一刻,被悟空砸成碎片,朝天魔飞去。
  唰唰唰!
  后者不断惨叫。
  可它反而冷静下来。
  天魔幽幽道,“我乃声音。你永远杀不死声音。”
  “大圣。”
  “晓得!”
  悟空出手。
  轰!
  大地裂开,露出一个方圆数十丈的巨坑。
  “合!”
  李晏竹杖挥动。
  巨坑两旁的土石翻涌,好似两扇大门,将声灭天魔罩在其中。
  “你想把我埋了?”声灭天魔嗤笑。
  “非也。”李晏摇头。
  竹杖一引,天地间阴气翻涌,幽冥之力随之涌来。
  通幽驭鬼之术。
  “九幽之地,无光无声。你既以音为身,去了那里,便再也发不出一丝声音。”
  声灭天魔开始慌了。
  “不!你不能!”
  叮!
  杖尖点地,裂开缝隙。
  其中。
  无数青面獠牙的鬼物探出头来,看见了天魔,一拥而上,将它往缝中拖去。
  眨眼间。
  魔雾尽散,月光复明。
  墨竹靠在半截断竹上,口中含着枣核。
  海琼跪坐在地,肩膀不停地抖。
  悟空收了金箍棒,长出一口气,也觉有些疲倦。
  李晏走到墨竹身旁,将他扶起。
  墨竹看着他,笑着笑着,又咳出一口血来。
  “我这回,可是真真被你比下去了。”
  “师兄以金仙之境,困住域外天魔十息。这份手段,三界之中,不超过十人。”
  “可你与悟空,一杖一棒,便将它打发了。”
  李晏认真道,
  “若非你以万象归心阵,把它逼到只能以钟声护体。
  悟空便打不碎那钟,我也引不动它的声源。
  这一战,看似我二人出手,但你才是定鼎之人。”
  墨竹愣住。
  海琼抬头:“你这话,是在安慰他,还是在夸他?”
  李晏道,“实话而已。”
  墨竹望着月亮,不知怎的,眼眶有些发热。
  别过头去:“海琼,你别哭了。丹都给你糟蹋了。”
  海琼破涕为笑:“你这条命还在,丹算什么。对了,,,我的九转还元丹!”
  她连忙爬起来,跑到铜鼎前。
  打开一看,十二枚丹丸。
  其中三枚已经化为灰烬,五枚裂了纹。
  倒是还剩四枚完好。
  “四枚。”海琼数了数,又哭了。
  “都给你。”
  四枚丹药全都倒进墨竹手心。
  “你这~”
  “师兄,我这手抖的毛病,治不了了。你要是不吃,我以后还怎么安心炼丹?”
  墨竹闻言不再客气,一气全吞了。
  这傻师妹。
  四枚九转还元丹入腹,药力化开。
  墨竹那已经接近枯竭的神魂,开始迅速复原。
  而且,那道曾经若隐若现的瓶颈,开始松解。
  “师兄?”海琼察觉异样。
  墨竹怔怔地望着掌心,旧茧飞速消退,化为新纹。
  “我,,,我摸到太乙的门槛了。”
  海琼捂住嘴。
  师兄在李师弟的指点下,修行多年,本已至金仙巅峰。
  可太乙之境,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终其一生也迈不过去。
  今日这场生死之战,竟让他窥见了门径!
  “恭喜。”李晏道。
  海琼扑过去,抱住墨竹,又哭又笑。
  悟空在旁看得直挠头:“这俩人,刚才打架都没这么精神。”
  李晏笑道:“太乙之机,可遇不可求。”
  墨竹闻言,看向两人。
  片刻后,站起来,整衣躬身。
  李晏侧身避过。
  悟空却是大大咧咧,受了半礼:“行了行了,俺老孙助人,从不图这些。
  要谢,请喝酒!”
  墨竹笑道:“别的没有,酒管够。”
  他拉着海琼,从废墟中找出几个竹筒,里面真藏着几筒酒。
  “这酒,还是当年从山上带来的。今日,本是为防路上寒夜,没成想真派上用场了。”
  随后,几人席地而坐。
  碰筒。
  好似极为默契一般,纷纷站起来,端着酒筒,朝方寸山方向遥遥一敬。
  咕噜噜。
  酒入腹中,滚烫滚烫的。
  墨竹放下酒筒,没头没脑地,朝猴子两人问道:
  “你,你们两人,后来,还回去过吗?”
  这个问题,他自五行山后,便一直想问来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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